灯管炸裂后,宿舍一下子黑得像有人把一整桶墨灌了下来。
不是“看不清”的黑。
是那种会往人鼻腔里钻、能堵住呼吸的黑。
玻璃碎片落了满地,还在细细地滚。碎裂的灯丝发出最后一点焦糊味,很快就被另一种更重的气味压住——湿发、旧血、头皮泡烂后发出来的那种微甜的腐味。
姜妄没动。
她肩后趴着东西。
那玩意儿离她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一缕一缕湿头发正顺着她的锁骨往下爬,发梢冰凉,沾到皮肤时像一条条细小的活虫。它的下巴几乎贴着她肩窝,说话时,气是湿的。
“那你呢?”
“你还记得……你是从哪张床下爬出来的吗?”
声音轻得近乎亲昵,像有人把嘴唇贴在她耳骨边笑。
姜妄后背没有僵。
她只是把呼吸压得更平,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宿舍门上方那块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还亮着,光弱得像快被掐灭的萤火,把地上零碎的玻璃、床架轮廓、还有她脚边一小截湿头发,勉强照出一点边。
床下那东西没有继续扑上来。
它像在等。
等她回头,等她出声,等她做错一个动作。
紧接着,姜妄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木头摩擦。
“咔。”
像梳齿卡进头发。
那声音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她肩后——不,准确地说,是从贴着她脖子的地方传出来的。
有什么东西,正拿梳子贴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往下刮。
每一下都不重,却带着一种非常明确的、近乎耐心的恶意。木梳的齿尖掠过皮肤时,会带起一阵细细的刺麻,像它不是在梳头发,是在试着把她颈后的皮一点点刮开。
又一下。
“咔——”
这次更近。
几乎就是从她耳后擦过去的。
姜妄甚至能闻到那把梳子上的味道。陈旧木头、潮气、洗发水香精,还有一点很淡的腥味,像梳齿里卡过的不只是头发。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手里。
很轻,却很实。
木制的,长条形,带齿。
——梳子。
姜妄指尖一紧。
与此同时,她脚边突然又响起一声“嗒”。
像另一把同样的东西,从床底滚了出来。
绿色安全灯晃了晃。
极淡的光线里,姜妄看见了。
她手里有一把木梳。
她脚边,也有一把。
两把。
规则第七条像被谁用冰锥重新凿进她脑子里,字一个个浮出来:
宿舍只有一把木梳。若你看见第二把,不要比较它们的区别,立刻闭眼,并把手里那把放回原处。
她没有低头去看得更清楚。
没有去分辨哪把更旧,哪把更湿,哪把齿上缠着头发。
也没有去想——刚才贴着她脖子梳头的,到底是哪一把。
姜妄立刻闭眼。
黑暗一下子更深了。
可闭眼之后,别的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她能听见床板在很轻地颤。
能听见床底有长指甲缓慢刮过水泥地。
能听见自己右手里那把木梳上,似乎还黏着几根头发,随着她指腹的收紧,轻轻蹭着她掌心。
还有哭声。
哭声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床上,也不是从床底,是从很近的地方,就像有人把脸埋在她后颈,捂着嘴,边哭边笑。
姜妄往前一步。
她记得抽屉的位置。
记得桌沿高度,记得方才翻过那个抽屉时,木梳放在学生证旁边,梳柄朝外。她闭着眼伸手去摸,指尖碰到桌角时,先摸到了一点潮。
桌子也湿了。
像有人刚趴在这张桌上梳过很久的头。
她没停,手顺着桌边往下找,摸到抽屉把手,轻轻一拉。
“吱——”
抽屉开了。
就在这瞬间,她肩后的东西忽然急促地吸了口气。
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照做。
它一下贴得更近,发丝顺着她颈后往衣领里钻,凉得像冰水。姜妄指尖一松,把手里的那把木梳放了进去,甚至没有碰到抽屉里别的东西,放完便立刻合上。
抽屉关上的一刻。
整间宿舍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床底传来一声尖细、扭曲的嘶叫,不像人声,更像很多湿发同时被人连根扯断时发出来的声音。声音极短,刺得耳膜发麻,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地上缩了回去,带着黏腻的拖拽声,一路退回四号床下。
姜妄依旧闭着眼。
她肩后的重量消失了。
只有最后一缕湿发,从她锁骨上慢慢滑下去,掉在地面,像一条终于死掉的小蛇。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的,只剩下电子钟跳动的声音。
“滴。”
“滴。”
“滴。”
姜妄睁开眼。
绿色安全灯还在闪,亮度却比刚才更弱了。地上的那把木梳不见了,四号床下的黑暗重新缩成一团,像从未有东西爬出来过。桌上的抽屉微微合着,缝隙里露出学生证的一角。
她伸手抽出来。
借着那点绿光,她看清了上面的照片。
是个很年轻的女生,长发,脸很白,校服领口系得很整齐,眼睛却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惫。照片一角被水泡过,名字栏洇开了,黑墨和纸纤维糊成一团,只剩最后一个字勉强能辨出来。
——月
江月?林月?还是见月?
她正想再看,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布料摩擦。
不是一处。
是三处。
姜妄抬头。
借着断断续续的绿光,她看见原本空着的那三张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躺上了人。
被子微微隆起。
床帘半掩,露出三团湿漉漉的黑发,从床沿一直垂到地上。
像她们已经在这里睡了很久。
又像她们刚从哪片很深的水里,被谁拖回来。
最左边那张床上,忽然有人翻了个身。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一个睡得发哑的女声,从黑暗里低低传出来:
“借宿的……”
“你压到我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