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的——”
“你压到我头发了。”
那声音离得很近,声音像是从她脚边发出来的。
姜妄低头,看见一缕湿漉漉的黑发正从自己鞋底边缘抽出去,细细长长,贴着地面,活物一样往回缩。发梢拖过碎玻璃,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她顺着那缕头发看过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原本空着的三张床上都多了人。
宿舍里一点一点亮起模糊的轮廓。
不是灯亮,是那种人在黑暗里待久了之后,眼睛慢慢适应,床架、书桌、垂下来的床帘、还有床上蜷着的人影,便都从黑里浮了出来。
最靠门的一号床上,女孩已经坐起来了,长发垂到胸前,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往外拽头发。头发湿得厉害,拽下来时黏成一绺一绺,她看都不看,随手丢在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已经习惯了,连疼都不怕了。
对面二号床的床帘被掀开一角,有人戴着眼镜坐在里面,镜片上一层雾。她脸色很差,像病了很久,正把耳朵贴在墙上,不知在听什么。
三号床边坐着一个极瘦的女生,头发长得有些过分,披散下来几乎拖到地上。她背对着姜妄,正慢吞吞地理顺发尾,细长的手指穿过去,再拉下来,动作迟缓得像在给尸体整理遗容。
她们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活人刚从睡梦里醒来,更像是被某种东西按部就班地摆回了原位。
宿舍里的气味也变了。
不是方才那股单纯的霉和血腥,而是多了一层湿冷的女孩子气息,洗发水、护发素、泡久了的衣物、没晾干的被子,还有皮肤长时间浸在潮气里才会有的那股淡淡酸味。
姜妄没说话。
她能感觉到,四号床下那东西并没有走远。
黑暗里还有东西在看她。
一号床的女生终于抬了下头,眼底浮着乌青,嘴唇却干裂得厉害。她盯着姜妄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是不是今晚该出现的人。
“借宿的?”她问。
姜妄点了下头。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去扯自己的头发,声音很平,“那你别乱站。站久了,会挡住人。”
姜妄问:“挡住谁?”
那女生没答,像没听见。
倒是二号床那个戴眼镜的抬起脸,看了她一眼:“你是新来的?”
“借一晚。”
“借多久都一样。”她把雾蒙蒙的镜片摘下来,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去,“反正最后都得住下。”
这话说得轻,可落进耳朵里,凉得像有水从后背淌下去。
最瘦的那个女生一直没回头,只把头发慢慢拢到胸前,忽然轻声开口:“别站在床尾。”
她的嗓音很细,像快断了。
“床尾容易看见鬼。”
一号床那女生像有些不耐烦了,抬手把桌上的头发都扫到地上:“许婧,你少吓她。”
原来她叫许婧。
姜妄目光掠过几人桌上的名字贴,借着那点昏昧的光,依稀看清了。
周小优。
陈芽。
许婧。
她们和前面抽屉里的名字对上了。
宿舍外很静,静得能听见水顺着楼道慢慢往下滴。远处不知道哪一层有人拖动椅子,腿脚刮过地砖,发出尖细的一声。
陈芽忽然偏了偏头,像听见了什么。
“又来了。”
周小优扯头发的动作停住。
许婧也不动了。
这三个女生像是同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呼吸都轻了。
“什么来了?”姜妄问。
陈芽抬眼看着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查寝。”
姜妄没说话。
她看见周小优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鞋也不穿,三两步走过去把门反锁,又拿后背死死抵住。
锁舌弹进门框里,“咔哒”一声,极清脆。
可这点动静在夜里显得太脆了,像故意让门外的人听见。
周小优脸色顿时更难看。
“别出声。”她压低嗓子,“今天本来不该查。”
陈芽扶了下眼镜,声音发飘:“你怎么知道本来不该?”
“因为昨晚刚查过。”周小优说。
“昨晚查的是403。”许婧忽然道。
她还是没回头,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尖。
“今天轮到我们了。”
这话一落,门外就响起了第一声敲门。
“咚。”
很轻。
像有人拿指节在门板上碰了一下。
可那一声落下来,宿舍里几个人都僵住了。
姜妄甚至看见周小优抵在门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声很快跟着响起。
“咚。”
这一次更慢,像敲门的人很有耐心,知道里面有人,不慌不忙,只等她们自己开。
然后,一道女人的声音穿过门板,温温柔柔地传进来。
“404,查寝。”
那声音一点都不凶,甚至像某个脾气很好的宿管阿姨,半夜巡楼时怕把学生吓着,特意放轻了语气。
可她越温柔,宿舍里几个人的脸色就越白。
陈芽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椅子,发出一点细响。
门外顿了顿。
隔了两秒,那声音又轻轻响起来:
“404,报数。”
报数。
这个词一出来,宿舍里立刻静得厉害。
周小优的喉咙滚了一下,率先出声:“1。”
她声音发紧。
陈芽像是被她提醒了,连忙接上:“2。”
许婧攥着自己一把湿头发,指节发白,低低吐出一个字:“3。”
数报到这里,就停住了。
门外没有催。
可那种沉默比催更难捱,像有一张脸正贴在门缝上,安安静静地等。
周小优猛地回头看向姜妄,眼睛里全是血丝:“你还愣着干什么?快——”
她话没说完。
四号床底下,忽然有一道极轻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4。”
那声音又湿又哑,像是嗓子里灌满了水,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细微的咕噜声。
宿舍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小优的嘴唇一下褪了血色,陈芽直接捂住了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许婧肩膀发抖,手里的头发一根根缠进指缝里,越缠越紧。
姜妄看向四号床下。
床帘垂得很低,下面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声音分明是从里面出来的。
停了两秒,那东西像是怕门外的人没听清,又慢吞吞补了一句。
“我在。”
门外一点声音都没了。
宿舍里静得只剩呼吸,几个人的呼吸都乱了,短促、压抑,像谁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这层薄薄的平静扯烂。
下一秒,门外传来第三下敲门声。
“咚——”
这一声重得门板都震了一下。
紧接着,有水从门缝底下慢慢渗了进来。
黑的。
发臭的。
水里裹着细长的头发,顺着地砖缝一点点往里爬,爬到几人脚边,冷得像刚从井底捞出来。
周小优猛地把脚缩开,差点跌坐到地上。
门外那个女人还是温温柔柔的。
“404。”她说,“还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