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席地而坐。此处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寒风如刀,刮过每一寸裸露的肌肤,刺激着神经,让人在刺骨的清醒中保持着绝对的警觉。
比起那沉闷且令人昏昏欲睡的篝火旁,这里显然是谈论那些压抑话题的绝佳之地。
抬起头,便是整片毫无保留的夜空。
那并非寻常的墨色,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纯粹的靛蓝,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宝石,覆盖在天地之上。在这块宝石的中央,悬着一轮明月。
它并非圆满,却有着一种清瘦而孤高的美,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割开夜幕,洒下的不是光,而是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银霜,将远处的废墟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寂寥。
但星辰才是这片夜空真正的主人。它们不是点缀,而是铺天盖地的存在,密集得如同被打翻的钻石匣子,每一颗都在肆意地闪烁着。
没有城市的灯火与烟尘,它们的光芒得以毫无阻碍地穿透亿万光年的距离,锐利、清澈,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冷漠与慈悲。
银河像一条被揉碎了的、闪着微光的绸带,斜斜地横跨天际,那些细密的星点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雾,如同宇宙深处传来的一声悠长叹息。
一熊一狮,在这星空下仰头,渺小得如同两粒被遗忘的尘埃。
“真美,但又很荒凉。”黑熊凝望着这片星海,低沉地感叹道。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头,目光放在落渊身上。
“小子,你对占星术感兴趣吗?”
“占星术…?”落渊咀嚼着这三个字,晃动了下尾巴,目光并没有从那浩瀚的星河上移开。
他自然听过占星术的教导,在皇家课堂上。
那时候,年迈的宫廷学者总是指着那些绘制精美的星图,用干枯的手指比划着,嘴里念叨着“紫微斗数”或是“星宿吉凶”。在六岁的落渊眼里,那些不过是枯燥乏味的经文,是必须死记硬背的规矩。
“老师说,星星的位置决定了人的命运,帝王之星在紫微,将星在北斗……”落渊歪了歪头,试图回忆那些早已模糊的教条,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不以为然,“但我其实看不懂,它们离得太远了。远到……就算它们真的想决定什么,也没法把手伸到我的面前吧?”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抛向夜空——
石子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无声地落入黑暗的草丛中。
黑熊静静地听着,露出一丝笑意。
他抬起爪子,指尖划过天际那条璀璨的银河,低声说道,
“我是个粗人,读书少,不懂占星术,但我很感兴趣,因为在被黑雾笼罩的世界里,它们每晚都会陪伴孤独的我。我也总是独自抬起头,我一直想知道……”
“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力量,在冥冥之中牵引着一切?是不是我们所有人的挣扎、相遇、离别,早在亿万年前,当这些星光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写好了剧本?”
落渊怔住了。他看着黑熊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眸,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成年人的世界里,“命运”这两个字,晦涩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名为孤寂的命运,压抑得让人心酸。
“那里,是我的故乡。”
黑熊放下粗糙的手指指向远方。顺着那指引的方向望去,地平线上横亘着一片破败不堪的废墟,昔日繁都的荣光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烟消云散,只剩断壁残垣在风中呜咽。
“我时常会在这里眺望远方。”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这能让我时刻铭记自己尚存的使命,铭记自己为何还需要一个人苟活下去。”
“好了,我的陈词滥调说完了。”黑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落渊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说说你的问题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就……是刚才那样。”落渊垂着头,声音里满是沮丧,“我来自过去,现在不知道怎么回去,甚至连距离现在过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许……已经过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了吧。”
百年,千年。
不过宇宙一瞬。
但对于一个兽人个体的寿命而言,这却是遥不可及、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此时此刻,落渊的内心却无比矛盾地希望,自己真的身处这令人绝望的未来时空,甚至是更久远的未来——
越多越好,只要,不是在他登基的那几十年之后……
黑熊当然无法窥探落渊心底那些单纯却又复杂的真实想法。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此刻一定万分想念家乡——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是,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千百年时光,宛如生与死的距离般令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抬起毛茸茸的大手,想要抚摸落渊的头以示安慰。
或许,是持续了太久的孤寂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打破,让他在末世中早已冻结的内心不知不觉间又开始颤动;
又或许,是眼前这个人虽然稚气未脱,但骨子里透出的坚强与懂事,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过去——想起了那个他曾抚养长大、却早已逝去的孩子。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落渊发丝的前一刻,强大的理智让他硬生生收回了手。
他眨了眨眼,默默盯着自己的爪子,一丝微弱的失落感在心头转瞬即逝。
——他知道落渊不是自己那已经死去的儿子,这只不过是极度思念而引起的弗雷格利综合症。
——他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属于落渊,这是一个破败萧条的未来,而落渊理应回到璀璨辉煌的过去。
——他知道他会竭尽全力送落渊回到属于他的时空。在那之后,他仍需孤独地求生,孤独地复仇。在此之前,他绝不能让任何私心杂念影响他的判断。
“我想起来了!”
落渊突然一惊一乍地叫喊起来,打破了沉默。黑熊抖动了一下耳朵,又眨了眨眼睛,重新将淡漠的目光聚焦在落渊身上。
“当时我触碰了一个像……像小型时钟一样的球体!蓝色的,里面的指针是黄色的。”落渊竭尽全力地挥动手臂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然后我就昏睡过去了,再醒来就在那里了……”
“嗯,既然知道了穿越的媒介,那就好办了。”黑熊点了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析,“既然大概率是某种力量创造的灵物,那就一定遵循着某种规则。最常见的情况……”
他顿了一下,看着落渊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决定调换一下这些规则的叙述顺序。
“咳……最蠢的一种做法是,造物者不给自己留后路。”黑熊缓缓说道,“以你的情况来说,就是只让你穿越过来,然后概不负责把你送回去的方式——”
说到这里,他皱了下眉头,语气变得严肃:“当然,没有比这更蠢的了。虽然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但概率微乎其微……所以先别担心。”
话虽如此,说完这话后,连他自己都感到几分心虚。
——会不会真的碰上了这种坑人的东西?
“其次,最为常见的一类,”他特意加重了“最”这个字的读音,“它会跟随你一同穿越。在有需要的时候,它自然会为你开辟返回的道路。”
黑熊很擅长哄小孩,他懂得如何将落渊往乐观的方向引导。果然,听到这话,落渊原本灰暗的精神明显高涨了许多。
这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还有一类,”黑熊继续说道,“当你触发穿越后,它便会失去功效,隐匿或封印在原处,静静地守候着你。也就是说,那个东西还有可能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但是,这就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真的吗?”落渊激动地看向对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出口。
“明天我会去你出现的地方搜索,然后去那边转一转。”黑熊将目光移向那座昔日的繁都,眉头紧锁,“如果都不行……后面再想想别的办法。”
或许,根本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看着落渊。而对方此刻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半句话上,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完全没注意到黑熊眼底那一抹深沉的忧虑。
夜半
黑熊挣扎着起身,拖着伤臂,打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储物柜——翻出不知多久前停用的抗抑郁药瓶,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看不到生产日期,大抵是不能吃了。
他翻开了那本破旧的日记——泛黄的纸页上,仅仅记录了每日的遭遇与琐事。这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无尽的孤寂中迷失自我,但在落笔之时,他发现自己早已忘却了时间的记忆。
他抚摸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损,画面也有些模糊。这是他过去的一切,照片中属于他的一角已经撕裂,露出残缺的边缘,唯独那只白熊的形象依旧清晰封存,这也是如今他在这末日中苟延残喘、活着的唯一动力。
最后,他脱下了那件厚重保暖的外衣,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轻轻地搭在熟睡的落渊身上。
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他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瞬,仿佛这一刻,时光倒流,他回到了很远、很远的那个过去。
今夜,比以往漫长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