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几刻的恍惚,也许几个时辰的流转,又或许是半日的时光。
然而,当他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意识逐渐回笼时,一股寒意猛地攫住了他——洞外,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仿佛时间在此地早已停滞,白昼从未降临。
“你醒了。”黑熊低沉的声音依旧在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
“我睡了多久?天……还没亮吗?”落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下意识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搭在自己身上的棉质外衣,那粗糙却温暖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啊,谢谢你,黑熊叔。”
“饿吗?吃点东西吧。”黑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递过来一罐微微温热的速食。罐身冰凉,但里面的食物显然经过了加热。
落渊看着这种自己从未吃过的低劣食品,没有一丝嫌弃,却感觉很好奇——
黑熊叔只吃这些东西,也可以保持这么强健的体魄吗?
黑熊在落渊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你提到的东西。吃完后,你想去去‘城里’看看吗?那里说不定能让你回忆寻找的方向。虽然…我并不想让你涉险。”
“天还是黑的呀,你怎么大半夜就出去了?”落渊一边小口吃着食物,一边不解地问道。
他非常感激黑熊的帮助,却也觉得对方不必做到如此地步。至少等到天亮再行动,终究更安全些。
“现在是正午。”黑熊的声音平静得骇人。
哐当!
落渊手中的食物罐险些脱手,他猛地抬头,瞳孔因震惊而放大,视线在洞外浓稠的黑暗与黑熊沉静的面容间来回切换。
“这里是,永夜。”黑熊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落渊的耳膜,也刺穿了他对世界残存的认知。
为何黑熊的夜视超凡脱俗?
为何一旦试图引动光元素的兽魂能力,就会立刻招致致命的袭击?
原来,这里并非没有光,而是所有的光都被某种力量吞噬与扼杀。这里是光的墓场,是希望的坟茔。任何一丝可能点燃反抗号角的微光,都会被无情地扑灭在萌芽之中。
“是因为……‘老爷’吗?”
落渊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愤怒。这恶魔般的行径,这剥夺世界光明的暴行,让他义愤填膺。
“嗯。”黑熊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担心你被他发现……他很忌惮你的光。”
“我的光……没有比我更弱的光了。”落渊在心中默默低语,他不敢与黑熊对视。
他只是一个废物皇子。
“所以得稍微小心点。”黑熊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他挤出一丝苦笑,“如果真碰上了他……也不是完全没机会跑掉吧。”
从洞穴到那座被称作“城”的地方,路途遥远。两人匆匆用完餐,便即刻启程。这一次,黑熊背上了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必要的物资和武器。
这里的“白昼”别有一番凄厉的景象。阳光无法寸进这片土地分毫。
苍穹终年笼罩在一种暴风雨将至的铅灰色压抑中,沉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若是遇上阴雨天气,那更是与永夜无异,天地间只剩下混沌的灰暗。
路途漫长且崎岖,黑熊没有像长辈溺爱晚辈那样抱着孩子前行,坚持让落渊自己走。但他的步伐相比独自赶路时已经刻意放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在等待身后的小家伙跟上。
“你是不是没走过远路?”黑熊回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落渊,忍不住说道。
“我…我能走!”落渊咬着牙,声音虽然因为缺氧而断断续续,但脚下的步子却倔强地没有停下,“请别觉得我很碍事,也别讨厌我…”
黑熊看着那个摇摇晃晃却执拗地不肯倒下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喂~”
他停下脚步,转身蹲下身子,视线与落渊齐平,原本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无奈却温和的弧度。
“我知道你能走。”黑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只是在想,如果前面的路更陡,你这点力气够不够用。”
落渊愣了一下,他目光担忧地踮起脚尖,抬头望向前方的路。
“上来。”
黑熊将背包甩到胸前,笨拙地调整着带子。他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缓,“不是抱你,是背你。省点力气,留着待会儿跑路用。”
落渊看着那宽厚如山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怎么?觉得我背不动你?”
“…我该怎么做?没人背过我。”
黑熊的动作顿住了。
原来……“背”,是这样一种需要两个人彼此交付与信任的动作。一个人弯下腰,另一个人则要将全部重量和不安都托付出去。
简单的“不会”,却是生来就烙印下的孤独。
“笨”
黑熊闷笑一声,伸爪抓住落渊的手腕,将少年的手臂绕过自己脖颈,
“腿弯起来,勾住我腰。对,就这样。”
对于常年负重前行的黑熊来说,落渊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这轻飘飘的分量,此刻却让他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抓紧了。”黑熊站起身,背包在胸前晃了晃,“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捡。”
“好。”
落渊的身体僵了僵,直到黑熊稳稳托住他的腿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贴在那件沾着烟草味的旧外套上。那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鼻尖发酸。
“黑熊叔。”
“什么?”
“到了城里……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会听你话的。”落渊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黑熊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迈进,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傻小子,添麻烦可是一种特权。你只要记住,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而在现在这个世界里,我就是那个高个子。”
落渊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紧了环在黑熊脖子上的手臂。
“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
“也对哈。”黑熊干笑了一声,太久没和人说话,他也变得拐弯抹角起来了,“那个,你想…谈谈你的父母吗?”
“我没有母亲。”落渊静静地修正道。
“…抱歉,我又说错话了……那,你和你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吧?”
“是的,因为我害死了我的母亲。所以他很讨厌我。”
“……”黑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年,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话题。
落渊没有体会过母爱。那个词对他而言,就像羊皮卷上早已失传的文字,遥远而模糊,仅仅是一个空洞的音节,无法与任何温暖的记忆相连。
这种天真的残忍,恰恰是他最深刻的孤独。
“我不想害死你。”落渊压低了声音。
“抱歉,我不该说讨厌你,那不是我的本意……那只是我,大概是太纠结说的胡话。”黑熊踢了下脚底的石头。
讨厌这个词,或许对落渊来说,远比表面上沉重得多。
“请相信我,你的爸爸也不会讨厌你的。当父亲的总会深沉几分,因为父爱如山。”
“真的吗?”落渊似乎很容易相信黑熊的话,“那我爸爸的山可比昨天那个还难爬!”
二人陷入了一阵欢笑。
“我爸爸要是像黑熊叔一样就好了。你们的眼睛看起来都很凶恶…但是你能让我感到很安心,很温暖。”
黑熊的爪尖猛地抽动了一下——
是啊,落渊不仅缺少母爱,还缺少父爱啊……
而他,也不自主地,表露着无法言说的“父爱”……
但这是不对的。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别生气吗?”落渊从后面拉了一下黑熊的手臂。
黑熊向他轻轻微笑了一下:“你说。”
“‘老爷’是什么样的啊…”落渊压低了声音,害怕又像昨晚那样引起黑熊的暴怒。
黑熊眉头一皱,却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那是属下的称呼,真名无人知晓——或许有知道的人,但都没命说出来。或许和昨晚那怪物一样,漆黑得连光都能吞噬。他能化任何形态。”
“他像陨石一样砸进城市中心,爆开岩浆似的黑雾。沾到的人身体发黑、膨胀、炸开,化作黑烟飘上天。从那以后,这里没了白天,成了他的夜之王国。我运气好,被工友锁进地窖才躲过。等我逃出去,那里已是炼狱,黑雾冲天,‘老爷’却不见了,只剩下那些怪物追杀幸存者。”
“……很残忍吧…也很可笑……”黑熊悲哀地望着天际翻滚的黑雾,“我的家人大概就在那里面了……他们,为什么,偏偏要留我一个人在这?”
这残暴的屠杀让落渊浑身发抖,但黑熊那孤寂的悲叹,却更让落渊胸口发闷,
他微微用力,双臂紧紧环抱住黑熊的脖颈,脸颊贴着黑熊的脑袋,试图用自己微弱的体温,去熨帖那份沉重的悲伤。
“呃,别怕别怕。”黑熊赶紧安慰道,毕竟这种现实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确实既血腥又绝望——
“有什么办法…可以消灭他吗?如果我努力修炼,会成为他的克星吗?”
黑熊猛地瞪大了双眼,这小孩表面上看着羸弱、胆小、还爱哭鼻子,但性子里却隐隐有些一股刚烈的傲气……
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问出这话的呢……
黑熊摇晃了下耳朵,说道:“一定会的。不过我不希望你碰到他,你乖乖回家就好。”
他带着微笑,低头看着自己带伤的左臂。
如果真碰到了,他也会成为最坚实的盾——
“我害怕你也死掉…”落渊的声音中带着哭腔,“你比我遇到的所有人都要好。”
“是吗……”
黑熊内心微微触动,但他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如果找到了那个东西,你能和我一起回去吗?”
黑熊猛地停下了脚步,这句话如同惊雷般挣断了他的理智——
回去?
回到那个没有任何危险的和谐的过去?
没有死亡,没有黑暗,没有“老爷”的追杀,回到那仅有祥和的世界?
回到他朝思暮想的故乡,哪怕那里未曾留下他的足迹?
他极度惊愕地看向落渊,一时失语——
他的亲人在这个世界早就逝去,他不过是被复仇驱动的残躯,即使自己豁出性命,那又能完成复仇吗?
即使真正完成了复仇,那又能改变什么吗?自己终究会在这地狱中腐烂风干。
“你…不舒服吗?”看见黑熊极度难受地捂着嘴,呼吸急促且紊乱,落渊急切地问道。
落渊会回去的吧,如果拒绝他的邀请,送别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以后又是孤独一人要怎么过才好?
“我…我没事…”他急忙摆动爪子。
深呼吸…他得调整下呼吸。
如果跟着落渊一同回去,
过去的仇恨会在时间旅行中消散吗?
亲人的冤魂能够含笑九泉吗?
他真的属于那个世界吗?
“我没事。”
黑熊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他垂下眼,避开落渊的目光,“我在这里还有必须做的事。”
落渊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叶片,连带着肩膀也塌了下去。他往前蹭了下,声音里裹着细碎的哽咽:“和我一起回去吧……求你了。”
“……”
黑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这个世界…需要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向来不擅长在孩子面前撒谎
“我的世界也需要你。”
“……”
他想说“我的根早就烂在这片黑雾里了”,想说“我活着只是为了复仇,复仇之后,我连腐烂的地方都没有”,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我会考虑一下的……”
这句话最终还是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
他知道这话有多委曲求全,多不负责任,又多毫无意义——它既安抚不了落渊,也欺骗不了自己,更像是一句用来拖延时间的托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忽然好羡慕落渊啊…
羡慕这个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把真心捧出来,像捧着一汪清澈的泉水,干净、直接,没有一丝杂质。
而他呢?他这颗心早就在黑雾里死去了,被仇恨和绝望磨成了灰烬,连跳动都带着腐朽的气味。
一颗死去的心,怎么还可以再跳动呢?怎么还能再期待什么呢?
他无助地抬起头,望向远处翻滚的黑雾。那黑雾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完全吞噬。
他站在这黑雾的边缘,一边是落渊眼里的星光,一边是亲人的亡魂,而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去,还是留?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