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在轰鸣中崩塌,沙土如巨兽的獠牙般肆虐,曾经的一切美好——院中的老槐树、窗前的风铃、晾晒的棉被——都在瞬间化作齑粉,被狂风卷向天际。
二人如同蜉蝣般站在遗迹的边缘,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头顶是翻滚的黑雾。
“比想象中还差,是吧?没关系,回去以后就当这是一场噩梦。”
黑熊微微收紧了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担心这片区域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还是在绝望地祈祷,希望自己这一生所受的仇恨与孤苦,真的只是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梦醒之后,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这不是梦,一切已经毁于一旦;
“然后,你会长大,在这片土地上嬉戏。”
然后,他会死去,在这片土地上腐朽;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了。”
黑熊垂下了头,他原本是想哄孩子的,可最后才发现,那个真正需要安慰、却无药可救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本可以一直忍受黑暗,如果未曾见过光明……
“没关系,我已经不害怕了。”
落渊伸出小小的手臂,用尽全力抱紧了黑熊,像抱住了风暴中唯一的浮木。
他并不知道,那些充满希望的安慰背后,藏着怎样深沉的绝望。他听不懂黑熊话语里那些关于腐烂与死亡的隐喻,也看不见男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灰暗。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像山一样沉默的男人,让他感到无比温暖安心。
而在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落渊的耳朵像受惊的小兽般抖动了一下——
“这个街道我认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雀跃,目光穿过眼前斑驳的断壁残垣,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眼前的荒凉——
这里曾矗立着一座由坚固白石搭建而成的顶级豪华餐厅。那时的墙面浮雕装饰高贵华丽,每一处线条都流淌着艺术的精致;上方雕花大理石壁角左右,坐立着威严的守护石像,在阳光下泛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
那曾是父王与母后约会过的地方。
而记忆中的那天是举国欢庆的盛典,街道两旁铺满了鲜花,金色的彩带在风中飞舞。父王穿着盛装,牵着他穿过欢呼的人群,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走向那扇雕花的木门。
他忘记了那是什么节日,但他似乎还能感受到过去那只宽厚温暖的大手,紧紧牵着他稚嫩的小手。
那时的阳光是金色的,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和鲜花的香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显然,这个家族世代传承的荣耀,曾在这里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如今,眼前这残破的废墟虽然满目疮痍,却仍然顽强地残留着昔日的辉煌一角,像是一位迟暮的贵族,即使衣衫褴褛,也难掩骨子里的高贵。
可是,这熟悉的一幕,却让落渊脊背僵直,恐惧地抖动着身后的小尾巴。
他到底穿越了多少年……为什么这里的布局还和记忆中如此相似……
他不敢相信,但也不得不去承认,他就是黑熊口中那个废物兽王…
是他毁了这一切……
“哦?”黑熊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珠转了转,透出一丝饶有兴趣的光,“我家也在这附近。如果你能找到你的家,或许能省去很多麻烦。”
“我……”落渊颤抖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我、这里太残破了……我找不到我的家……”
他小心翼翼地扭过头,视线越过废墟,飘向远处那座巍峨却死寂的轮廓——王城宫殿。
如果说自己的家在那里……
“是吗…”黑熊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断壁残垣,语气里听得出显而易见的遗憾,“那太可惜了。那我们在这周围转一转吧。”
“可以……去王宫看看吗?”落渊的声音压得特别低,无比心虚,“我是说,可、可能那里……宝物比较多?呃呃,他们以前肯定会收集宝物的吧?”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理由拙劣得可笑,甚至有着致命的漏洞——在这个所有人都已逝去的世界里,活人都没几个,又有谁来收集宝物呢?
“……”
黑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落渊那双死死攥住自己脖颈毛丛的小爪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像是一块巨石,压得落渊喘不过气来。
但最终,黑熊还是扯动嘴角,故作轻松地说道:“也对,想来也是,那位大人物怎么会放过好东西。”
“我……”落渊咬着牙,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如果在那里真的发现了那个东西,黑熊怎么都会怀疑落渊的身份吧?如果最后他得知,自己一路拼死保护的,竟然就是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他会作何感想?
得知真相的他一定会拒绝落渊的邀请吧?
离别的时候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最后留下孤独且失望的黑熊,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要怎么过才好?
他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腕,尖锐的疼痛让他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惊醒。
不行,不能再骗黑熊了。他必须说出真相。
“黑熊叔……其实我……我……”
“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黑熊突然打断了他。那声音冷硬如铁,比他们初次相见之时,还要冷冽几分。
此时此刻,不远处的街道上悬浮着三团球状黑色浓雾,像三只窥视的眼球,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该死!!晦气!!倒霉!!!”
黑熊暗骂一声,急忙将背后的落渊死死抱在怀中,撒腿就跑。
落渊面对着后方,只见那三团黑雾开始以不同的频率迅速涌动,扭曲、拉伸,分别化为了狰狞的人形动物、匍匐的爬行动物与盘旋的飞行动物。
爬行动物纵身一跃,如游鱼入水般遁入地中;
飞行动物仰天长啸,双翼撕裂空气,直上云霄;
人形怪物则狂暴嘶吼,四肢着地,如猎豹般飞驰而至!
“追…追上来了!!”落渊大喊道,惊恐地看见那个人形怪物伸出黑雾缠绕的利爪,企图撕裂沿途的一切。
“操!操!操!!”
黑熊大声咒骂,在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骤然急转,凭借着对地形的记忆,一头钻入一个狭小幽深的巷子当中。
轰——!!
身后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响,砖石崩裂,浓郁的烟尘瞬间炸开,彻底掩盖了身后的视线。
甩开了,暂时。
“见鬼!埋头!!把头抱住!!!”黑熊的咆哮声在耳边炸响,震得落渊耳膜生疼。他来不及扭头看前方发生了什么,本能地缩成一团,黑熊的爪子也同时死死按住了他的脑袋。
紧随而来的是骤然失重感!
哗啦——咔嚓——
他们整个身体顺着倾斜的地面快速坠落、滑行。脑后一瞬闪过呼啸刺耳的切割声——
嘶——!
回头只见两侧的石壁上徒增了一道精致而光滑的切痕,那是刚才死神擦肩而过的证明。伴随着这声切割的脆响,这残破的建筑已经岌岌可危,头顶的沙土伴随碎石如雨般砸落。
这里马上就要崩塌了!
噼里啪啦——轰隆隆——
头顶的房梁发出痛苦的呻吟,紧接着轰然断裂。漫天的尘土与碎石瞬间吞没了巷弄,两人在危急时刻顺着坡度顺利滑出了小巷,狼狈地滚入街道。
但是情况并没有任何好转。
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天空中便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那飞行怪物在空中盘旋一圈,又一次裹挟着破风声向他们突刺而来。它的双翼此刻竟如同高速旋转的切割机,带着死亡的啸叫,被它碰上必死无疑。
正是那对翅膀,像切豆腐一般,将两旁的建筑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东西太麻烦了!得先解决掉它!”
黑熊瞬间展现出了老练战士临危不乱的本能。他将落渊一把放下,反手从背包中抽出一把钢刀,刀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漆黑血迹。他死死盯着俯冲而至的飞行怪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那个飞着的东西翅膀很锋利,但是其中心很柔弱!”
他想直接将其一刀两断?这是堵伯吗?
落渊看着黑熊那蓝色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绝对的自信——瞬杀对方,并同时躲避这次刺杀。
呼啸声越逼越近,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但黑熊气势更盛,他单臂持刀,浑身肌肉紧绷如铁,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势必斩断一切!
“嘁……”
突然,黑熊闷哼一声,目光迅速下移,锁定了微微震颤的大地。
这细微的异变让落渊心生不安,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黑熊的判断。只见他气息突转,手腕猛地一抖,径直将钢刀向飞行怪物投掷而去。
随后,他迅速抱起落渊,向侧面猛地一滚——
轰隆——!!!
几乎同时,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张布满漆黑利齿的巨口噬穿大地,冲天而起!
吼吼吼——!!!
最后的爬行怪物也悄无声息地袭击而来。它在扑空之后,带着不甘的嘶吼又一次遁入大地,而下一次袭击会在何时,未曾可知。
“小子!你还好吗?”黑熊大声叫喊,气息中明显多了几分疲惫。
“我…我没事……”落渊被这突然的翻滚弄得有些反胃,但他还是极力地点头。
铛——!
此时,断裂的刀刃旋转着飞旋而至,陡然插于二人身旁的地面,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之前那不得不临时转变的方案看来并未成功。如果没有爬行怪物的干预,黑熊一定能把握住那绝佳的时机。因为地面的震动与情况的紧急,即使黑熊有着极佳的准度,掷出的刀刃仍然打偏了几分,最终被其黑翼切割而断。
当然,飞行怪物也因为他们的躲避而扑空,再一次穿梭于天空。只是这一次,它不再冒然发起正面的进攻,而是盘旋在高空,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此刻两个怪物不随意发起进攻,一定也是在等待最为蛮横的人形怪物,届时再发起合击,将二人绞杀。
落渊绝望地看向黑熊,而后者正死锁眉头仰望天空,提防敌方的突袭——
光是两个怪物都难以占到便宜,在一对三的情况下,即使强如黑熊也毫无胜算,更何况还有他这个拖油瓶……
“这群混蛋还挺贼的。”黑熊滚动喉结,低声念叨着。他把目光重新放回落渊身上。
“…黑熊叔,我们快跑吧……我们去躲起来,不找了,好吗……”落渊的眼角已经开始闪烁着泪水。
见此情景,黑熊却露出了让落渊永远都无法忘怀的、在绝境中最为温暖的微笑。他用粗糙的手指抹去落渊的眼泪,轻声说道:
“男子汉别轻易放弃啊,一旦打了退堂鼓,就会与胜利的契机擦肩而过。”
他没有在故作镇定。他从来都没有放弃,也从来没有因为陷入绝境而停止思考。这或许就是他能在末世中不断求生的缘由。
此时此刻,他的眼光中充满了自信,深邃的蓝色如同星辰般令人肃然起敬。
落渊咬紧牙关,努力憋住泪水,极力点头回应。但是他仍然不知道他们如何在这极为劣势的局面中翻盘。
他瞟向断裂的刀刃,如果失败,他们也会同那刀刃般被撕裂。
他闭目深呼吸,不能再多想了,他应该相信黑熊叔。
“这群老鼠很聪明,”黑熊放缓了气息,缓缓说道,“而且还在不断学习。你看,它们都不敢随便进攻了。如果我们现在逃跑,它们也会一直周旋,只会白费体力。”
他停顿片刻,活动了下筋骨,继续说道:“地里的那个怪物攻击来得最慢,它知道我会站在那里狙击天上的那个怪物;而天上的那个怪物也完全不躲避,想引我上钩。”
他冷哼了一声,“哼。看它这么耿直地向我飞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明明之前在巷子里我滑铲的时候,它瞬间就旋转为竖状了,我就知道这东西没这么简单。”
落渊顿住了。之前飞行怪物原来只是诱饵,如果全然将精力放到天空,那么他们早已成了怪物的口中之物。当它们这般尝试失败后,便不再采取这么直接的攻击了。对方的攻击并非胡乱冲撞,而是暗藏杀招。这一真相让落渊心生余悸。
同时,这又一次让他感叹黑熊在战斗中的冷静、缜密的判断能力与分析能力。可是,如果这群怪物具有智慧,这不比此前的状况更棘手了吗?黑熊为什么会这么镇定?
“目前看来它们似乎对你不感兴趣,或许是觉得只要先干掉我就可以了……”黑熊一边从背包中摸索着工具携带在身上,一边说道。
他把目光放向落渊,似乎在犹豫什么,“唉……这种时候,我是真希望我是一个兽魂能力者啊……我有点不敢赌…”
落渊明白他在这场战斗中就是累赘。而黑熊也不放心让落渊脱离战场躲在远处,如果三个怪物分出一个去猎杀落渊,他将无暇救援。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落渊急切地问道。
看到落渊真挚的眼神,黑熊微微触动。随后他单膝跪下,伸出利爪牵起落渊的手,如同忠诚的骑士誓死护卫君主周全。
“在我没主动放开你的时候死死抱紧我,不要被我甩下来。”
“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