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四月,雨水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雪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完的旧案档案。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发呆,而是在等——等一个她并不想等的人。
工作室不大,六十来平,被隔成了两个区域。外面是接待区,里面是她的办公区。墙上挂满了案件分析图,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时间线。整个空间有一种克制的秩序感,像她这个人一样。
门铃响了。
雪没有立刻去开门,而是又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习惯了这种苦。
门铃又响了,这次还附带了一声清脆的:“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雪放下杯子,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奶白色卫衣的女孩,扎着高马尾,背着一只大大的帆布包,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明亮笑容。雨水打湿了她的帆布鞋,但她浑然不觉,正在门口拍打伞上的水珠。
“你好!您是雪姐吧?”女孩的眼睛一亮,“我是今天来报到的,我叫田!”
雪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二十八岁,比她小八岁。简历她看过——社会工作专业,做过两年社区调解,后来在一家私人调查机构干了一年。理论经验尚可,实战经验不足。
“进来。”雪侧身让开,语气平淡。
田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进了门,一边收伞一边四处打量。她的目光扫过墙上的案件分析图,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由衷地说了一句:“好厉害。”
雪没有接话,转身走进办公区,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你的工位。”
“谢谢雪姐!”田把帆布包放下,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对了,我给你带了早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三明治。”
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放在雪的桌上。
雪看了一眼。火腿、生菜、芝士,切面整齐,卖相不错。
“我不吃早餐。”雪说。
“那你从今天开始吃。”田完全不怯场,又把三明治往前推了推,“黑咖啡伤胃,空腹喝更伤。你先吃,吃完再喝。”
雪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关心。
这让雪有些不适应。
她没有再拒绝,坐下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味道不差。
田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起来,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的狗狗,摇着尾巴等着表扬。
“还行。”雪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田歪了歪头,“是好吃还是不好吃?你说清楚,我下次改进。”
雪顿了顿:“不用改进。”
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识趣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东西。她动作轻快,把笔记本、笔、文件夹一一摆好,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雪余光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记下一个判断:这个人有条理。
上午九点半,雪把一份案件简报放在田的桌上。
“新案子。”她说,“委托人叫宋诗雅,二十四岁,美妆博主,粉丝两百万。三天前开始收到匿名跟踪信息,对方知道她的住址、行程,甚至她家里的布局。她已经报警,但警方认为证据不足,建议她加强防范。她不放心,找到我们。”
田拿起简报,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不会错过细节——这是她在上一份工作里练出来的本事。
“跟踪信息的内容呢?”田问。
“在第二页。”雪走到白板前,开始画时间线,“跟踪者通过多个虚拟号码发送信息,内容从‘我在看你’到具体描述她的穿着、动作,逐步升级。发送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说明跟踪者掌握她的作息规律。”
田翻到第二页,看着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反复读了几条,突然抬起头:“雪姐,你看这句——‘你为什么不敢看我?’还有这句,‘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这不像陌生跟踪狂的语气,更像是一个被她疏远的人。”
雪停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田第一次被雪这样认真地注视。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有一种让人无法说谎的压力。
“继续说。”雪说。
田稳了稳心神:“还有一点——这些信息的发送时间,从昨天开始出现了白天的情况。下午两点、三点半、五点,三个时段,间隔一个半小时左右。如果跟踪者是陌生人,他的生活规律不应该突然改变。除非……他急了。为什么急?可能因为某些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控制。”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回白板前,在时间线上加了一笔。
“上午先去见委托人,”她说,“下午调监控。你跟我一起。”
“好!”田答应得很快,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雪姐,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平时接案子,第一件事做什么?”
雪看了她一眼:“看人。证据会撒谎,但人的身体不会。”
田把这个记了下来,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标注。
雪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不明显,但确实动了。
宋诗雅的公寓在云城东区的高档住宅楼里,二十三楼,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半个城市。
雪和田到达的时候,宋诗雅已经等了十分钟。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和照片上的精致不同,素颜的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们是……雪小姐?”宋诗雅的语气带着一点审视,目光在雪和田之间来回打量。
“我是雪,这是我的助手田。”雪出示了工作证件,“可以进去谈吗?”
宋诗雅侧身让她们进门。
公寓很大,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但田注意到几个细节: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已经凉了,另一个还有余温;沙发上有两个抱枕被压出了凹痕;玄关处有两双拖鞋,一双是女士的,另一双是男士的尺码。
“你家里有别人?”田问。
宋诗雅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我男朋友江辰,他刚走。你们要喝什么?”
“不用。”雪已经开始观察房间了。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帘的缝隙,又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痕迹,“你的窗帘平时都拉这么严?”
“自从收到那些消息之后,我就不敢拉开窗帘了。”宋诗雅坐在沙发上,双手环抱住自己,“那个人知道我的一切。他说我昨天晚上穿了什么睡衣,说我几点关的灯,甚至说我睡前喝了什么牌子的牛奶。”
田在宋诗雅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前男友、同事、朋友,都可以。”
“没有。”宋诗雅的回答很快,“我的人际关系很简单。”
“那江辰呢?”田继续问,“你们最近感情怎么样?”
宋诗雅的眼神闪了一下:“挺好的。”
雪和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挺好的”说得太用力了。
“我们需要看一下那些跟踪信息,”雪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方便吗?”
宋诗雅把手机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雪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地翻看聊天记录。田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雪闻到田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某种花香。
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移了一点。
“这些信息的发送时间,”雪翻到最后几条,“从昨天开始出现了白天的情况。你有什么公开活动安排在最近吗?”
“后天有一个品牌活动,在市中心的一个艺术空间。”宋诗雅咬着嘴唇,“我本来想取消的,但是合同已经签了,违约金很高。”
“那就去。”雪站起来,“活动当天我们会安排人手。另外,我需要你住所周边的监控录像,你能提供吗?”
“我可以找物业协调。”
“好。”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们。晚上不要一个人待着,如果江辰不在,可以考虑让朋友过来陪你。”
宋诗雅点了点头,拿起名片,看着上面“雪·犯罪心理分析师”的字样,似乎安心了一些。
临走前,田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诗雅一眼。
宋诗雅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低着头。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但田觉得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着。
不是恐惧。
田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回工作室的路上,雪开车,田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雨比来时更大了,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路。
田偷偷看了雪好几次。雪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戒指,没有美甲,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她这个人一样。
“看什么?”雪突然开口,目光没有离开路面。
田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笑着说:“看你开车的样子很帅。”
雪没有接话。
“雪姐,”田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觉得那个江辰有问题吗?”
“不确定。”
“我觉得宋诗雅在隐瞒什么。”田把脸转向车窗,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了模糊的光影,“她说感情‘挺好的’的时候,眼睛往右边看了。心理学上说,往右看是在回忆,往左看是在编造。她往右看了,但那个表情又不太对……”
“你还会微表情?”雪的语气有了一点变化,不是嘲讽,更像是意外。
“学过一点,社工专业有相关课程。”田转回头,笑了笑,“不过不是很专业,只是习惯观察。”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后天品牌活动,你跟现场。”
“好!”田答应得很快,然后又问,“那你呢?”
“我去查江辰。”
“分头行动?”田眨眨眼,“像电视剧里那样?”
“像工作那样。”雪纠正道。
田没有觉得被泼冷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觉得雪说话的方式很有趣,明明是在拒绝什么,但总让人想继续靠近。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的时候,雨还在下。雪打开车门准备下车,田突然拉住了她的袖口。
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田。
“雪姐,”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递给她,“你刚才没带伞吧?这把给你。”
“不用。”
“拿着吧,”田把伞塞进雪手里,自己从包里又掏出一件折叠的雨衣,“我有这个。你看,我是不是很机智?”
她穿着那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笑得眼睛弯弯的。
雪握着那把伞,指尖触到伞柄上残留的温度——是田掌心的温度。
“谢谢。”她说完,转身走进雨里。
田看着雪撑开伞走进大楼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背影不那么冷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知道了,那个叫雪的女人,会说“谢谢”。
下午,田去物业调监控录像,雪去查江辰的背景。
两人分头行动,但每隔一两个小时,田就会发一条消息过来。
“雪姐,物业这边监控只保留七天,我在看最近一周的,眼睛快瞎了 (T_T)”
“雪姐,我发现一个可疑的人,截图发你邮箱了!”
“雪姐,你吃午饭了吗?”
“雪姐,你不会又只喝咖啡吧?”
雪的手机一直在震。她本来想调成静音,但手指悬在设置按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按。
她一条一条地看完,只回复了最后一条:“吃了。”
其实没有。她在查江辰的资料,一坐就是三个小时,连口水都没喝。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田知道。
下午四点半,田抱着一堆打印好的监控截图回到工作室,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外面的雨虽然小了,但她跑得太急,雨衣没来得及穿好,半边肩膀都湿了。
“雪姐!我找到了!”她把截图往桌上一摊,气喘吁吁地说,“你看这个人——三天前,也就是宋诗雅第一次收到跟踪信息的那天晚上,这人在她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你看,和江辰像不像?”
雪拿起截图,仔细对比了江辰的照片。身高、肩宽、站姿——相似度很高,但不足以作为证据。
“江辰那天有不在场证明吗?”雪问。
“我问了宋诗雅,她说江辰那天在她家过夜。”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但如果这个人就是江辰,他为什么要伪装成跟踪者?这不合理。”
“除非——”雪放下截图,“他不是在跟踪宋诗雅,而是在跟踪另一个人。”
“谁?”
雪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白板笔,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新的分支。
田站在旁边,看着雪的侧脸。她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条绷紧的弦。
“雪姐,”田突然说,“你的头发上有雨水。”
她伸手,轻轻把雪耳边的一缕湿发拨到后面。
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触感很轻,像蝴蝶落在皮肤上。
“我自己来。”雪侧了一下头,动作不太自然。
田没有在意,收回手,继续看白板。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雪发丝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
她把手背在身后,偷偷握了一下拳头。
晚上七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
雪整理了江辰的背景资料。三十二岁,自由摄影师,和宋诗雅交往两年。财务状况一般,最近半年几乎没有稳定收入,主要靠宋诗雅接济。社交圈窄,性格内向,有轻度社交焦虑的倾向。
“经济依赖、社交焦虑、女友事业上升期——这些加在一起,是一个高风险组合。”雪把资料递给田,“他有动机。如果宋诗雅离开他,他的生活就塌了。”
“所以你怀疑跟踪者是江辰?”田接过资料,快速浏览了一遍,“但他为什么要用虚拟号码?直接威胁不是更简单?”
“因为不想被直接发现。虚拟号码给了他一个安全的距离——他可以制造‘有跟踪者’的假象,让宋诗雅感到恐惧,从而更加依赖他。”
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如果他的目的是让宋诗雅依赖他,那为什么要制造白天的信息?白天的信息会让宋诗雅不敢出门,进而取消品牌活动。品牌活动是宋诗雅的重要收入来源,如果活动取消,江辰的经济状况会更糟——这不符合他的利益。”
雪沉默了几秒。
这个二十八岁的女孩,逻辑链条推得比她想得要深。
“你说得对。”雪难得地承认了,“所以要么江辰不是跟踪者,要么——跟踪者不止一个人。”
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利用了江辰?”
“或者,”雪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共犯”。
这个话题被暂时搁置,因为田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田捂住肚子,脸微微泛红:“那个……我中午没吃饭。”
雪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和一包全麦饼干,放在田的桌上。
“先垫一下。”雪说。
田拿起牛奶,愣了一下——是草莓味的,粉色包装,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
“雪姐,你还喝草莓牛奶?”
“不喝。”雪坐回自己的位置,“别人送的。”
“谁送的?”
雪没有回答,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了宋诗雅过去三个月的社交媒体数据。田拿着那盒牛奶,盯着雪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偷偷笑了。
她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她喜欢甜的。
晚上九点,田终于被雪赶走了。
“明天一早还要去查江辰的行踪,你回去休息。”雪的语气不容商量。
田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雪姐,你也早点回去。不要熬夜。”
“嗯。”
“不要只喝咖啡。”
“嗯。”
“你真的会听吗?”
雪抬起头,看着她。
田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马尾已经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我会尽量。”雪说。
田笑了,挥了挥手,推门走了。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资料,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个个画面。
田递三明治时的理所当然。
田说“你从今天开始吃”时的不容拒绝。
田伸手拨她头发时指尖的温度。
田站在门口回头说“你真的会听吗”时的认真。
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案件上。
她翻到江辰的一张照片,是宋诗雅社交媒体上发的合照。两人站在海边,江辰搂着宋诗雅的肩,笑得很温柔。
但雪注意到一个细节——江辰的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不是愤怒,是紧张。
她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深夜十一点,雪终于关了电脑。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夜中的城市。灯光在雨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某栋楼的某个亮着灯的窗户上,脑子里却浮现出一个念头。
那个草莓牛奶,是三个月前老张退休时送她的。老张是她上一个搭档,退休时说了句话:“小雪,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找个能暖你的人。”
雪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看着田留下的那盒牛奶空盒——田喝完了,还把空盒压扁扔进了垃圾桶,连垃圾分类都做得一丝不苟。
雪拿起手机,看到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雪姐,晚安!(^▽^)”
她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回复田的消息。
几秒钟后,田回了一个:“!!!你终于回我了!!!”
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和表情包,几乎刷屏。
雪看着不断弹出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回复,但也没有关掉手机。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让那条消息的光亮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雪到工作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又多了一份早餐。
这次不是三明治,是饭团。紫米包裹着肉松和黄瓜,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昨晚我回去做了新的,尝尝!——田”
雪拿起饭团,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紫米软糯,肉松咸香,黄瓜清甜。
比昨天的三明治好吃。
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叠便利贴了——都是老张留下的,提醒她吃饭、提醒她休息、提醒她不要一个人硬扛。
她把田的便利贴放在最上面。
上午八点半,田准时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但多了一个小发卡,亮黄色的,像一只小蝴蝶停在发间。
“雪姐早!饭团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田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居然说‘好吃’了!昨天还是‘还行’!”
雪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她把江辰的资料递给田:“今天你去跟踪江辰的行踪,我去查宋诗雅那个品牌活动的场地。下午三点在这里碰头,交换信息。”
“好。”田接过资料,翻了翻,“雪姐,我有一个想法。”
“说。”
“你昨天说‘跟踪者可能不止一个人’,我在想——会不会宋诗雅自己也知道?”
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昨天我们去她家,她提到跟踪者时说‘那个人知道我的一切’,语气太平静了。一个正常被跟踪的人,在提到这些的时候,要么恐惧,要么愤怒,但她只是……陈述。好像在背书。”
“你觉得她在演戏?”
“不确定。”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她身上有问题,不只是被跟踪的问题。”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直觉,我暂时保留。但你的观察,我记住了。”
田用力地点了点头,抱起资料,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放在雪的桌上。
“红枣姜茶,”田说,“不是咖啡。你不许拒绝。”
然后她就跑了。
雪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热气冒了出来。红枣的甜味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在冷冽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喝了一口。
辣,但是暖。
比咖啡好。
上午十点,雪独自前往品牌活动的场地。
那是一个位于市中心的艺术空间,玻璃外墙,挑高设计,很适合拍照。雪在场地里走了一圈,记下了所有的出入口、监控位置和安保死角。
她正在画场地平面图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田发来了一张照片,附言:“雪姐,江辰今天去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照片上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楼道昏暗。江辰戴着帽子和口罩,正要走进单元门。
雪放大照片,注意到居民楼的门牌号——城西路17号。
她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发现这栋楼已经被标记为“待拆迁”,几乎没有住户。
江辰去一栋待拆迁的楼做什么?
雪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田,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点开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雪姐,宋诗雅的案子,别查了。对你没好处。”
发送时间:上午十点零三分。
没有署名,号码是虚拟的,无法回拨。
雪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她做这行十几年,收到过威胁信息,也收到过警告信息。但这条信息不同——对方知道她在查宋诗雅的案子,知道她的名字,还用了“雪姐”这个称呼。
不是陌生人。
是认识她的人。
雪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场地平面图的角落写了一个词:“内鬼”。
然后她划掉了,改成:“熟人”。
窗外,云城的天空又开始飘雨了。
而此刻的田,正站在城西路17号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着江辰走进了那栋待拆迁的居民楼。
她拿起手机,想给雪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
她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那栋楼,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