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路十七号是一栋被时间遗忘的建筑。
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窗户大多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楼道口堆着几袋发霉的建筑垃圾,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腐烂气味。
田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看着江辰消失在单元门里。
手机没电了。她犹豫了三秒。
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去,告诉雪,等人到了再一起进去。但直觉告诉她,如果现在不跟上去,江辰就会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出口离开,而她们可能再也找不到他来这里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在心里骂了一句“早知道就该带充电宝”,然后快步穿过马路,走进了那栋楼。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早已失灵,只有从破损窗户漏进来的几缕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像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腐烂。
田放轻脚步,扶着墙壁往上走。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心跳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层,两层,三层。
她不知道江辰去了几楼,只能凭声音判断。在二楼拐角处,她隐约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知道要去哪里。
到了四楼,脚步声停了。
田也停了。
她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微微探出头,透过楼梯扶手的缝隙看向四楼的走廊。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了江辰的背影。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犹豫。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门开了,他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一条细细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
田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有动静后,悄悄走上四楼,沿着走廊慢慢靠近那扇门。
她靠墙站着,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
不是完全没有人声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安静。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但声音被墙壁和距离过滤掉了,只剩下模糊的音节。
田把耳朵凑近门缝。
“……你答应过的。”
是江辰的声音。他在发抖,不是害怕,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他。那个声音更低沉,更冷静,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捕捉到了几个词——“照片”“她不能知道”“再等几天”。
然后,一个让田浑身发冷的词——“处理”。
田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帆布鞋的鞋底蹭到了地面上一粒石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不大。
但在寂静的楼道里,足够清晰。
门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田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没有犹豫,转身就往楼梯口跑。脚步尽量轻,但速度极快。她知道,如果里面的人追出来,她在狭窄的楼道里没有任何优势。
她跑下四楼,跑下三楼,跑到二楼的时候,听到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田咬着嘴唇,加快了速度。她冲出一楼单元门,没有停,直接跑进了对面的便利店,闪身躲进了货架后面。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
她蹲在货架后面,透过货架缝隙盯着对面的单元门。
十几秒后,江辰出来了。
他一个人。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田认出了他的身形和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他快步走向路边,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子发动,驶入了车流。
田盯着那辆车的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记住。
她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出来。
但她知道,那扇门后面,还有一个人。
田回到工作室的时候,雪正站在白板前,用红色记号笔在时间线上标注新的节点。
听到门响,雪头也没抬:“迟到了四十分钟。”
“手机没电了。”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额头上一层薄汗。
雪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田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呼吸也不太稳。不像是单纯跑回来的样子。
“怎么了?”雪放下笔,走过来。
“我跟着江辰去了城西路十七号。”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江辰进入那栋楼,到她听到的对话,再到她跑出来、江辰上车离开。
她说话的时候尽量保持冷静,但说到“处理”那个词的时候,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雪听完,没有说话。
她走到田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一个人跟进去了?”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
“手机没电了,来不及——”
“田。”雪打断了她,“你知道那栋楼是待拆迁的吗?你知道里面可能没有监控、没有信号、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在那里吗?”
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雪的眉头皱得很紧,眼底有一种田从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更像是某种被压得很深的后怕。
“下次,”雪说,“等我。”
“好。”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雪站起来,回到白板前,拿起笔:“车牌号记住了吗?”
“云A·T3M42。”
雪写下这串数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听到的另一个声音,有什么特征?”她问。
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低沉,冷静,语速不快。不像是本地口音,但也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声音有点哑,像是……像是经常抽烟或者长时间说话的人。”
“年龄判断?”
“不好说。四十岁以上?不太确定。”
雪把“中年男性、低沉沙哑、非本地口音”写在白板上。
“还有一件事,”田睁开眼睛,“江辰说了一句‘你答应过的’。对方回答里提到了‘照片’和‘她不能知道’。”
“照片。”雪重复了这个词,目光落在白板上宋诗雅的照片上。
“雪姐,”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我觉得这件事不只是跟踪案那么简单。江辰去见的那个人,不是他的朋友,更像是他的——上线?或者同伙?”
“有可能。”雪重新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询那辆车牌号的信息。
田在旁边站着,看着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信息一条条跳出来。
“云A·T3M42,”雪念出来,“黑色大众,登记在云城一家租赁公司名下。三天前被一个叫‘刘建明’的人租走。”
“刘建明?”
“大概率是假名。”雪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租赁公司的监控需要调取,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她转头看向田:“你今天跑了一趟,有没有受伤?”
田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肘蹭到了墙上的灰,膝盖上有一块淤青——应该是跑下楼的时候撞到的,她都没注意到。
“小伤,没事。”田笑了笑。
雪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冰袋,走过来,蹲下来,把冰袋轻轻按在田膝盖的淤青上。
田的身体僵了一下。
雪的手很凉,但动作很轻。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田看不清她的表情。
“雪姐,”田小声说,“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雪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冰袋贴了大概一分钟,雪站起来,把冰袋放回冰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放在田的桌上。
“手肘也破了,”她说,“自己贴。”
田低头看了一眼手肘,果然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出一点点血珠。她拿起创可贴,笨拙地用一只手撕包装,撕了两下没撕开。
雪叹了口气,拿过创可贴,撕开包装,蹲下来,贴在田的手肘上。
“笨。”雪说。
田看着她,突然笑了:“雪姐,你担心我。”
雪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但田看到她耳尖红了。
下午三点,雪和田一起去了城西路十七号。
这次是两个人,而且雪带了全套装备——手电筒、录音笔、手套、鞋套,甚至还有一台便携式摄像机。
田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建筑,白天看起来比昨天更破败。外墙上有用红色油漆喷的“拆”字,窗户几乎全碎了,有几扇被木板钉死。
“四楼。”田指了指上面。
雪戴上手套,走在前面。她比田高了半个头,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安心了很多。
楼道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雪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满是灰尘的台阶。
四楼,走廊尽头。
那扇门还关着,但门锁已经被破坏——不是暴力撬开的,而是用某种工具技术性开启的。雪蹲下来,用铅笔轻轻拨了一下锁孔,里面有一些细小的金属碎屑。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雪说,“而且不是江辰。”
“为什么?”
“江辰是用钥匙开的门。这个人没有钥匙,但他会开锁。”雪站起来,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烟头和几个空矿泉水瓶。墙上有一面镜子,镜面上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叉。
雪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观察地面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她指着地上的烟头,“至少三到五天。烟头的品牌不一致,说明不止一个人。”
田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在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了几张照片——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照片。
她蹲下来,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张。
照片上的人是宋诗雅。
不是精心修过的自拍,而是偷拍的。照片里的宋诗雅在超市、在街边、在公寓楼下,她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田的手抖了一下。
“雪姐。”她的声音发紧。
雪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暗了暗。
“全部带走。”雪说,“这是证据。”
她们花了二十分钟把房间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碎纸片、烟头、矿泉水瓶、照片、一根不知道是谁的头发、一个打火机——每一样东西都被装进了证物袋。
在离开之前,雪又检查了一遍房间。她的目光停在墙上那面镜子上,那个红色的叉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田,”雪说,“你昨天听到的对话里,有没有提到‘镜子’这个词?”
田想了想:“没有。但有一个词——‘照片’。”
“照片,镜子。”雪低声重复了一遍,“宋诗雅有一个社交媒体账号,叫‘镜中诗’。”
“你是说——那个房间里的镜子和‘镜中诗’有关?”
雪没有回答,但她用摄像机拍了镜子的特写。
离开的时候,田走在后面,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
她总觉得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走到一楼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雪姐,”她说,“那个房间没有椅子。”
雪转过头。
“地上有烟头、有水瓶、有碎纸片,但是没有椅子。”田的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好几天,他坐在哪里?”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需要坐。他不是在那里等——他是在那里看。”
“看什么?”
雪抬头,看向对面。
从这个角度,穿过破碎的窗户,可以看到宋诗雅公寓楼的轮廓。
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宋诗雅的窗户。
晚上,工作室。
雪把所有证物摊在桌上,一件一件地拍照、编号、记录。田在旁边帮忙,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用胶带把撕碎的照片重新拼起来。
拼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田的手停了一下。
这张照片和其他偷拍照片不同——不是偷拍的,而是自拍。
宋诗雅对着镜子拍的。她穿着白色睡裙,长发披散,表情温柔。镜子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只露出一截手臂和半个肩膀。
田把照片举到灯下,仔细观察那只手。
“男性,”她说,“指节粗大,手背有青筋,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以上。”
雪接过去看了一眼:“不是江辰。江辰的手我见过,更瘦,手指更长。”
“所以宋诗雅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
“不一定。”雪把照片放在一边,“也许是以前的照片,也许是别人。暂时不下结论。”
她打开电脑,调出江辰那辆租赁车的行车记录。根据租赁公司的GPS数据,那辆车在过去三天里多次出现在城西路十七号附近。
“江辰去了那个房间至少三次,”雪指着地图上的轨迹点,“时间都在晚上。”
“他去见那个人?”
“应该是。而且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说明他们见面不是为了闲聊——是有目的的信息交换。”
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江辰到底在怕什么?”
“怕失去。”雪靠在椅背上,“他的经济来源完全依赖宋诗雅,如果宋诗雅离开他,他就一无所有。但跟踪案发生之后,宋诗雅反而更依赖他了——她会害怕一个人待着,会让江辰来陪她。这对江辰来说,是好事。”
“所以如果他是跟踪者,他有动机。但如果他不是——”
“那他就是知情者。”雪接上,“他知道谁在跟踪宋诗雅,甚至可能在配合那个人。”
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似乎无关的问题:“雪姐,你做了这么多年,遇到过多少跟踪案?”
雪想了想:“上百件。”
“最后查出来的跟踪者,是陌生人的比例有多少?”
“不到百分之十。”
田点了点头:“我也查过数据。绝大多数跟踪案,跟踪者和受害者是认识的。前男友、前夫、同事、邻居、甚至朋友。陌生人反而很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宋诗雅知道是谁在跟踪她。”
雪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她来找我们的时候,说她‘不知道’是谁。但她一点都不好奇。她没有问我们怎么查,没有催我们进度,甚至没有主动提供任何线索。一个正常人,在被跟踪的情况下,会不停地问‘你们查到什么了?’‘那个人是谁?’‘我该怎么办?’——但她没有。”
“她只是在配合。”雪说。
“对。她在配合——但不是配合我们,是配合那个跟踪者。”
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田刚才说的话写在正中间:宋诗雅知情。
然后她画了一条线,连接到“江辰”,又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城西路十七号的神秘人”。
“三角关系。”雪说,“宋诗雅、江辰、神秘人,三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之间不是对立的——而是某种共谋。”
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宋诗雅”旁边写了两个字:“演员”。
在“江辰”旁边写了:“棋子”。
在“神秘人”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我们现在要查的,”田说,“不是谁在跟踪宋诗雅,而是——他们三个人在合谋什么。”
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微笑,而是那种在棋局中看到对手走出好棋时的认可。
“你学得很快。”雪说。
田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因为老师教得好。”
雪没有接这句话,但也没有否认。
晚上九点,田准备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雪姐,你今天也早点回去。”
“嗯。”
“那盒草莓牛奶你喝了吗?”田指了指冰箱。
“没有。”
“为什么?”
“我不喝甜的。”
“那你喝什么?”
“黑咖啡。”
田叹了口气,走过来,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放在雪的桌上。
“你今天必须喝完。”田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不然我明天不来了。”
雪抬头看着她。
田站着,双手叉腰,马尾在脑后晃了晃,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桩命案。
“你威胁我?”雪问。
“对。”田理直气壮,“我是你的助手,我有义务照顾你的健康。你每天只喝咖啡不吃东西,胃迟早出问题。”
雪看了她三秒,拿起那盒牛奶,喝了一口。
甜的。
还是太甜了。
但她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田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探回头:“雪姐,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饼果子,我带两份。”
“不用。”
“我不管,我带定了。晚安!”
门关上了。
雪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手里半盒草莓牛奶,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田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几秒钟后,田回复:“!!!雪姐你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然后是一长串感叹号和表情包,以及一张自拍——她站在工作室楼下的路灯旁,比了个耶,笑得像个傻子。
雪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微笑。
很浅,但确实是微笑。
第二天早上,雪到工作室的时候,桌上果然放着一份煎饼果子。
还热着,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旁边照例贴了一张便利贴:“加了两颗蛋,双倍营养!——田”
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
雪坐下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口。
薄脆很脆,酱料咸甜适中,鸡蛋嫩滑。
比三明治好吃。
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抽屉。抽屉里的便利贴已经有三张了,全是田写的。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是“先吃点东西再喝”,第二张是“尝尝”,第三张是“双倍营养”。
雪看着这三张便利贴,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连续三天吃早餐了。
这在过去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
八点半,田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前两天成熟了一点。
“雪姐早!煎饼果子好吃吗?”
“好吃。”
“真的?”田的眼睛亮了,“比三明治好吃?”
“嗯。”
田开心得像中了彩票,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雪看着她,等她转完了,才开口:“今天去查宋诗雅的品牌活动场地。我需要你带人去现场做安保布置。”
“带人?带谁?”
“我联系了两个朋友,做安保的。你负责对接。”
田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去见一个人。”雪合上电脑,“江辰昨天见的那个神秘人,我可能有办法找到。”
“什么办法?”
“那辆黑色大众。租赁公司的登记信息虽然是假的,但取车的时候,租车人必须出示身份证。我已经联系了租赁公司,他们同意调取当天的监控。”
“我跟你一起去。”田说。
“你去现场。分头行动效率更高。”雪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下午三点碰头。”
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嗯。”
雪走到门口的时候,田突然叫住她:“雪姐。”
雪回头。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要一个人跟进那栋楼。”田的声音轻了一些,“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
雪等着。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所有的事。”田说,“你是老师,我是助手。但我不是来当学生的——我是来当搭档的。”
工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田的身上。她站在那片光里,表情认真,眼神坚定。
雪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另一个人的眼睛,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田还在。
“搭档。”雪重复了这个词,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田没有看到雪的表情。
但如果她看到了,她会发现,那个叫雪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了。
上午十点,租赁公司。
雪坐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三天前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租赁公司前台。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有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墙上的价目表——那个角度,摄像头捕捉到了他的眼睛。
雪按下暂停。
那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不是美瞳,是天生的颜色。这种瞳色在国内极为罕见,混血或者特定的遗传特征才有可能。
她截图,放大,保存。
“这个人租了一辆黑色大众,用名叫‘刘建明’的身份证。”前台工作人员在旁边说,“我们查了那个身份证号,是假的。”
“他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
“留了一个手机号,但打过去是空号。”
雪记下了那个号码。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男人刷卡支付的时候,用的是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每一步都考虑到了追踪,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不是普通人。
雪离开租赁公司,坐在车里,给田发了一条消息:“租赁人特征:男性,约四十岁,灰蓝色眼睛,混血可能。反侦察能力强。”
田很快回复:“收到。现场这边一切正常,安保已就位。”
后面跟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雪看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三个字:“辛苦了。”
田秒回:“不辛苦!为人民服务!”
然后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柴犬戴着墨镜,配文“交给我吧”。
雪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她要去见一个人。
城西的一条老街,两侧是几十年的老房子,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半边天空。
雪把车停在一家茶馆门口。茶馆不大,木门木窗,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但茶香还是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她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
“老吴。”雪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笑了:“雪丫头,好久不见。”
老吴退休前是云城刑侦支队的技术专家,擅长痕迹分析和身份溯源。退休后开了这家茶馆,但偶尔还会帮老朋友查点东西。
雪坐下来,把U盘放在桌上:“帮我查一个人。租赁公司的监控截图,灰蓝色眼睛,四十岁左右。他用假身份证租了一辆车,但我怀疑他的真实身份在某个系统里留过痕。”
老吴拿起U盘,插进电脑,打开截图看了看:“灰蓝色眼睛,混血?这个特征很明显,如果他有案底,应该不难查。”
“多久能出结果?”
“天黑之前。”老吴摘下眼镜,“你还是一个人?”
雪没有回答。
老吴看着她,叹了口气:“上次你来找我,还是老张在的时候。那家伙退休了,你也不找个新搭档?”
“找了。”雪说。
“哦?”老吴来了兴趣,“什么样的人?”
“烦人的。”
老吴笑了:“烦人的好啊。烦人的能暖人。你这个人啊,就是太冷了。”
雪站起来,没有接话,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天黑之前,我过来。”
“别忘了带茶钱。”老吴在后面喊。
雪摆了摆手,走了。
下午两点,品牌活动现场。
田站在艺术空间的二楼,俯瞰整个场地。灯光、音响、展台都已经搭建完毕,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明天上午十点,宋诗雅会在这里出席活动,届时会有大量粉丝和媒体到场。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雪的消息:“租赁人身份查到了。刘建明是假名,真名叫郑远,四十二岁,云城本地人,无固定职业。三年前因非法入侵住宅被拘留过十五天。”
田皱起眉头。非法入侵住宅——这和三年前宋诗雅家中的偷拍行为有相似之处。
她回复:“有照片吗?”
雪发来了一张郑远的证件照。照片里的男人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阴郁的气质。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灰蓝色,在证件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
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见过这个人,而是见过这种眼神。
她在哪里见过?
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了一个人——她在上一份工作里认识的技术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郑远的社交网络痕迹。
然后她走下楼梯,去检查场地入口的安保布置。
在楼梯拐角处,她撞到了一个人。
“对不起——”田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深色夹克,灰蓝色眼睛。
郑远。
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不改色,自然地侧身让开:“不好意思,我没看路。”
郑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田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拿出手机,给雪发了一条消息:“郑远在现场。”
雪秒回:“什么?”
“品牌活动场地。我刚撞到他了。他走了,方向是东侧出口。”
“不要追。”雪的消息很快,“等我。”
“我不追。但他知道我来过这里吗?他看到我了。”
雪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十几秒才发来一条:“他看到你,但他不知道你是谁。你今天的身份是场地工作人员,名片和工牌我都安排好了。不要暴露。”
田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脚步很稳。
她走回二楼,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流。
郑远已经不见了。
但她知道,他来过。
而且她知道,他还会再来。
下午三点半,工作室。
田把现场的经过说了一遍,声音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发白。
雪听完,没有像上次那样责备她。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处理得很好。”
田愣了一下。
“你不应该去追,你没有追。”雪说,“你记住了他的脸,第一时间通知了我,然后继续你的工作。这是正确的应对。”
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她没想到雪会表扬她,更没想到这种表扬会让她鼻子发酸。
“雪姐,”田的声音有一点哑,“他是冲宋诗雅来的,对吗?”
“大概率是。”
“但今天只是彩排,宋诗雅没来。他为什么会出现?”
雪走到白板前,把郑远的照片贴在正中间。
“他来踩点,”雪说,“确认场地布局、安保位置、出入口。明天活动的时候,他会在场。”
“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能做的,就是比他更早准备好。”雪转身看着田,“明天你跟宋诗雅贴身,寸步不离。我在外围监控。”
“好。”
“还有一件事。”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纽扣大小的追踪器。
“放在宋诗雅身上,”雪说,“万一现场出现混乱,我们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田拿起追踪器,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云城的夜晚来得早,四月的黄昏总是短暂。
田站起来,准备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雪姐,你今天喝牛奶了吗?”
雪看了一眼桌上那盒还没打开的草莓牛奶,沉默了一秒,然后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田笑了:“晚安,雪姐。”
“晚安。”
门关上了。
雪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面前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时间线、箭头和问号。郑远的灰蓝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像是在盯着她看。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田的消息:“雪姐,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雪回复:“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骂我。”
雪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不需要骂。”
这一次,田没有回复感叹号和表情包。
她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雪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是敷衍,是感动。
一个不会说出口的感动。
雪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灯光。
她想起今天老吴说的话:“烦人的能暖人。”
老吴说得对。
但雪不知道的是,在她关掉手机的那一刻,田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句话:“今天被夸了。开心。”
配图是一盒草莓牛奶。
雪没有看到这条朋友圈。
但如果她看到了,她可能会发现,那盒草莓牛奶的照片里,背景是她工作室的窗户。
而窗户的玻璃上,映出了田的脸。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