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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5-01 08:57:46

城西路17号,那栋待拆迁的居民楼,在雨里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骨架。

田站在单元门口,手机没电的提示已经闪了三遍,最后彻底黑了屏。她握了握拳头,犹豫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想到了雪。想到雪收到消息会怎么骂她——“不要单独行动”、“不要打草惊蛇”、“不要做没有准备的事”。

但她还是迈了进去。

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直觉。

她的直觉很少出错。而此刻,直觉告诉她:江辰进这栋楼,和宋诗雅的案子有关。如果她现在折返,等拿到充电宝再回来,线索就会消失。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早就坏了,只有从破损窗户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像很久没有人来过。

田放轻脚步,一层一层往上走。

她不知道江辰去了几楼。这栋楼一共六层,楼梯在中间,两侧是住户。大部分门上都贴着封条或拆迁通知,有几户的门甚至半敞着,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有人在上面一层走动,步子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田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往上走。她穿的是帆布鞋,鞋底薄,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到了四楼,她探出半个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往走廊里看。

江辰站在402的门口。

他背对着田,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门锁。动作很小心,不像在撬锁,更像是用钥匙开锁——但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田缩回头,心跳快了一些。

402,一栋待拆迁的楼,一把打不开的锁。江辰来这里干什么?这间房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咔哒”一声——锁开了。

江辰推门走了进去。

田没有立刻跟上去。她在楼梯间等了大约一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悄悄走到402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窗帘被拉上了,只有门缝透进去的一线光,照出地板上厚厚的灰尘和几排新鲜的脚印。

田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房间里的气味比楼道里更重。霉味、灰尘,还有一股旧纸箱发潮的酸味。田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勉强看清房间的轮廓——这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式户型,客厅不大,连着一个小厨房。

江辰不在客厅。

田听到卧室方向有动静,是抽屉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她贴着墙,慢慢往那个方向移动。

经过厨房的时候,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旧屋里,足够让另一个人听到。

卧室里的动静停了。

田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她听到江辰的脚步声开始朝客厅方向移动,越来越近。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厨房门背后有一个狭窄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躲进去。她闪了进去,把身体缩到最小,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江辰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田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影子被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照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似乎在听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然后江辰转身,走回了卧室。

田的腿在发抖,但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她在心里告诉自己:等,等他走。

大约过了五分钟,江辰从卧室出来,这次直接走向大门。他走出去,带上了门。

“咔哒”——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

田等了三十秒,才从厨房门后出来。她的膝盖有点软,但顾不上,快步走到门口,试着开门。

门打不开。

江辰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田靠在门上,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她不是那种遇到困境就会慌的人——二十八年的生活经验告诉她,慌没有用,找办法才有用。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外面装着防盗网。防盗网锈迹斑斑,但焊死在墙上,徒手打不开。她看了看楼下——四楼,就算能拆掉防盗网,跳下去也是找死。

门被反锁,窗户出不去,手机没电。

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凉意从脚底往上爬。

不是恐惧,是意识到一个事实:江辰知道她跟在后面。

他故意引她进来,然后锁上了门。

同一时间,雪正在品牌活动的场地里画完最后一笔平面图。

她收到了田发来的那张照片——城西路17号,江辰走进那栋待拆迁的楼。照片之后,田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雪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现在是十点四十分,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分钟。

她拨了田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雪放下手机,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她站起来,收拾好图纸和笔记本,快步走出艺术空间。雨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没有拧干的灰色抹布。

雪上了车,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导航输入“城西路17号”。

路程二十分钟。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微微用力。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平静、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她的眼睛,会看到一种很少出现的东西。

不是担心,是更接近恐惧的东西。

她想起十年前的夏晴。

夏晴也喜欢单独行动,喜欢追着直觉跑,喜欢在不确定的时候做出选择。最后一次,夏晴选择了独自进入一个危险的地方,而她选择了“等更多证据”。

她没有等到夏晴回来。

雪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进了车流。

田在402房间里待了十分钟,做了一件事:搜索。

她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用手机当手电筒——虽然手机没电了,但手电筒功能还能用最后的余电撑几分钟。她需要在那几分钟里找到有用的东西。

卧室里有一张床,床板被掀开了,下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储物空间。衣柜门开着,里面挂了几件旧衣服,落满了灰。抽屉被拉出来过,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旧信件、泛黄的照片、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田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东西。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长头发,笑得很甜。背景就是这间屋子,看起来是十几年前的照片了。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名字——“宋诗雅,2009年夏”。

田的手顿了一下。

宋诗雅。2009年,宋诗雅应该十五岁。照片上的女人不是宋诗雅——年龄对不上,长相也不像。但照片背面写着宋诗雅的名字,说明这张照片属于一个叫宋诗雅的人。

田又翻了几张。有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站在阳台上笑。中年女人搂着她的肩,眉眼温柔。

照片背面写着:“诗雅和妈妈,2008年”。

这次是宋诗雅本人。十四岁的宋诗雅,脸上没有现在的精致妆容,但眼睛比现在亮得多。

田把照片收进口袋。手电筒闪了几下,灭了。

手机彻底没电了。

房间陷入黑暗。

田摸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天光照进来。光线不够亮,但足够让她看清轮廓。她继续翻找,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铁盒子。

盒子没有锁,她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文件和几本存折。

田把盒子抱到窗边,借着天光翻看。

存折上的名字是“赵丽华”,开户时间是十多年前,最后的交易记录停在五年前。余额不多,只有几千块。但田注意到,在更早的几年里,这个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汇款入账,金额从五百到一千不等,持续了将近八年。

汇款人一栏写的是同一个名字:宋志远。

宋诗雅的姓。

田的心跳加快了。她拿出手机想拍照,才想起手机已经没电了。她只能用脑子记住关键信息:赵丽华、宋志远、八年汇款、五年前停止。

正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面传来的,是从楼下传来的。

汽车引擎声,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

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

田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楼下。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从车里出来,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个人没有撑伞,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田的后背贴上了墙壁。

不是江辰。江辰的身形她见过,比这个人瘦。

这个人更壮,步子更大,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一层,两层,三层。

田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厨房的橱柜太小,卧室的衣柜门已经坏了关不上,床底下积满了灰但勉强能塞进一个人。

脚步声到了四楼。

田没有时间犹豫了。她蹲下来,钻进床底,把身体缩到最小,用手捂住嘴。

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门锁被转动了——不是用钥匙,是被什么东西暴力撬开的。“咔”的一声,门开了。

田从床底的缝隙里看到一双黑色的皮鞋走进房间。皮鞋在客厅站了几秒,然后朝卧室走来。

她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双皮鞋停在卧室门口,转了半圈,似乎在打量房间。然后,皮鞋走向衣柜,在衣柜前停了一下。

田看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拉开了衣柜的门。

翻了翻,关上。

然后皮鞋转向了床。

田屏住呼吸,整个人像冻住了一样。

那双皮鞋停在床前,距离她不到一米。

她能看到鞋面上沾着的雨水和泥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皮鞋转了方向,走出了卧室。

田听到那个人在客厅又翻找了一会儿,然后走出了大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直到消失。

田在床底下又趴了五分钟,确定没有声音了,才慢慢爬出来。她的衣服上全是灰,膝盖在发抖,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走到门口——门被撬开了,锁坏了,但可以推开。

田推开门,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跑。跑到二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楼梯间的墙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

“别查了。”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墨迹是干的,看不出是什么时候写的。

田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跑。

雪的车停在城西路17号楼下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从单元门里冲出来。

那个人跑得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浅蓝色的卫衣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污迹。

是田。

雪按了一下喇叭。

田听到喇叭声,转过头,看到雪的车,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大口喘气。

“雪姐……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雪的语气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发生什么了?”

田喘了几口气,开始说。她把从跟进楼到被锁在里面、到发现照片和铁盒子、到后来那个人撬门进来翻找——全部说了一遍。

雪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田脸上那道污迹擦了。

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注意到。

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雪姐,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你破坏了现场。”雪收回手,语气冷了一度,“你在没有准备、没有通讯、没有后援的情况下,一个人进入一栋废弃建筑。如果那个人发现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田的笑容收了一点:“我……”

“你没有想过。”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我的助手,不是我的负担。如果你出事了,我需要花时间处理你的问题,而不是案子。明白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田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的帆布鞋:“对不起,雪姐。我以后不会了。”

雪没有接话。

她发动了车子,但没有开走。她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又看了一眼田。

“你找到的东西呢?”雪问。

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宋诗雅和妈妈的合影,背面写着“诗雅和妈妈,2008年”。又把铁盒子里看到的信息说了:赵丽华、宋志远、八年汇款、五年前停止。

雪接过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栋楼,”田说,“402室。那个人后来撬门进来翻找,他找的可能就是这个铁盒子。但他没找到——因为我拿走了照片,铁盒子还在床底下。”

“铁盒子里还有什么?”

“存折、文件。我没来得及细看,手机没电了。”

雪想了想,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副手套和一个手电筒,递给田。

“戴上。我们上去。”

田接过去,眼睛又亮了:“你不骂我了?”

“回去再骂。”雪下了车,“现在,在我身边,跟着我。”

两人重新进入居民楼。

雪走在前面,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中间——那里声音最小。田跟在后面,看着雪的背,觉得那道脊背像一堵墙,不高,但足够挡住她面前所有的风。

到了四楼,402的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坏了。

雪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她先检查了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人在里面,才让田进来。

“你看到的铁盒子在哪里?”雪问。

田带她走到衣柜前,蹲下来,伸手到最里面,摸出了那个铁盒子。

雪戴上手套,打开盒子,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里面的文件。

存折、银行流水、一份手写的协议、几封泛黄的信。

雪拿起那份协议,凑到手电筒光下看。

标题是“抚养费协议”。内容大意是:宋志远(宋诗雅的父亲)每月向赵丽华支付抚养费,用于照顾宋诗雅。协议签订日期是十五年前,宋诗雅九岁的时候。

雪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

宋志远的签名下面,还有一个名字:赵丽华。

不是宋诗雅的母亲——宋诗雅的母亲姓王,雪在之前的资料里看到过。

“赵丽华是谁?”雪问。

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看这张照片——”她拿出那张2008年的合影,“这是宋诗雅和她的妈妈。这个妈妈,可能不是赵丽华。赵丽华是另一个人。”

雪把协议和存折拍了照,又把铁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快速翻了一遍。其中有一封信,是赵丽华写给宋志远的,日期是五年前。

信的内容很短:“志远,诗雅已经上大学了,不需要我再照顾。这八年你给的钱我一分没动,都存着。以后不用再汇了。她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她。”

雪把信折好,放回盒子。

“五年前,”雪说,“宋诗雅上大学。赵丽华停止收抚养费,不是因为不需要了,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但抚养费为什么是给赵丽华,不是给宋诗雅的母亲?”田问。

雪没有回答,站起来,最后环顾了一下房间。

“把这些东西放回原位。”雪说,“我们走。”

“不放回去会怎样?”

“打草惊蛇。”雪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已经打了不少草了。”

田缩了缩脖子,乖乖把铁盒子放回衣柜最里面,把照片也放了回去,只留了那张2008年的合影——她偷偷藏进了口袋。

她没有告诉雪。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她想自己查清楚一件事。

那张照片上的中年女人——宋诗雅的妈妈——她觉得自己见过。

回到车上,雪没有立刻开车。

她拿出手机,把拍到的文件照片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宋诗雅的父亲宋志远,”雪说,“我查过,五年前去世了。”

“去世了?”田转过头,“那赵丽华的那封信——‘你要好好对她’——宋志远没办法好好对她了,因为他在收到那封信之后不久就死了。”

“或者更早。”雪翻到存折的照片,“最后一笔汇款是五年前的三月,宋诗雅高考那一年。赵丽华的信是同一年写的。宋志远的死亡证明我还没拿到,但据宋诗雅的公开资料,她父亲在她大一的时候去世——也就是五年前。”

“所以赵丽华停止收抚养费,和宋志远去世,是同一年。”

雪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雪姐,”田突然说,“你说宋诗雅知不知道赵丽华这个人?”

“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雪把手机收起来,“她的公开资料里从来没有提过。社交媒体上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痕迹。”

“一个照顾了她从九岁到十七岁的人,在她的生活里完全不存在。”

“这就是问题所在。”

雪发动了车子,驶离城西路。

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路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封信上的话——“她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对她。”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一个收钱照顾孩子的人说的。

更像是一个……托付。

下午两点,雪和田回到工作室。

雪把拍到的文件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她在中间画了一个人物关系图:宋诗雅(24岁,网红)——父亲宋志远(已故)——母亲(?)——赵丽华(抚养费接收人)。

“现在有几个问题,”雪说,“第一,宋诗雅的母亲是谁,在哪里?第二,赵丽华和宋诗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抚养费是给她的?第三,江辰为什么要去402室?他在找什么?”

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第四,那个后来撬门进去的人是谁?他和江辰是一伙的吗?”

雪在白板上加了第四点。

“我们今天晚上去见一个人。”雪说。

“谁?”

“赵丽华。”

田愣了一下:“你找到她的地址了?”

“存折上有开户行。”雪拿起手机晃了晃,“开户行在城西支行,我让朋友查到了预留地址。不远,开车半小时。”

田站起来:“现在去?”

“你吃了饭再去。”雪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扔给田,“你上次说中午不吃饭,这次提前吃。”

田接住饼干,笑了:“雪姐,你记得我说的话?”

雪没有回答,低头继续整理资料。

田拆开饼干,一边吃一边看着雪的侧脸。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雪的肩膀上,把她黑色的衬衫映出一层柔和的光。她的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看什么?”雪突然抬头。

田被抓了个正着,饼干渣差点呛到:“没、没有!”

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纵容。

下午四点,雪和田到了赵丽华的住处。

那是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楼下的花坛里长满了野草,几辆生锈的自行车靠在墙边。

地址是3单元501。

楼梯很窄,扶手是铁制的,漆面已经斑驳。两人爬了五层楼,雪在前面,田在后面。

田注意到雪爬楼梯的时候,呼吸很稳,几乎没有声音。她自己在后面喘得像只小狗。

“雪姐,你体力真好。”田喘着气说。

“你该锻炼了。”雪头也不回。

到了501门口,雪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不在家?”田说。

雪低头看了看门缝,地上有一张卷边的广告单,已经落了一层薄灰。她又看了看门口的信箱,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的信封已经发黄。

“没人住。”雪说,“至少三个月没人来过了。”

田蹲下来,从信箱的缝隙往里看,看到一堆广告和账单。她试着拉开信箱门——没锁。她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信,是银行的催缴单,收件人赵丽华,日期是两个月前。

“雪姐,这个地址是存折上预留的地址,但赵丽华可能早就不住这里了。”

雪拿出手机,拍下催缴单上的信息。然后她走到隔壁502,敲了敲门。

这次有人应了。

一个老太太开了门,戴着老花镜,警惕地看着她们:“找谁?”

“您好,我们是来找赵丽华的,她不住这里了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们是她的远亲,”田抢在前面说,笑得一脸无害,“好久没联系了,想来看看她。”

老太太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丽华啊,她一年多前就搬走了。说是去了外地,具体哪里我也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女儿接她去养病了。”

雪和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有女儿?”田问。

“有啊,一个闺女,挺孝顺的。就是不怎么回来,我见过一两回。”老太太想了想,“长得挺好看的,跟电视上那些明星似的。”

“您还记得她女儿叫什么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就记得姓宋。”

空气安静了一秒。

“谢谢您。”雪说。

两人下了楼,走到小区外面。

田第一个开口:“赵丽华的女儿姓宋。宋诗雅姓宋。赵丽华从宋诗雅九岁到十七岁,每个月收到宋志远的抚养费,照顾一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雪说,“赵丽华就是宋诗雅的母亲。”

“但宋诗雅的母亲姓王,不是姓赵。”田挠了挠头,“除非——宋诗雅有两个母亲?”

雪靠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蓝天。

“两种可能,”雪说,“第一,宋诗雅的母亲改过姓。第二,赵丽华不是宋诗雅的母亲,但她的女儿是宋诗雅的同父异母姐妹。宋志远给赵丽华的抚养费,是养另一个孩子的。”

田愣了一下:“你是说,宋诗雅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妹?”

“那张照片,”雪说,“2008年,宋诗雅和妈妈。如果那个妈妈就是赵丽华,那么赵丽华就是宋诗雅的亲生母亲。但宋诗雅公开资料里的母亲姓王——要么是养母,要么是继母。”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宋诗雅的公开资料里从来没有赵丽华这个人,”田说,“她可能在隐瞒自己的身世。”

雪点了点头。

“但我们没有证据。”田说。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赵丽华。”雪拉开车门,“上车。”

“去哪里?”

“回工作室。查赵丽华的女儿。”

晚上七点,工作室的灯又亮了。

雪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赵丽华的相关信息。田在旁边啃着面包——今天她终于记得买吃的了,还多买了一份,放在雪的桌上。

雪没有吃,但也没有推开。

“找到了。”雪说。

田凑过来,屏幕上是云城第一人民医院的一张住院记录。赵丽华,五十六岁,一年前因慢性病住院,出院记录上的联系人一栏写着:宋诗雅,关系:母女。

“母女。”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雪放大屏幕,继续往下翻。住院记录里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赵丽华的,上面的住址就是她们下午去的那个小区。

“所以赵丽华是宋诗雅的亲生母亲,”田说,“但宋诗雅对外从来不提她。她的社交媒体上,只晒过一个人——她的‘妈妈’,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姓王。”

“那个王女士,可能是她的继母,也可能是她的养母。”雪靠在椅背上,“宋志远和赵丽华分开后,赵丽华带着女儿生活,宋志远每月给抚养费。后来赵丽华身体不好,女儿——也就是宋诗雅——被接到父亲那边,由继母或养母照顾。”

“然后宋志远死了。”

“然后赵丽华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田把面包放下,拿起白板笔,在人物关系图上加了新的一笔。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雪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在402的时候,怕不怕?”

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有一点。”

“一点?”

“……很多点。”田放下笔,转过身,看着雪,“但我不后悔。如果不是跟进去,我们就不会知道这些。”

“你可以不跟进去,但换一种方式。”雪的语气不重,“比如,在楼下等,然后回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

“如果等你来,他已经走了呢?”

“那我们就找别的线索。”

“但——”

“田。”雪打断她,“我不是在否定你的判断。你的直觉是对的。但你的执行方式有问题。这件事只有一次机会,你赌赢了,不代表下次还能赢。”

田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雪姐。”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会改的。”

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一盒草莓味的递给田,一盒原味的自己打开。

田接过牛奶,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草莓牛奶?”

“昨天。”

“你不是不喝甜的吗?”

“是给你买的。”

田拿着那盒草莓牛奶,手指在包装上摩挲了几下。她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她想说别的,又觉得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拆开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

和那天雪给她的那盒一样甜。

但这一次,甜得更深。

晚上九点,田准备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雪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雪姐,你今晚会早睡吗?”田问。

“会。”

“真的?”

“真的。”

田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雪没有关电脑。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搜索页面,输入了一个名字:王婉清。

这是宋诗雅社交媒体上提到过的“妈妈”的名字。旗袍,五十多岁,住在云城另一个高档小区。

雪查了王婉清的背景——企业家,做服装生意的,离异无子女。五年前领养了一个女儿,名字没有公开,但年龄和宋诗雅吻合。

“领养。”雪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

宋诗雅被赵丽华照顾到十七岁,然后被父亲接走,然后被王婉清领养。这个时间线太紧了,中间一定有故事。

雪正在整理思路,手机震了一下。

是田发来的消息:“雪姐,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来找我。”

后面跟着一个颜文字:(。•́︿•̀。)

雪看着那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明天见。”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熬夜。”

发送。

几秒钟后,田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雪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和一点鼻音:“雪姐你居然会关心我!我太感动了!你也要早点睡!晚安晚安!”

最后两个字拖了很长的尾音,像一只小狗在摇尾巴。

雪关掉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资料。

她没有告诉田,她今晚不会早睡。

因为她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发件人还是那个虚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赵丽华的事,你查到哪一步了?”

发送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雪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对方知道她在查赵丽华。对方知道她今天去了城西路。对方一直在看着她——或者,在看着田。

雪拿起手机,没有回复那条消息,而是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是我。”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查一个人。赵丽华,五十六岁,原住城西区花园小区。查她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雪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闪过今天的每一个画面——田从楼里冲出来时沾满灰的脸,田说“雪姐你在担心我”时的笑容,田把草莓牛奶插上吸管时低下去的眼睫。

还有那条威胁消息里的“雪姐”两个字。

对方叫她“雪姐”。

不是陌生人。

是认识她的人。

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碎钻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她想起了夏晴。

夏晴也喜欢在晚上看星星。每次看到一颗亮的,就会拉着她说:“雪你看,那颗最亮的,是我。”

夏晴走的那天晚上,没有星星。

雪关掉了台灯,工作室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和窗外遥远的路灯。

她坐了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田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两个字:“晚安。”

不是回复,是主动。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想看到会不会有回复。

但她的手,没有从手机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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