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雪的手机再次亮起。
那张照片还停留在屏幕上——田站在城西路十七号楼下,正要走进单元门。拍摄角度是从对面街道的二楼窗户,时间戳显示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
也就是田进入那栋楼的同一分钟。
雪放大照片,仔细看了每一个像素。拍摄者离得不远,镜头没有拉近的痕迹,是直接拍摄的。这意味着那个人当时就在对面那栋楼的某个窗户后面。
她打开电脑,调出城西路十七号周边的卫星地图。对面是一排三层高的老式商铺,楼上是住宅。那些房子大多已经搬空,等着拆迁。
但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架了相机,他可以拍到整栋楼的正门。
也就是说,从田下车、走进单元门、到后来跑出来——那个人全都看到了。
雪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个人不是偶然拍到的。他是在那里等着。
等谁?等田,还是等江辰?
她把照片保存到加密文件夹,然后关了电脑。今晚不能再查了,脑子已经开始发胀,再查下去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这是她做了十几年案件分析得出的经验:当线索太多的时候,停下来,睡一觉,让大脑在睡眠中重新整理。
但躺下之后,她并没有睡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张照片,想着那个拍摄角度,想着那个称呼——“雪姐”。
她认识的人里,叫她“雪姐”的不多。老张退休了,小周喊她“雪姐”但不会有这种设备,苏晓根本不会离开她的电脑。林社长?不会,林社长做事光明正大,不会用虚拟号码发这种消息。
剩下的人选……
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没有剩下的人选。
她的人际关系太简单了。除了工作上的联系,她几乎没有朋友。这不是因为她不合群,而是因为她选择不让自己有太多牵绊。
十年前夏晴走后,她刻意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到最小。没有亲密的朋友,没有约会,没有多余的社交。只有案件,只有工作,只有分析报告和白板上的时间线。
但田来了之后,这个圈子开始松动了。
雪闭上眼睛,不想再想这个问题。
但她的脑子里还是浮现出田的脸——田站在路灯下比着耶的自拍,田说“雪姐你终于夸我了”时的惊喜,田把草莓牛奶插上吸管推到她面前时的那种理所当然。
还有今天,田从楼里跑出来,看到她车的时候,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雪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偷拍的照片。
然后她给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出门之前给我发消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单独行动。”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她知道田肯定已经睡了,不会回复。但没关系,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如果田明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说明她的手机没有被监控。
如果她没有看到……
雪把手机放在枕边,终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点,田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雪发来的两条消息,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多。
“明天出门之前给我发消息。不要单独行动。”
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凌晨两点,雪还没有睡。
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更像是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再加上一点点的酸。
她回复:“醒了醒了!今天一定不单独行动!”
后面跟了一张自拍:刚睡醒的素颜,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笑容很大。
发完之后她才反应过来:这张照片好像不太适合发给上司。
但已经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撤回。
雪那边没有立刻回复。田也不在意,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简单清爽。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手机电量,满格,还带了一个充电宝。
走到工作室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雪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窗摇下来,雪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低低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田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昨晚没有睡好。
“雪姐早!”田拉开车门坐进去,“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晚。”雪发动了车子。
“骗人。”田系好安全带,“你凌晨两点还在给我发消息。”
雪没有接话。
田也不追问,从包里拿出两个饭团,一个递给雪:“我今天做了两个口味,这个是金枪鱼的,这个是梅子的。你选。”
雪看了一眼,拿走了梅子的。
田笑了:“你居然选了梅子味?我还以为你会选金枪鱼。”
“太腥。”雪咬了一口饭团,表情没什么变化。
田自己也咬了一口金枪鱼的,嚼了两下,突然说:“雪姐,你昨天晚上为什么那么晚还不睡?是在查案子吗?”
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她说。
“查什么?”
“赵丽华的下落。”
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注意到雪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短暂,像一片云飘过湖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
“你查到什么了吗?”田问。
“老张那边有消息了。”雪把车拐进主路,“赵丽华一年前从花园小区搬走后,住进了城西的一家疗养院。她的女儿——也就是宋诗雅——支付了所有的费用。”
“她还在那家疗养院吗?”
“不知道。老张说那家疗养院三个月前关闭了,病人被转到了不同的地方。赵丽华的去向还在查。”
田想了想:“宋诗雅应该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吧?我们能不能直接问她?”
“不能。”雪的语气很确定,“如果宋诗雅想让我们知道赵丽华的存在,她一开始就会说。她没有说,说明她在刻意隐瞒这件事。直接问她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雪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看后视镜。
一辆深灰色的SUV,从她们离开工作室的时候就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好,不快不慢,不近不远,像是刻意在隐藏。
“田。”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要回头看。我们后面有一辆深灰色的SUV,从工作室跟出来的。”
田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假装自拍,实际上在看后视镜的倒影。
深灰色SUV,车牌号被泥巴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后两位——73。
“看到了。”田说,“要不要甩掉他?”
“不用。”雪踩下油门,车子加速,“让他跟。我倒要看看他想跟到什么时候。”
车子在城西的一个老居民区里绕了好几圈。
雪故意开进了一条窄巷子,然后突然加速,在一个十字路口右转,紧接着又一个右转,绕了一个U形。
后视镜里,那辆深灰色SUV跟丢了。
田松了一口气,但雪的表情没有放松。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是我。”雪的声音很平,“查一个车牌,深灰色SUV,最后两位是73,前边的被泥巴糊了。城西这一带,今天早上七点半左右出现在花园小区附近。”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着田:“我们今天不去疗养院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知道我们要去。”雪的眼神暗了暗,“我们昨天才查到赵丽华住过疗养院,今天早上就有人跟着我们。这不是巧合。”
田想了想:“你是说,我们的手机或者电脑被监控了?”
“不一定。可能是别的方式。”雪打开手机,翻到那张偷拍的照片,“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她把手机递给田。
田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这是……昨天在城西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有人拍了我?”
“拍摄角度是从对面商铺的二楼窗户。”雪说,“那个人知道你什么时候到,知道你会进那栋楼。他不是偶然拍到的——他在等你。”
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雪姐,你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有人用虚拟号码发给我。”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关掉,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有点凉,但她的声音很稳:“所以,有人在跟踪我们的调查进度。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甚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到。”
“对。”
“这个人可能是郑远,也可能是别的人。”田深吸了一口气,“但不管是谁,他有一个目的——阻止我们查下去。”
“或者,”雪说,“他在测试我们。”
“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的底线,测试我们的反应,测试我们值不值得他出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田突然笑了:“那他被测试的人应该很失望吧?我们既没有报警,也没有退缩。我们还在查。”
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雪发动了车子,“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花园小区。赵丽华的老邻居,也许知道些什么。”
花园小区,就是她们昨天下午去过的地方。
这次雪没有直接去赵丽华住的那栋楼,而是把车停在小区外面,从另一个入口走了进去。她戴着帽子和口罩,田也学她的样子,把卫衣的帽子拉了上来。
两个人穿过小区的花园,从后面绕到了赵丽华住的那栋楼。
雪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小区里的一个老年活动中心。
活动中心在一楼,不大,里面摆着几张麻将桌和几把藤椅。几个老人正在打麻将,旁边还有两个在看报纸。
雪推门进去,摘了口罩,露出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叔叔阿姨好,打扰一下。”她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我们是社工站的,想了解一下小区里一位老人的情况。”
一个正在打麻将的老太太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哪个老人?”
“赵丽华,以前住3单元501的。”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老人的表情都有了一些变化。打麻将的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牌,叹了口气:“丽华啊,她走了有一年多了。”
“我们知道,”田接过话,声音亲切自然,“我们是想了解一下她走之前的情况,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另一个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的老大爷摘下老花镜,摇了摇头:“丽华这个人啊,苦了一辈子。一个人拉扯闺女长大,身体又不好,后来闺女出息了,把她接走了,也算是享福了。”
“她的女儿,”田试探着问,“您见过吗?”
“见过一两回,”老大爷说,“长得俊,跟明星似的。开好车来,给她妈带好多东西。但待不久,坐一会儿就走了。”
“您还记得她女儿叫什么吗?”
老大爷想了想:“好像是姓……姓宋吧?丽华跟她叫‘诗雅’还是什么的。”
雪和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赵丽华的丈夫呢?”雪问,“您见过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见过。丽华从来没提过。她就一个人,带着闺女,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她有没有提过,为什么搬到这里来?”
“好像是……躲什么人吧。”老太太压低了声音,“有一回她跟我聊天,说她以前住在东边,后来出了点事,就搬到这边来了。具体什么事,她没说,我也不好问。”
雪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离开活动中心之后,两人走到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田拿出笔记本,把刚才听到的写下来:赵丽华——单身母亲——一个人带女儿——住在这里十几年——以前住在东边——因为“出了事”搬来。
“东边,”田说,“宋诗雅的资料里,她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是东边。云城东区,宋诗雅现在的公寓也在东区。”
“赵丽华从东区搬到西区,是在躲人。”雪靠在椅背上,“宋诗雅后来被父亲接走,从西区又回到了东区。”
“躲的是谁?宋志远?”
“不一定。”雪站起来,“走,去查一下赵丽华以前的住处。”
下午一点,雪和田在一家小面馆里吃午饭。
田点了一碗牛肉面,雪只要了一碗清汤。田看着那碗清汤,皱了皱眉:“雪姐,你就喝这个?”
“不饿。”
“你骗人。”田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半,“分你一半,不许拒绝。”
雪看着那半碗面,沉默了两秒,拿起了筷子。
田这才满意,低头吃自己的面。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雪姐,你昨天晚上说老张在查赵丽华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她的表情变了,“赵丽华三个月前从那家疗养院转到了城北的一家护理院。地址发过来了。”
“吃完饭去?”
“去。”
两人快速吃完面,出了面馆。这一次,雪没有直接开车,而是先绕着街区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那辆深灰色SUV的影子之后,才上了车。
田坐在副驾驶,把安全带系好,看着雪发动车子。
“雪姐,”田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复杂了?”
“嗯。”
“最开始只是一个跟踪案,后来牵扯出江辰、郑远、赵丽华,还有那个拍我的人。”田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又多了一个赵丽华在躲的人。”
“案子越复杂,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雪把车拐上高架,“如果有人费尽心思阻止我们查下去,说明我们查到的东西是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的。”
“那我们就要查得更深。”田握了握拳头。
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田觉得安心。
城北护理院在云城的边缘,靠近郊区。
这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家私人办的养老机构。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下有几位老人在晒太阳,护工推着轮椅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雪把车停在门口,和田一起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护士,看到她们进来,抬起头:“你们找谁?”
“赵丽华。”雪出示了工作证件,但遮住了抬头,“我们是她的——亲戚,来看看她。”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赵丽华……三楼305。你们等一下,我让人带你们上去。”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
雪拉着田,快步走向楼梯。
三楼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305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
雪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瘦削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她的手上扎着输液管,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两瓶药水。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宋诗雅和这个女人的合影。宋诗雅穿着礼服,化了妆,笑得很灿烂。女人坐在轮椅上,穿着病号服,表情温柔。
田认出这个女人了——就是那张2008年照片上的人。只是老了十几岁,瘦了很多,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
赵丽华。
田走到床边,轻轻叫了一声:“赵阿姨?”
赵丽华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浑浊,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到田的脸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叫田,这是我的搭档雪。”田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赵丽华平齐,“我们想跟您聊一聊,可以吗?”
赵丽华看了看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雪。她的眼神在雪的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回田的脸上。
“你们是记者?”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警惕。
“不是。”田说,“我们是……帮人查事情的人。”
“帮谁?”
田犹豫了一下。她看向雪,雪微微点了点头。
“宋诗雅。”田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我们在帮她。”
听到“宋诗雅”三个字,赵丽华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痛,又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思念。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诗雅……”她的声音很轻,“诗雅怎么了?”
“有人跟踪她。”田说,“我们在查是谁。”
赵丽华睁开眼睛,眼眶红了。她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们不该来的。”
“为什么?”田问。
“因为……”赵丽华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那个人,不是冲着诗雅来的。是冲着我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雪从门口走过来,在床的另一侧站定。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丽华,目光沉静而专注。
“赵阿姨,”田的声音更轻了,“您说的那个人,是谁?”
赵丽华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枯瘦的手上,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我这一辈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做过一件错事。一件很大的错事。我以为搬了家、改了名字、躲了十几年,就能过去。但过不去的。有些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什么事?”雪问。
赵丽华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释然。
“你们知道诗雅的父亲是谁吗?”她问。
“宋志远。”雪说,“五年前去世了。”
“宋志远……”赵丽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不是诗雅的父亲。”
田愣住了。
“诗雅的父亲,是另一个人。”赵丽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个人现在还活着。”
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雪问。
赵丽华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雪,说了一个名字。
“郑远。”
田的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郑远。灰蓝色眼睛的郑远。租赁黑色大众的郑远。出现在品牌活动场地的郑远。
“宋诗雅是郑远的女儿?”田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是郑远才四十二岁,宋诗雅二十四岁——他十八岁就有了她?”
“十七岁。”赵丽华的声音很平,“我比他大十二岁。那年我二十九,他十七。他家里不同意,他父母逼他离开我。我带着诗雅,一个人过。”
“后来呢?”
“后来郑远找了别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但他没有忘记诗雅。他每个月都寄钱来,让我好好养她。”赵丽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以为他是真心想补偿。但他不是。他想要的不是诗雅,是他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宋志远是谁?”
赵丽华擦了擦眼泪:“宋志远是我后来的丈夫。诗雅跟着他姓宋。他对我好,对诗雅也好。但他身体不好,五年前走了。”
“宋志远知道诗雅不是他的孩子吗?”
“知道。”赵丽华的声音很轻,“他一直知道。但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他把诗雅当成自己的女儿养,供她上学,给她最好的。”
田的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划掉了。
“赵阿姨,”雪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说那个人是冲着你来的。为什么?”
赵丽华看着窗外,阳光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她说,“一件郑远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什么事?”
“郑远不只是想接近诗雅。”赵丽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想要回诗雅。他觉得自己是亲生父亲,诗雅应该跟着他。但他不是为了诗雅好——他是为了钱。诗雅现在有钱了,他想分一杯羹。”
“你怎么知道?”
“他来找过我。”赵丽华的声音开始发抖,“半年前,他找到这里,让我告诉诗雅他是她亲生的父亲。我不同意,他就……他就打我。”
她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
田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威胁我,”赵丽华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让诗雅身败名裂。他说他知道诗雅所有的秘密,包括——”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包括什么?”雪问。
赵丽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我不能说。说了会害了诗雅。”
“赵阿姨——”
“你们走吧。”赵丽华的声音变得很疲惫,“不要再查了。诗雅的事,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雪的声音难得有了一丝急切,“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床都下不了。”
赵丽华没有回答。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雪和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田靠着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雪姐,”她终于开口,“赵丽华说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不知道。”雪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但她不愿意说,说明那个秘密对宋诗雅的伤害,可能比郑远的威胁更大。”
“那我们怎么办?”
“先回去。”雪直起身,“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一下。赵丽华说郑远半年前来找过她,还打了她——这个可以报警。但我们需要证据。”
“赵丽华不会作证的。”田摇了摇头,“她连床都下不了,而且她怕郑远。”
“所以我们不能只靠赵丽华。”
两人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很好,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盹,护工推着轮椅从她们身边经过。
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雪姐,”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赵丽华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
“嗯。”
“那张照片里,宋诗雅穿的礼服,和她社交媒体上发过的一模一样。那是她去年参加一个颁奖典礼的照片。但那张照片里没有赵丽华,赵丽华是P上去的。”
雪看着她:“你确定?”
“我确定。”田点了点头,“我刷过宋诗雅的社交媒体,每一张照片都看过。那张颁奖典礼的照片,原图里只有宋诗雅一个人,旁边是空的。但赵丽华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里,宋诗雅旁边多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
“她把赵丽华P进了自己的照片里。”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从来没有公开过。”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赵丽华的存在。但她自己留了一张,放在妈妈床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走吧。”雪转身走向停车场。
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雪姐,”她的声音变了,“你看。”
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另一头的停车区,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
车牌被泥巴糊住了大半,只能看到最后两位——73。
雪没有犹豫。
她拉着田的手腕,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步子很快,但不是跑——跑会引起注意。
“上车。”雪的声音压得很低。
田拉开车门坐进去,雪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护理院大门的时候,田回头看了一下。
那辆深灰色SUV没有跟上来。
“他没动。”田说。
“因为他知道我们看到了他。”雪握紧方向盘,“他不需要跟了——他已经知道我们来过这里。”
“那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示威。”雪踩下油门,“告诉我们:我无处不在。”
车子开出了郊区,上了高架。田靠在椅背上,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转头看着雪,雪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峻,嘴唇抿成一条线。
“雪姐,”田轻声说,“你刚才拉我手腕了。”
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为了让你快走。”她说。
“我知道。”田笑了一下,“但是你的手很暖。”
雪没有接话。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田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被翻过去了。
然后雪说了一句:“你的手很凉。”
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确实很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但雪的手很暖。
那种暖意,在刚才那几秒里,从手腕传到了她的指尖,又传到了她的心脏。
田把脸转向车窗,不让雪看到她的表情。
车窗的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她在笑。
晚上,工作室。
雪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整理到了白板上。
郑远——宋诗雅的亲生父亲(十七岁时与赵丽华生育)——半年前找过赵丽华——要求她帮助自己认回宋诗雅——遭拒后施暴——目前在跟踪宋诗雅——可能制造了“跟踪案”。
赵丽华——宋诗雅的亲生母亲——与郑远分开后嫁给宋志远——宋志远五年前去世——赵丽华一年前住进疗养院——三个月前转到护理院。
宋诗雅——不知道郑远是亲生父亲(?)——不知道赵丽华被打(?)——有一个秘密(赵丽华不敢说)。
“还有一个问题,”田坐在椅子上,双手托腮,“跟踪宋诗雅的人到底是谁?如果是郑远,他为什么要跟踪自己的女儿?如果是江辰,他为什么要配合郑远?”
“两种可能。”雪在白板上写,“第一,郑远是跟踪者,他想通过制造恐惧让宋诗雅依赖他。第二,江辰是跟踪者,郑远是他的幕后指使。”
“我倾向于第二种。”田说,“江辰经济上依赖宋诗雅,他需要宋诗雅不离开他。如果郑远答应给他钱,他可能会配合。”
“那402室呢?为什么江辰要去那里?”
“因为那里是郑远的据点。”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赵丽华以前住在城东,郑远认识她。后来赵丽华搬到城西,郑远可能一直在找她。他找到了城西路十七号那栋楼,把它当成了据点。江辰去那里,是去见郑远。”
雪看着白板上的信息,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她说。
“什么?”
“赵丽华说的那个秘密。”雪放下笔,“那个让宋诗雅‘身败名裂’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田摇了摇头:“赵丽华不会说的。她说‘会害了诗雅’。”
“所以我们需要从别的地方找。”
雪坐回电脑前,开始搜索宋诗雅的过往报道。田也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今天在护理院记下的那些信息。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郑远十七岁时与赵丽华生育。”
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和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这段关系是怎么开始的?又是怎么结束的?
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搜索了郑远的名字。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又搜索了“郑远 云城”几个关键词,跳出来一条三年前的本地新闻。
“云城男子非法入侵住宅被拘留十五天”。
雪之前查到过这条记录。但田点进去看了详情,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那个被入侵的住宅地址,和宋诗雅现在的公寓,在同一个小区。
不是同一栋楼,但只隔了一栋。
田把这条信息念给雪听。
雪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也就是说,三年前郑远就已经知道宋诗雅住在哪里了。他不是半年前才开始找赵丽华的——他一直在找。”
“他在那个小区里待过,被抓住了,拘留了十五天。”田说,“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想要的东西一直没有得到。”
“宋诗雅。”
雪摇了摇头:“不,不是宋诗雅。是宋诗雅的钱。赵丽华说了,郑远想分一杯羹。宋诗雅现在的收入很高,年入千万级别。如果郑远能认回她,以父亲的身份介入她的生活,他就能拿到钱。”
田打了个寒颤:“所以他制造跟踪案,让宋诗雅感到恐惧,然后以‘保护者’的身份出现?”
“有可能。”雪靠在椅背上,“但我们还需要证据。”
晚上十点,田该走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雪一眼。
雪还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平时疲惫了一些,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
“雪姐,”田说,“你今天又熬夜吗?”
“不熬。”
“你每次都说不熬。”
“这次是真的。”
田不信,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雪的车还停在路边。她绕到车的后面,从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贴在方向盘上。
“不要熬夜。不要只喝咖啡。晚安。——田”
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在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才真正走了。
雪下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
她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看到了方向盘上的那张便利贴。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便利贴上田的字迹圆圆润润的,像她这个人一样。那个笑脸画得很不专业,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雪觉得很好看。
她把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只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雪的口袋里,那张便利贴贴着她的身体,带着她体温的热度。
她想,这大概就是老张说的“能暖你的人”。
不是刻意去暖,而是她站在那里,就已经是暖的了。
雪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回到住处的时候,她给田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这次她没有等到田回复才睡。
因为她知道,田一定会回复。
果然,几秒钟后,田的消息就来了:“晚安晚安!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个抱着月亮睡觉的表情包。
雪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动了一下。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天很累,但心里很轻。
那些沉重的东西——郑远、跟踪案、赵丽华的眼泪、那个偷拍的人——都还在。但此刻,在黑暗的房间里,在一天的疲惫之后,她想起的不是那些。
而是田的脸。
田蹲在赵丽华床前,轻声说话的样子。田说“你的手很暖”时,声音里藏着的笑意。田在便利贴上画笑脸时,那个歪歪扭扭的圆。
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允许自己想太多。
但她也没有阻止自己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