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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01 08:57:46

凌晨一点,雪的手机亮了。

她几乎是在亮起的瞬间就醒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手机一响,大脑立刻从睡眠切换为清醒。屏幕上的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但当她看清那张照片时,所有的困意都消失了。

赵丽华的床头柜。

照片里,那张宋诗雅与赵丽华的合影不见了。床头柜上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印痕,那是相框长期放置留下的痕迹。旁边的东西——水杯、药瓶、纸巾盒——都被动过了,位置和雪下午看到的不一样。

拍摄时间: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雪和田离开护理院的三个小时后。

雪坐起来,把照片放大。拍摄角度是从房间门口往里拍的,和下午她们进入房间时的视角一致。说明拍摄者站在门口,没有进入房间——或者说,进入了,但没有拍进去。

她拨了田的电话。

响了三声,田接了,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雪姐?怎么了?”

“护理院,赵丽华的房间。有人去过了,拿走了那张照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田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四十七分。有人发了照片给我。”

“还是那个虚拟号码?”

“嗯。”

田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我现在过去。”

“不用。我去就行,你——”

“雪姐。”田打断了她,“你说过不让我单独行动。你也不能。”

雪沉默了一秒。

“我在路上了。”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护理院门口见。”

电话挂了。

雪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她站起来,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夜色浓稠,街道上几乎没有车。雪开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谁拿走了那张照片?郑远?还是江辰?还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拍她们的人?

拿走照片的目的又是什么?销毁证据?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一点让她不安:那个人拍照之后,把照片发给了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城西路十七号,田被偷拍的照片,也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

这个人一直在向她传递信息。

不是威胁,而是——提示。

雪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二十分钟后,雪到了护理院门口。

田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脚上是一双运动鞋——显然出门的时候很匆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雪姐。”田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我打了护理院的电话,值班护士说今晚没有外人来过。但她们晚上只在前台值班,监控看不到三楼。”

“进去看看。”雪推开门。

护理院的走廊在夜晚显得格外安静。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苍白,把墙壁照得有些刺眼。她们快步上了三楼,走到305门口。

门关着。

雪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她轻轻推开,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房间和下午没什么不同——床、床头柜、椅子、窗户。赵丽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呼吸平稳,似乎睡得很沉。雪走近了一些,借着灯光看了看她的脸,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田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看那个相框留下的印痕。

“相框被拿走了,”田说,“但旁边的药瓶也被动过了。你看,这个药瓶本来瓶盖朝外,现在瓶盖朝里了。纸巾盒的位置也移动了大概五厘米。”

“说明那个人翻了床头柜。”雪走过来,“他在找东西。”

“相框里的照片被拿走了,但相框本身呢?”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相框。

雪弯下腰,看了看床底下,又看了看垃圾桶。没有。

“他带走了整个相框。”雪说,“不只是照片。”

“为什么?如果只是想销毁证据,撕掉照片就够了。带走相框太麻烦了,容易被人看到。”

“因为相框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田想了想,拿起手电筒,照了照床头柜的抽屉。抽屉关着,她拉开一看,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几本杂志,一副老花镜,一包纸巾。没有翻动的痕迹。

“他只动了床头柜上面,”田说,“没有翻抽屉。说明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表面上,不需要翻其他地方。”

“或者,”雪说,“他知道那张照片在那里,因为之前有人告诉过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丽华自己?”田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告诉郑远照片在哪里?”

“不一定。可能是江辰。江辰来的时候看到了照片,告诉郑远。郑远今晚派人来拿。”

“但为什么是今晚?我们下午才来过,他晚上就来了——说明他知道我们来过这里,知道我们看到了那张照片,所以赶在我们之前把照片拿走。”

雪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窗外是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院子里的停车区空荡荡的,那辆深灰色SUV已经不在了。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雪的声音很轻,“我们来护理院,他跟着。我们离开,他进来。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田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黑暗。

“雪姐,”田说,“你说过,对方叫‘雪姐’,可能是认识你的人。”

“嗯。”

“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谁和郑远有交集?”

雪想了想,摇了摇头:“郑远不是我的圈子里的人。我查过他的背景,他没有犯罪组织的联系,没有前科团伙,是个独来独往的人。”

“但他有能力查到你的手机号,有能力追踪你的行踪,有能力找人开锁、偷拍、跟踪。”田掰着手指头,“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所以他有同伙。”雪转过身,“而且这个同伙,可能认识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赵丽华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雪姐,”田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认识你,而是认识我?”

雪看着她。

“我在上一份工作里,也查过一些案子。”田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后来被判了刑。他的家人一直觉得是我害了他。”

“什么案子?”

“一个跟踪案。”田苦笑了一下,“很讽刺吧?我查过跟踪案,现在又在查跟踪案。那个案子的跟踪者是一个中年男人,跟踪他的前妻。我收集了证据,他被判了一年。出狱之后,他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让我也尝尝被跟踪的滋味’。”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他没有再找过我。”田低下头,“但也许——他一直没放弃。”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田的肩膀。动作很轻,很短,像是怕停留太久会显得刻意。

“我们会查清楚的。”雪说。

田抬起头,看着雪。灯光下,雪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双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承诺。

“嗯。”田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护理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田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掠的路灯。她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很困了,但还在强撑着。

“睡吧。”雪说,“到了叫你。”

“不困。”田打了个哈欠。

雪没有拆穿她。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田突然开口:“雪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宋诗雅并不想被救呢?”

雪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谁在跟踪她,甚至配合那个人,那我们查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不管她配不配合,跟踪是违法的。”雪的语气很平,“我们的职责是查出真相,不是判断值不值得。”

田沉默了一会儿:“可是赵丽华说,郑远是宋诗雅的亲生父亲。如果宋诗雅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想?”

“那取决于她自己。”

“你有没有见过那种案子——查到最后,受害者并不感激你?”

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了一些案子,一些面孔,一些在真相大白之后反而恨她的人。

“见过。”她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行?”

雪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田意外的话:“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不感激。”

田转过头,看着雪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次次掠过,在雪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

“雪姐,”田轻声说,“你是不是因为夏晴才做这行的?”

车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雪没有回答。

田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连忙说:“对不起,我不该——”

“是。”雪打断了她。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没有再说话。她把车停在田的楼下,熄了火。

“到了。”她说。

田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雪姐,”她说,“夏晴的事,我查过。不是故意查的,是有一天你在白板上写了她的名字,我看到了。”

雪没有生气。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黑暗。

“她是我在警校的搭档。”雪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年前的案子,一个连环跟踪案。我们查到了一个嫌疑人,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我坚持要等,她坚持要跟。她跟了,然后——”

雪停了一下。

“她死了。”

田的眼眶红了。

“我一直觉得,如果当时我跟着她,或者拦住她,结果会不一样。”雪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压着,“所以我做这行,不是因为想帮她做完没做完的事。是因为我想证明——有些时候,等是对的。”

“但你也说了,不是每次都能等。”田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我需要一个能跑的人。”

田抬起头,看着雪。

雪也在看着她。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田,”雪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助手吗?”

田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你的履历,不是因为你的直觉。”雪的声音低了一些,“是因为你在面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田想了想,她说了很多话,不记得哪一句。

“你说,‘我想帮那些哭不出来的人说话。’”

田愣住了。

“夏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雪说。

眼泪从田的眼眶里滑了下来。她飞快地擦掉,但又有新的涌出来。

“雪姐,我——”

“不用说了。”雪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她,“下车,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田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雪姐,”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嗯。”

田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雪摇下车窗。

“雪姐,我不会死的。”田说,眼睛红红的,但笑得很认真,“我答应你。”

雪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含着泪却还在笑的眼睛。

“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雪到工作室的时候,田已经在了。

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资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不是黑咖啡,是拿铁,上面还有一层奶泡。

“雪姐早!”田抬起头,眼睛下面有一点青灰,但精神很好,“我给你带了早餐,今天是饭团和豆浆。”

桌上放着两个饭团和一杯豆浆。饭团用保鲜膜包着,还温热。

雪坐下来,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雪姐,”田放下手里的资料,“我昨晚回去之后,又查了一下郑远的背景。他十七岁和赵丽华生孩子这件事,当年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

“我查过户籍系统,没有。”雪说,“赵丽华说郑远家里不同意,说明郑远的父母当年可能处理了这件事。可能是给了赵丽华一笔钱,让她离开。也可能是托了关系,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那宋诗雅的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写的是谁?”

“宋志远。”

“所以从法律上,宋志远是宋诗雅的父亲。郑远没有任何权利。”

“对。”雪喝了一口豆浆,“但法律是一回事,人心是另一回事。郑远觉得自己是亲生父亲,他想要回宋诗雅,法律不给他这个权利,他就会用别的方式。”

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雪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田抬起头:“哪里不一样?”

“头发。”

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一下:“我把刘海剪了。好看吗?”

雪看了两秒,移开视线:“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田不依不饶,“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雪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田在后面笑了,声音不大,但雪听到了。

她没回头,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上午九点半,雪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张打来的。

“雪丫头,你让我查的那个车牌,查到了。”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深灰色SUV,最后两位73,前面的号牌是云A·K3173。登记在一个叫‘云城安防’的公司名下。”

“云城安防?”

“做安保的,给企业和个人提供安全服务。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志强,但实际控制人——”

老张停了一下。

“实际控制人是谁?”雪问。

“郑远。”

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郑远有一家安保公司?”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注册信息上写的是‘安全咨询服务’,但实际业务包括私人保镖、场地安保、监控安装。说白了,就是有钱人的私人保安。”

“这家公司和宋诗雅有没有业务往来?”

“我查了一下,”老张说,“宋诗雅最近三个月的公开活动,安保都是由‘云城安防’提供的。也就是说——郑远一直在给宋诗雅做安保。”

雪闭上眼睛。

一切开始说得通了。

郑远不是跟踪者——他是宋诗雅的安保负责人。这意味着他合法地掌握着宋诗雅的行程、住址、活动安排,甚至她家里的监控。

如果郑远想制造一个“跟踪案”,他完全有能力做到——用虚拟号码发消息,用自己安装的监控获取信息,甚至制造虚假的威胁。

而宋诗雅,可能根本不知道提供安保的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老张,帮我查一下云城安防和宋诗雅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

“好。”

挂了电话,雪转身看着田。

田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雪姐,怎么了?”

“郑远有一家安保公司。宋诗雅的公开活动,安保都是郑远的公司提供的。”

田的眼睛睁大了:“所以他有全部的权限——监控、行程、甚至进入宋诗雅家里的权限?”

“对。”

“那跟踪案——”田站起来,“跟踪案可能是他自己制造的?”

“不一定。”雪摇了摇头,“如果他只是想接近宋诗雅,他不需要制造跟踪案。他已经合法地在她身边了。他制造跟踪案,一定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让宋诗雅感到恐惧。让宋诗雅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保护者。”雪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然后他以‘亲生父亲’的身份出现,告诉她——只有我能保护你。”

田打了个寒颤:“这太可怕了。”

“所以我们需要查清楚一件事。”雪放下笔,“宋诗雅到底知不知道郑远是她的亲生父亲?”

下午两点,雪和田再次来到了宋诗雅的公寓。

这次是提前约好的。宋诗雅说品牌活动结束了,有时间见她们。

开门的时候,宋诗雅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她化了妆,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眼底的血丝。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散着,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进来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次家里没有别人。茶几上没有第二个杯子,玄关只有一双拖鞋。江辰不在。

“江辰呢?”田问。

“出去了。”宋诗雅的回答很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雪和田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小姐,”雪坐下来,开门见山,“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跟踪者的线索。但在告诉你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认识一个叫郑远的人吗?”

宋诗雅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郑远?”她的声音紧了一些,“他是我的安保负责人。怎么了?”

“你知道他和你的关系吗?”

宋诗雅的眼睛闪了一下:“什么关系?”

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诗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蜡像。但她的手在发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宋小姐?”田轻声叫她。

宋诗雅的眼睛开始泛红。她没有哭,但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亮。

“我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雪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我两年前就知道了。”宋诗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赵丽华——她告诉我的。”

“她怎么说的?”

“她说……”宋诗雅深吸了一口气,“她说郑远是我亲生父亲。她年轻的时候和他在一起,生了我。后来郑远的家里不同意,他们分开了。我妈嫁给了宋志远,我跟着继父姓。”

“你知道郑远是你的安保负责人吗?”

“知道。”宋诗雅闭上了眼睛,“他半年前找到我,说他可以给我提供安保服务,价格比别人低。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才知道。”

“你为什么不拒绝?”

“因为……”宋诗雅睁开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接近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田递给她一张纸巾,宋诗雅接过去,擦了擦眼泪,但没有擦完,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查到了什么?”雪问。

宋诗雅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查到。他做得很好,滴水不漏。他的公司很正规,员工很专业,服务也很到位。我甚至觉得——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补偿我。”

“但你不相信。”

“我不相信。”宋诗雅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了,“一个抛弃了我二十四年的人,突然出现说‘我是你爸爸’,然后给我提供安保服务——这不是补偿,这是控制。”

雪和田对视了一眼。

“那跟踪案呢?”雪问,“你觉得和他有关吗?”

宋诗雅沉默了。

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想知道。”

从宋诗雅家出来,田的心情很沉重。

她走在雪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阳光很好,照在她浅蓝色的卫衣上,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笼罩着。

“怎么了?”雪问。

“我在想宋诗雅。”田说,“她知道郑远是她的亲生父亲,但她没有拒绝他的安保服务。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接近她——但在这个过程中,她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雪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她也很孤独。”田抬起头,“她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又不在身边,继父去世了。她一个人在云城,没有家人。郑远出现的时候,哪怕知道他有问题,她还是想看看——万一他是真心的呢?”

雪没有接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那种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还是想靠近的冲动。因为太渴望了,渴望到愿意冒风险。

“雪姐,”田突然说,“你觉得郑远是真心想补偿她吗?”

“不。”雪的回答很干脆,“如果他想补偿,他会在她小时候出现,而不是在她成名之后。他来,是因为她有钱了。”

田叹了一口气:“那宋诗雅怎么办?”

“我们帮她把跟踪者查出来。”雪说,“至于她和郑远的事,那不是我们的职责。”

“但你可以——”

“田。”雪停下来,看着她,“我们不能替别人做决定。我们能做的,是给她真相。怎么面对真相,是她自己的事。”

田看着雪的眼睛,那双平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去找夏晴的家人吗?”田问。

雪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田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

“雪姐,”田说,“我不是要戳你的痛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说出来,会比说出来更痛。”

雪没有停。

但她放慢了脚步。

下午四点,工作室。

雪在电脑前查云城安防的资料,田在旁边整理宋诗雅的社交媒体时间线。

“雪姐,你看这个。”田把屏幕转向雪。

是宋诗雅三个月前的一条动态。一张自拍,配文:“今天换了新的安保公司,感觉更安心了。”

评论区里,有一个账号叫“云城安防-官方”的人留言:“感谢宋小姐的信任,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田点进了那个官方账号,翻看它的关注列表。

“雪姐,这个账号关注了郑远的个人账号。”田放大屏幕,“郑远的个人账号是私密的,但可以看到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但你看这里——”

她指着头像右下角的一小片区域,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的侧脸。

雪放大再放大,像素变得模糊,但还是能看出那个侧脸的轮廓。

是郑远。灰蓝色的眼睛,冷硬的下颌线。

“这个账号,”雪说,“关注了宋诗雅,关注了江辰,还关注了——”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关注了赵丽华的护理院。”

田凑过来看:“护理院有官方账号?”

“不是护理院,是护理院所在的那条街道的社区账号。但那个账号发布过护理院的活动信息,郑远关注了它,说明他知道赵丽华在那里。”

“所以郑远一直在关注赵丽华。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的身体状况,甚至可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院、什么时候会转院。”

“对。”雪靠在椅背上,“但他没有直接去找赵丽华。半年前他才去——为什么是半年前?”

“因为半年前,宋诗雅的事业开始爆发。”田翻出宋诗雅的商业合作时间线,“半年前,她签了一个大品牌的代言,收入翻了三倍。郑远觉得时机到了。”

“所以他先去找赵丽华,让她帮忙认回宋诗雅。赵丽华不同意,他就打她。然后他自己去找宋诗雅,用安保服务的方式接近她。”

“然后跟踪案就开始了。”

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整条时间线画了出来。

郑远半年前找赵丽华(遭拒,施暴)——郑远以安保公司名义接近宋诗雅(成功)——宋诗雅开始收到跟踪信息(三个月前)——宋诗雅委托推理社(一周前)。

“跟踪信息的第一次发送,是在宋诗雅和郑远签约安保服务之后不久。”雪在时间线上画了一个圈,“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如果不是巧合,”田说,“那郑远为什么要制造跟踪案?他已经在她身边了。”

“因为他还不够近。”雪放下笔,“安保负责人只能在外围,不能进入她的私人生活。但如果有一个‘跟踪者’存在,宋诗雅就会感到恐惧,就会需要一个更亲近的保护者——比如,一个愿意搬来和她一起住的‘父亲’。”

田的手握紧了笔。

“所以郑远的目标是——让宋诗雅主动邀请他进入她的生活。”

“对。”

“那江辰呢?江辰在这个局里扮演什么角色?”

雪重新坐下,打开江辰的资料。她的目光落在一条记录上——江辰和郑远之间的电话记录,在过去三个月里有十七次通话。

“江辰是郑远的内应。”雪说,“他经济上依赖宋诗雅,郑远可能答应给他钱,或者给他别的好处,让他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制造跟踪案。配合监视宋诗雅。配合——在必要的时候,让宋诗雅感到孤立无援。”

田打了个寒颤。

“雪姐,我们要告诉宋诗雅吗?”

“现在不行。”雪摇了摇头,“我们没有证据。郑远的安保公司提供了合法的服务,江辰是宋诗雅的男朋友,跟踪信息来自虚拟号码——没有一条线能直接连到郑远身上。”

“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雪说,“查郑远和江辰之间的交易记录,查郑远的财务状况,查他公司的账目。他做这些事需要钱,钱的流向会留下痕迹。”

晚上七点,田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走到窗边去接。

雪没有刻意去听,但工作室太小了,她隐约听到了一些词——“不要打了”“我换号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电话挂断后,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来。

“雪姐,”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刚才那个电话,是我上一份工作里的那个跟踪者的家人。”

雪抬起头:“他说什么?”

“说让我小心点,说他们家的人不会放过我。”田苦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你报警了吗?”

“报过。没用。他们没有实际行动,只是打电话。警察说不能立案。”

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晚不要一个人回去。”

田愣了一下:“啊?”

“我送你。”

“不用,我——”

“田。”雪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在查一个可能很危险的案子,现在又有人打电话威胁你。你不要一个人待着。”

田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看到雪的眼神,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田的声音小了一些,“你送我回去之后呢?你一个人回去?”

“我没事。”

“你说过,不让我单独行动,你也不能。”田看着她,“雪姐,你双标。”

雪被她噎了一下。

田趁机说:“要不——我去你那里?你家应该有沙发吧?”

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试探,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走吧。”雪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田的眼睛亮了,像两只小灯泡。

“但是,”雪补充道,“你睡沙发。”

“好好好!”田抱起帆布包,跟在雪后面,步子轻快得像只兔子。

雪的家在工作室附近的一个小区,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客厅里有一张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摞书和一份没吃完的外卖。

田进门之后,眼睛四处打量。不是好奇,是习惯——她做调查员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就会本能地观察。

沙发上的毯子叠得很整齐,茶几上的书都是犯罪心理学相关的,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显然很少开火。冰箱里只有牛奶、鸡蛋和几盒速冻水饺。

“你家好干净。”田说。

“因为没什么东西。”雪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沙发上,“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在第二个抽屉。”

田点了点头,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边。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这是她们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独处,没有白板,没有案件资料,没有需要分析的人和事。

“雪姐,”田打破了沉默,“你平时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雪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让田心里动了一下。

她想起雪说过的话——“夏晴走之后,我就习惯了。”

田在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被子,看着雪。雪坐在椅子上,没有看她,而是在看手机。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雪姐,”田说,“你今天晚上还要查案子吗?”

“嗯。”

“不要查太晚。”

“嗯。”

“你每次都嗯,但从来不做到。”

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我在你家里,有点紧张。”田老实交代。

雪的嘴角动了一下:“紧张什么?”

“不知道。”田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是紧张。”

雪看着那颗埋在被子里的脑袋,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田面前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

“喝点水,然后睡觉。”雪说。

田从被子里探出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雪姐,”她说,“晚安。”

“晚安。”

雪关了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田躺在沙发上,盖着那床被子,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像雪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脸对着那条光缝。

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卧室里的一小块——床头灯亮着,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田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但她也没有睁开眼。

因为她知道,那个光缝里,有一个人在陪着她。

凌晨一点,雪放下手机,关掉了床头灯。

卧室陷入黑暗,但她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的声音。

田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应该已经睡着了。

雪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今天的信息太多了,脑子还在转。郑远、赵丽华、宋诗雅、江辰——这些人的面孔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像走马灯一样。

但最后停在脑海里的,是田的脸。

田在沙发上抱着被子说“紧张”的样子。田在电话那头说“我在路上了”时不容拒绝的语气。田说“雪姐,我不会死的”时红红的眼睛。

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她不允许自己想太多。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客厅里,田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醒着。

她听着卧室里没有了动静,才慢慢翻了个身。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田看着那道光,想着今天的事——宋诗雅的眼泪,赵丽华床头的空相框,雪说“夏晴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时的表情。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2008年的照片。

她没有告诉雪,她留下了这张照片。

不是不信任,而是因为她想自己查清楚一件事——照片上的中年女人,宋诗雅的妈妈,她觉得自己见过。

田把照片拿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女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田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重要。

她把照片收好,闭上眼睛。

这次,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田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客厅里没有人,但厨房的灯亮着。

她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雪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锅铲。

锅里有两个煎蛋,一个已经好了,另一个还在滋滋作响。

“雪姐?”田揉了揉眼睛,“你会做饭?”

“煎蛋不算做饭。”雪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盘子里还有两片吐司和几颗草莓。

田看着那个盘子,愣了一下:“草莓?”

“昨天买的。”雪把盘子放在餐桌上,“你不是喜欢草莓吗?”

田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盘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雪姐,”她说,“你对我太好了。”

雪坐在对面,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吃你的饭。”

田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雪问。

“好吃。”田的声音有点哑。

雪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草莓上,落在两个人的手上。

田偷偷看了一眼雪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尖有一点面粉——应该是拿吐司的时候沾到的。

她想握住那只手。

但她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草莓很甜。

比那天雪给她的草莓牛奶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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