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加密邮箱的提示音响了三下。
宁初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拆了一半的瑞士锁芯。她揉了揉眼睛，点开邮件——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甚至连发件地址都经过了至少四层跳板加密。
委托内容只有一行字：前往临海路44号别墅，开启其内部所有锁具。
她往下翻，看到报酬数字的时候，手指停了。
六位数。前面还有个“2”。
宁初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摞催款单——房租、设备分期、上个月进口耗材的尾款。加起来刚好是这笔钱的三分之一。
“行吧。”她自言自语。
合同是跟着第二封邮件来的，PDF格式，十二页。她花了四十分钟逐字读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违约金是预付款的三倍，强制完成协议里嵌套了仲裁条款。拟这份合同的人，要么是律师出身，要么请得起最贵的律师。
两者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钱已经到了。
宁初查了一下到账记录，预付款分三笔，从三个不同的离岸账户汇入，每一笔都恰好卡在反洗钱系统的报警阈值之下。
这活儿不干净。但干净的活儿也开不出这个价。
她关掉邮箱，打开浏览器，输入“临海路44号”。
搜索结果的第一页全是十年前的新闻。
“滨城灭门案：临海路别墅一家五口遇害，凶手至今在逃。”
“临海路44号封锁十年，周边居民称夜间常闻异响。”
宁初把几篇报道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案件细节在公开报道里语焉不详，只能确认几个基本事实：死了五个人，全是户主直系亲属，作案手法没有公布，凶手没有落网。案发后别墅被警方封锁，再没开放过。
民间管那地方叫凶宅。
宁初关掉网页，拉开抽屉，开始往工具包里装东西。
她不信鬼。但她信钱。
——
临海路在滨城东郊，靠山面海，十年前是新开发的高端住宅区。现在整条街冷冷清清，路灯坏了一半没人修，两侧别墅大多空置，挂着地产公司褪色的广告牌。
44号在路的尽头。
宁初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副小型双筒望远镜，隔着车窗观察了五分钟。
正门上方，两个半球形监控探头，红色指示灯亮着。围墙拐角还有一个，角度覆盖了整个正面入口。
一栋封锁了十年的凶宅，监控居然还在运行。
有意思。
她收起望远镜，背上工具包，下了车。没走正门，沿着围墙外侧的灌木丛绕到了建筑西面。这一侧紧邻山坡，灌木长得又高又密，围墙上没有探头。
监控死角。
宁初踩着墙根一块突出的石基翻了上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曲缓冲，运动鞋踩在枯叶上只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她拨开杂草走到别墅正面，在大门前站定。
门是好门。
整扇门用的航空级铝合金框架，表面做了仿木纹处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普通实木门。锁芯嵌在门体中央偏上的位置，黄铜面板已经氧化发绿。宁初凑近看了一眼型号标识——Keso8000，瑞士产，九十年代末的旗舰型号，零几年就停产了。
整个滨城能开这把锁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但她没有马上动手。
宁初从工具包侧袋里抽出一根微型内窥镜，镜头直径不到两毫米，带LED补光。她把镜头探入锁孔，屏幕上显示出锁芯内部的弹子结构。
六排弹子，双向防撬设计，标准的Keso高安全配置。
积灰不对。
锁芯外侧的灰尘层很厚，颜色发灰发黄，和十年无人触碰的状态吻合。但内侧第三排弹子的顶部，灰层明显薄了一截，金属表面有细微的新鲜划痕。弹簧上的锈蚀也有问题——前两排弹簧锈得均匀，第三排往后的锈蚀层有局部脱落的痕迹，是金属工具接触造成的。
有人来过。而且来的时间不算太久，最多三到五个月。
那个人试图开这把锁，走到第三排弹子的时候失败了。
宁初收起内窥镜，换了一组工具。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标准撬锁器，是她自己车的——钛合金杆体，尖端根据不同锁型手工打磨，粗细比牙签还细一号。
她没有急着插入锁芯。
先用探针沿锁孔内壁轻轻划了一圈，感受金属表面的阻力变化。在第三排弹子的位置，探针尖端碰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凸起。
陷阱。
前一个开锁的人在这排弹子上施加了错误的力道，触发了锁芯内部的防撬机构。一根细小的钢销从侧壁弹出，卡在了弹子和锁壳之间的缝隙里。如果她按照常规路径推弹子，钢销会进一步锁死整个芯体，这把锁就彻底废了。
得反着来。
宁初先用最细的那根工具伸入缝隙，把钢销一点一点顶回原位，同时用另一根探针稳住第三排弹子，不让它产生位移。两只手配合的精度按毫米算。
三分钟后，防撬机构复位。
剩下的就是正常开锁流程。六排弹子，她花了不到两分钟。锁芯转动的那一下，手感干涩，带着十年没上过油的阻滞感，但转到底了。
门开了。
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锈蚀太严重，门只能推开一半。宁初侧身挤了进去。
手电打开。
玄关地面铺的大理石上盖着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印证了她的判断，之前那个人没能进来。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十年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腐气息。
她往里走了几步，在第一间房门前停下。
这扇门的锁让她皱了眉。
卧室门。普通住宅的卧室门，装了一把和大门同级别的Keso机械锁。面板是新的，安装螺丝的槽口没有氧化痕迹——后装的。
她快步检查了其余房间。书房，Keso。储物间，Keso。连二楼的客卧和杂物间，每一扇门都换了同样的锁。
一栋别墅，里里外外十几把Keso 8000。光锁具的成本就够买一辆中档轿车。
“什么人住个房子跟住金库似的。”宁初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一间一间开过去。手法熟了之后速度快了不少，但每一把锁她都会先用内窥镜检查，确认没有异常才动手。谨慎是这一行活到现在的基本功。
一楼全部打开，没有发现异常。家具蒙着白布，摆设完好，抽屉里甚至还有十年前的账单和超市小票。除了灰尘和霉斑，一切都停留在案发前的状态。
二楼也一样。
直到她走进主卧。
主卧面积很大，靠窗放了一张king size的床，床对面是整面墙的衣柜。宁初把衣柜的柜门逐个拉开检查——空的，衣物早就被警方带走了。
她关上最后一扇柜门的时候，指节无意间碰到了柜体背板。
声音不对。
宁初又敲了一下。再敲旁边的位置。
左边是实心的闷响，右边是带回音的空腔振动。
衣柜后面有空间。
她蹲下来看地面。柜脚底部的地砖上有一道极浅的弧形刮痕，弧度和柜体底边的长度吻合——这个柜子被移动过，不止一次。
宁初站起来，用力推柜子的右侧。柜体底部装了隐藏式滑轨，推起来并不费力，向左滑开了大约六十公分。
柜子后面的墙上，一扇门。
门和周围的墙壁用了同样的涂料和纹理处理，不推开柜子根本看不出来。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表面平整得和一面白墙没有区别。
但门的右下角有一个针孔大小的凹点。
宁初掏出强光手电直射那个凹点，凹点底部有金属反光——传感器。
电控锁。而且是被动激活型，需要外部发送特定频率的电磁信号才能唤醒锁体电路。不发信号的时候，这扇门和死物没有区别，任何电子扫描设备都检测不到它。
“高级。”宁初评价了一个词。
她打开工具包最底层的夹层，取出两个巴掌大的设备。一个是宽频信号发生器，另一个是频率探测仪。探测仪的天线对准传感器凹点，信号发生器开始从低频段向高频段逐步扫描。
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一直是平的。
扫到中高频段的时候，波形跳了一下。
宁初记下频率，缩小扫描范围，精度从兆赫兹级调到千赫兹级，重新扫。波形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她继续缩小范围，一直精确到个位数频率。
最终锁定：467.3千赫兹，调幅信号，载波里嵌套了一组八位编码。
编码是加密的。
宁初看着屏幕上的编码序列想了几秒。八位二进制，组合数不多，穷举的话最多256种。但如果有输入次数限制——试错超过上限直接锁死——穷举就是找死。
她翻出手机，调出一个自己写的小程序，把截获的信号波形导入。程序跑了大约四十秒，给出了三个最可能的编码组合，按概率排序。
“赌一把。”
她选了概率最高的那个，通过信号发生器发射出去。
墙壁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机械咔嗒。
门的一侧弹出了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宁初呼出一口气，伸手扣住缝隙把门拉开。
门后的气味先到的。
不是霉味。是混凝土粉尘混着另一种东西，甜腻的、发酸的、附着在鼻腔黏膜上赶不走的那种味道。她干这行见过不少阴暗角落，这股气味代表什么，她清楚。
手电照进去。
一个不到六平米的水泥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早已断电的白炽灯泡，墙角扔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塑料已经变脆发黄。
房间正中央有一把金属椅子，椅子扶手和前腿上焊着四个铁环。
铁环上穿着尼龙扎带的残余。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剩下的东西。骨骼基本完整，保持着被固定在椅子上的姿态。头骨微微前倾，下颌骨脱落，掉在胸腔的肋骨之间。衣物还在，但已经和骨架融为一体。
宁初握着手电的手很稳。
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把整个密室的细节扫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地下室的位置，加上混凝土墙体，手机信号被完全屏蔽了。
她重新看了一眼那封委托邮件的内容——“开启其内部所有锁具”。
锁，她都开了。
委托完成了。
但那具骸骨不在任何公开报道里。灭门案的遇害者是五人，遗体全部在别墅一楼和二楼被发现。警方封锁了这栋房子十年，没有人知道主卧衣柜后面还有一间密室，密室里还有第六个人。
或者，有人知道。
比如发这封委托邮件的人。
宁初把手机收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门。
她接的是开锁的活。
但这个门背后的东西，显然不打算让她只当个开锁匠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