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盯着那把椅子上的东西看了三秒。
三秒够了。
她退出门口，双手抓住暗门边缘，用力推回原位。机械结构重新咬合，发出和打开时一样的咔嗒声。
然后她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块超细纤维布，把门框边缘、凹点传感器周围、她碰过的所有接触面，一个不落地擦了一遍。擦完检查了一遍地面，靴子踩出的灰尘印记用布抹平。
开锁的活干完了。密室里的事跟她没关系。这栋房子十年前就是凶案现场，里面多一具少一具，都不归她管。她要做的就是收好工具、原路返回、拿到尾款。
至于那第六个人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被藏在这里——
不想知道。不需要知道。
工具包拉链封好，宁初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衣柜内壁，确认没留下痕迹。她走出主卧，沿走廊往楼梯方向走。
经过二楼拐角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脚步没停。地下室没信号，二楼高度够了，延迟的消息推进来很正常。
但她还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加密邮件，发件地址和委托邮件一模一样。
正文只有一张图片和一行字。
图片加载了两秒。宁初的脚步停了。
画面是俯拍角度，分辨率不高但足够辨认——一个穿深色工装的女人站在一面打开的暗门前，手电光从右手打出去，照亮了门后水泥墙角。
她的背影。
时间戳是七分钟前。
附言很短：协议未完成。所有锁具，包括室内发现的全部。退出视为违约。违约后果参照附件。
没有附件。
这就是后果本身——“我在看着你”。
宁初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动没动。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过得很快。
摄像头藏在哪儿？暗门内侧？天花板那个断电灯泡？或者根本不在密室里，在走廊某个角落对着主卧门口拍的广角？
更要紧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监控的？
她进屋之前？她接活之前？
这个委托从一开始就不干净。匿名邮件、比特币预付、指定必须“开启所有锁具”——她当时觉得只是甲方偏执，行业里不少装修队和地产中间商干翻新前期都这么操作，不想留实名记录。
现在回头看，她被挑中不是因为她便宜。
是因为她能开——别人开不了的那种。
宁初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原地又待了十几秒。走廊很暗，窗户被老旧的遮光帘封得严实，只有手电那一束光。
走？往哪走？对方有她进入现场的影像，搞不好连她用信号发生器破解暗门编码的全过程都录下来了。一旦这段素材交到警方手里——十年前灭门案现场，未公开的密室，未登记的受害者，而闯入者是她。她没有任何委托合同可以拿来自证清白，因为匿名邮件在法律上什么都不算。
对方把她架在这了。
“行。”
宁初转身往回走。
重新站到主卧衣柜前的时候，她先抬头扫了一遍天花板。没找到摄像头，不代表没有。微型针孔那东西，拇指盖大小藏在石膏线缝里，三米外肉眼根本辨不出来。
找不到就不找了。反正对方看得见她，那她就当着对方的面干活，干完了再算账。
暗门重新打开。
那股气味扑过来的时候，宁初嘴里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自己听见了。她从工具包侧袋里扯出两只一次性口罩叠着戴上，又套了一双乳胶手套。
这回她走进去了。
密室很小，六平米不到，宁初两步就到了椅子跟前。手电光扫过骸骨的时候她刻意把目光放在结构上而不是整体。职业习惯——看零件，不看成品。
骸骨的腕部和踝部各有一个金属环状物，没有脱落，还套在骨骼上。宁初凑近看了一下。不是手铐。手铐是铰链结构，这个不是。四个金属环都是整圈焊死的，内径刚好卡住成年人的手腕和脚踝，表面经过打磨，没有毛刺。固定方式是从环体外侧伸出一根短杆，短杆末端有螺纹，旋进椅子扶手和前腿上预焊的螺母里。
定制的。有人专门为这把椅子做了这套东西。
宁初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手电光往下移，照到椅子底部和地面。
椅子腿根部，半掩在灰尘下面，有一个金属箱子。
长方形，目测长三十五公分左右，宽二十，高十五。材质和椅子上的束缚环很接近，同一种灰白色合金。箱体表面有一层均匀的灰，但没有锈蚀，密封做得好。正面嵌着一个圆形密码转盘和一个异形钥匙孔，上下排列。
宁初蹲下来，盯着这个保险箱看了几秒。
“所有锁具”。
这就是最后一个了。
但她没有马上动手。
她从工具包底层掏出一支小型紫外线手电，关掉普通手电之后，紫外光亮起来。密室在紫光下变成另一个世界——墙壁上的水渍痕迹显出来了，地面的灰尘层里暴露出几个干涸的印记，什么液体留下的，位置在椅子正下方。
宁初没有细想那是什么。
紫外光扫过骸骨的时候，右手掌骨那里有一个亮点。
很小。
她举着紫外手电凑过去。右手几根指骨之间的夹缝里，有一片极薄的碎屑。不是骨头，颜色不对。骨骼在紫外光下泛蓝白色荧光，这片碎屑发出的是淡黄绿色，有机物的反应。
纸？塑料薄膜？某种合成材料？
宁初翻了翻工具包，找到一把尖头镊子。她屏住呼吸——主要是因为口罩挡不住多少味道——用镊子尖小心地伸进指骨缝隙，把那片碎屑夹了出来。
碎屑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半透明，略有韧性。她拿到紫外光下转了转角度，表面隐约有什么痕迹，但太小了看不清。
宁初撕了一段透明胶带，把碎屑封在胶带之间，折起来塞进工具包的内袋里。
这东西是什么不确定，但一个被活活困死在椅子上的人，指缝里夹着的东西，不会是随机掉进去的。
正事。
她把注意力转回保险箱。
蹲下来先检查箱体。接缝处理得很紧密，没有可以插片的间隙。正面那个密码转盘是标准的圆形多位拨盘，数字0到99，转盘外圈有一条参考刻线。钥匙孔在转盘正下方，孔型不规则，六角形的变体，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型号。
双重认证。密码对了，钥匙也得对，箱子才开。
这种结构她见过，但不多。通常出现在军用级别或者银行定制保险存储设备上。给个人使用的，非常罕见。
宁初从包里取出听诊器，这玩意不是医用的，是特制的接触式拾音器，灵敏度可以捕捉金属内部齿轮咬合的摩擦。她把拾音头贴在密码转盘旁边的箱体表面，耳机塞好，开始慢慢转动转盘。
密码盘在大多数位置上滑动是均匀的，阻力一致，转起来平滑。
但到了某些数字区域，手指能感受到一点点不同。不是卡顿，是阻尼变大了一丝，转盘在那个位置上停留过太多次，内部的弹簧片或定位槽产生了金属疲劳，表面微观形变导致摩擦系数轻微升高。
出厂状态的密码锁不会有这种差异。
这是使用痕迹。有人反复在同一个密码组合上开启和锁闭这个箱子，日积月累，把密码“写”在了机械结构里。
宁初先做了一遍完整的360度扫描。拾音器里，转盘经过五个位置时声音特征有变化。五组数字。她记下来。
再转一遍，反向。
和第一遍吻合。
五位密码，每位两位数。组合范围缩小到这五个数字的排列——120种。还是太多了，密码锁的容错次数未知。
但金属疲劳的程度是有差别的。
宁初把转盘来回过了第三遍，这次集中注意力在手指上。五个位置里，有两个阻尼感最明显——这两个位置是密码序列的首尾，因为使用者每次开锁都从第一位开始转、在最后一位确认，首尾两位的停留时间和施力最多。
首位和末位确定了，中间三位的排列只剩下六种。
第一次尝试，转盘拨到位，试着拉了一下——没动。
第二次，换了中间三位的顺序。还是没动。
第三次。
箱体内部传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弹响，转盘松了。
密码过了。
还有钥匙。
宁初收起听诊器，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套印模工具。她把一根涂了显影粉的细探针伸进钥匙孔，轻轻转动，让粉末附着在锁芯内壁和弹子表面。抽出来之后，探针上的粉末痕迹显示了锁芯内部的弹子排列和高度分布。
六个弹子，异形截面。
她拿出一根空白钥匙胚，根据探针反馈的弹子高低，用锉刀一点一点地修。修几下，插进去试一下，感受阻力的位置，抽出来再修。
这是手艺活，急不得。
第三根钥匙胚插进去的时候，六个弹子全部到位，锁芯转动了九十度。
箱盖弹起一条缝。
宁初用手指把盖子掀开。
箱子内部分了三个格。左边的格子里竖着放了一叠纸，对折过，纸面发黄变脆。中间的格子里是一个U盘，黑色塑料外壳，体积不大，接口是老式的USB-A。右边的格子最小，里面躺着一张照片。
宁初先拿起照片。
六寸，光面相纸，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状况还行。画面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短发，穿浅色衬衫，站在一栋房子门口。
宁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文字。
她又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一眼背景。
门廊的石柱，院子里的银杏树，右上角露出的二楼阳台护栏。
就是这栋别墅。
宁初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又看了一眼那叠纸和那个U盘。
纸张最上面一页露出的内容是建筑制图的线条——柱网、墙体、标注尺寸。建筑图纸。这栋别墅的图纸。
宁初没有再翻。
她把保险箱盖子合上，但没锁回去。直起身来站在密室中央，看着椅子上的骸骨，看着脚边的保险箱，看着那张照片里年轻女人的脸。
所有锁具都开了。
委托完成了。
真的完成了吗？
宁初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个没有灯泡的灯座。如果摄像头在那儿，这个角度刚好拍到她开保险箱的全过程。
她对着灯座的方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东西我都打开了。钱什么时候到账？”
密室里没有回音。水泥墙吃声。
她等了十秒。手机没有新消息——地下室没信号。
宁初弯腰把保险箱提起来，和工具包一起拎着，走出了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