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初把保险箱搁在主卧地板上,掀开盖子,先动了左边那格。
纸张拿出来的时候差点碎。太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她放轻了手,把那叠对折的图纸展开铺在地上。
建筑制图。比例尺1:100,出图日期手写在右下角图框里,字迹潦草,但年份能认——比这栋别墅建成时间晚了三年。
不是原始施工图。是改造图。
宁初趴低了身子,手电怼在图面上一寸一寸地看。一楼平面,二楼平面,剖面,节点大样。标注用的是非标符号体系,不像正规设计院出的东西,倒像某个人自己画的。但画得极规矩,线条粗细分明,尺寸链完整,干过这一行的人画的。
问题出在墙体上。
图纸标注的西侧外墙厚度是360毫米,她刚才经过那面墙的时候估过,实际厚度目测240,顶多280。多出来的那一百多毫米去哪了?
还有一楼储物间。图纸上标的进深是4.2米,她开那间屋的门锁时扫过一眼,里面放了个金属架子靠墙,架子到对面墙的距离撑死三米。
差了一米二。
一米二够塞下一个人了。
宁初又看了一遍剖面图。地下部分画了虚线框,标注写着“预留”两个字。预留什么?车库?设备间?没写。但虚线框的范围比她刚才待的那个密室大得多——密室不到六平米,图纸上那个虚线框目测有二十平米以上。
这栋别墅的隐藏空间不止一处。
她发现的密室,可能只是其中最小的那个。
宁初把图纸按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箱子左格。手伸向中间那个U盘——
远处有声音。
很远,但在夜里足够清晰。高低交替,节奏规律。
警笛。
宁初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警笛声没有减弱,在变大,方向是临海路入口那边。
她站起来走到主卧窗前,拨开遮光帘一角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树太多了,路灯又坏了大半。但声音不会骗人——不止一辆车,至少两辆,正在往路的尽头开。
往44号开。
宁初脑子转得很快。
凌晨三点多,临海路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不会有人路过顺便报警。定向报警,有人给了精确地址,告诉警察这栋封了十年的凶宅里有人闯入。
谁?
答案只有一个。
那个匿名委托人把她骗进来,让她开完所有的锁,然后叫了警察。她带着开锁工具出现在一个灭门案的现场,旁边是一具未被发现的骸骨——这画面递到任何一个刑警面前,都不需要解释第二遍。
宁初没骂人,没多想,开始动手。
她从工具包内袋里掏出那片用透明胶带封好的碎屑——从骸骨指缝里取出来的那个——塞进工具包底板的一个暗格里。暗格是她自己改的,外面看就是包底的硬衬板,里面有一层夹层,按压特定位置才能打开。工具包过过X光机,暗格被扫到的概率不高,碎屑那么薄那么小,基本看不出来。
U盘她看了一眼,没拿。
太显眼了。警察搜身的时候这东西解释不清。
那张照片她犹豫了大概三秒。六寸相纸,不算小,但可以折。宁初把照片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内衣下摆和裤腰之间的缝隙里。女性搜身需要同性执法人员在场,临海路这种偏僻位置,第一波赶到的大概率全是男警。只要前几分钟没被搜出来,后面转移的机会多的是。
保险箱盖子扣回去,密码转盘回拨了几格,没锁死,但看起来是关着的。
U盘、图纸都在箱子里,原封不动。
警笛已经到了门口。
宁初快步走出主卧,沿楼梯下到一楼。她没试图跑。围墙外有车有人,翻墙被追上只会更难看。不如站在客厅里等着,工具包搁在脚边,双手空出来。
一个接受了合法委托的开锁师,按照约定到指定地点开锁。发现异常情况,正准备报警。
这是她的说法。好不好用另说,至少比翻墙逃跑被抓强。
正门被从外面踹开的时候,铝合金门框发出变形的声响,铰链直接断了一根。宁初暗想,这门她费了三分钟才打开,对方一脚就踹烂了,行业差距。
四束手电光同时打在她脸上。
“别动!双手抱头!”
宁初把双手举到头两侧,没抱,举着。“工具包在地上,里面是开锁工具,没有武器。”
冲进来的是六个人,防弹背心,两个持枪。领头的男人四十出头,脸上全是被深夜拉起来出警的那种烦躁。
“你谁?干什么的?这地方你怎么进来的?”三个问题连着问,不等回答。
“宁初。职业开锁师,有公安备案的从业资质。”她声音平,语速不快不慢,“有人通过加密邮箱委托我到这个地址开锁,预付款已经到账,转账记录和委托邮件都在手机里,你们可以查。”
领头的人看了她两眼,朝身后摆了下手。一个年轻警员上来,先让宁初转身面墙,做了初步搜身——果然没有女警。搜身粗略但流程到位,上衣口袋、裤兜、工具包外侧都摸了一遍,贴身的位置没动。
工具包被另一个人拎走了。
“李队,工具和设备,不是普通开锁的东西。”翻工具包那人喊了一句。
被叫“李队”的男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包里的内容——信号发生器、频率探测仪、特制探针套装、接触式拾音器——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一个开锁的,带这些?”
“不同的锁用不同的工具,就跟你们出不同的现场带不同的设备一个道理。”宁初回了一句。
李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接话。他掏出对讲机,叫了技术科的人,又叫了增援,然后安排两个人看住宁初,自己带人上楼了。
宁初站在客厅里等。双手被扣了手铐,铐在前面,不算太紧。她能听见楼上的脚步声,走廊里的对话声传下来断断续续的。跟着就是一声“操”——有人发现了暗门后面的密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44号别墅的灯全亮了。有人找到了配电箱,老旧的线路居然还能通电,客厅的吊灯闪了几下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白布蒙着的家具。
更多的车来了。宁初透过没了门板的门框看出去,院子里停了五辆车,围墙外面还有。蓝红灯把院子里的荒草照出浓淡两种颜色。
又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的没挂警灯的SUV从围墙外驶入——正门的电动门不知道被谁打开了。车停下来,下来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没穿制服。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绕过院子里的杂草堆和设备箱像在走自己家客厅。
李队从楼上小跑下来迎。宁初离得不远,对话听得见大半。
“陆队,省厅那边——”
“老许让我先过来看看。”男人打断他,声音不高,尾音很干净,“密室在二楼主卧?”
“对,衣柜后面,暗门。里面有……有一具。”
男人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目光扫过客厅,落在宁初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了。
他上了楼。
宁初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经过她工具包的时候慢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包里那套探针,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眼的停留方式不太对。普通警察看到那堆工具的反应是“这什么玩意儿”,这个人的反应是认出了它们。
半小时后他下来了。
李队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在靠门口的位置说了几句话,声音压低了,宁初只听到一个词——“省厅督办”。
然后那个男人走到宁初面前站定。
他没自我介绍,没例行公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住”,开口第一句话是:
“保险箱密码盘右侧第二组数字的磨损度比其他四组高大约15%,你是用拾音器分辨的还是靠触感?”
宁初一下子没说话。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有问题。
他去密室看过了,看过保险箱了。一个刑侦人员检查保险箱,正常关注的应该是箱子里的东西——图纸、U盘、照片。不正常的关注点是密码盘的磨损分布。他不光关注了,还给出了15%这个量化估计。
这意味着他自己用手转过那个密码盘,凭手感判断出了不同位置的阻尼差异,并且做了比较。
宁初抬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表情谈不上什么表情,就是在等她回答。
“两个都用了。”宁初说,“先拾音器扫了三遍确认位置,再用指腹过了一遍确认相对磨损程度。首位和末位的磨损最重——使用者每次开锁必经这两个位置,停留时间长,施力集中。中间三位的排列通过测了排除法试出来的。三次。”
她讲得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同行面前卖弄没意义,他问得出这个问题就听得懂这些术语。
男人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钥匙呢?钥匙孔是异形截面,你没有原配钥匙。”
“现场制胚。探针挂显影粉取弹子高度,锉空白胚,试了三根。”
“几个弹子?”
“六个。”
“截面形状?”
“六角变体,每个角的倒角半径不一样,逆时针递减。”
男人又看了她两秒。
他转过身,对着李队说了一句话。语调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就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把她列为本案第一技术嫌疑人。”
宁初:“……什么?”
李队也愣了一下。“陆队,她说她是接了委托来开锁的——”
“我听见了。”男人说,“转账记录和邮件后面会查。但现阶段,她对这套锁具的理解程度已经超出开锁技术的范畴。密码盘磨损分布的量化判断,异形弹子截面倒角半径的逆时针递减规律——这不是'打开'一把锁,是理解它为什么这么造。”
他回过头看宁初。
“能理解设计逻辑的人,同样具备制造的能力。谁能证明这个密室的锁具系统不是你装的?”
宁初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这个逻辑很操蛋,但挑不出毛病。
“我十年前十五岁。”她说。
“十五岁的人可以学东西。”男人说完这句,转头吩咐李队安排押送车辆。
——
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比宁初想得干净。桌子是不锈钢的,椅子固定在地上,头顶两盏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
宁初坐在椅子上,手铐换了审讯室专用的卡扣,锁在桌面的钢环里。对面的椅子空着。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门开了。男人端着一个纸杯进来,靠着他那种不紧不慢的走法绕到对面坐下。纸杯放在桌上没喝。
他面前放了一个牛皮纸袋。旧的,封口的牛皮胶纸发黄翘边,侧面贴着一张打印标签,上面的红字宁初隔着桌子也能认出来——案件编号,日期是十年前的。
“临海路44号灭门案的原始案卷,部分。”男人说,“全卷四十六册,我从省厅档案室调的,今晚只带了第十一册,物证专卷。”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不是原件,原件不能出档案室。
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面朝宁初推了过去。
宁初低头看。
是一张物证照片,拍的是一个保险柜。落地式的,比她今晚在密室里看到的那个大得多,但正面的锁具配置方式几乎一模一样——上方密码转盘,下方异形钥匙孔。
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物证编号和采集日期。
男人的手指点在照片上。
“十年前现场勘查时,这个保险柜在别墅一楼书房的暗格里。案发后三天才被发现。发现的时候,柜门是开的。”
宁初抬头。
“里面是空的。”男人说,“开过了,东西拿走了。但密码转盘和钥匙孔没有任何暴力破拆的痕迹,也没有钻孔,没有切割。和你今晚干的一样——纯技术手段。十年前的技术鉴定结论写了三页,总结一句话:开这个柜子的人,对这类锁具的设计逻辑有极其深入的了解。”
他停了一下。
“你师父是谁?”
宁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的不是你在哪个培训班学的开锁,也不是你的从业资质是哪个机构发的。”男人的语速没变,“你用的那套钛合金探针,尖端打磨的角度是42度偏斜,这个角度不是任何教材里教的标准参数,但它是针对Keso8000这个型号弹子间距最优化的进入角。能算出这个角度的人,全国不超过十个。能手工磨出来的更少。”
“你今年二十五。十五岁入行的话,十年时间练到这个水平不是不可能,但你得有人带。带你的那个人,他在哪儿?”
宁初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被铐住的手腕。
“我的技术是自学的。”
“我不信。”
“你信不信跟事实没关系。”
男人没有追问。他把那页复印件收回去,理齐了放回纸袋。
“你今晚的行为目前涉嫌非法侵入、妨碍司法取证、涉案物品接触——密室和保险箱都是十年前未结案件的潜在物证现场。你的委托人身份不明,转账来路不明,你本人对犯罪现场的锁具表现出和当年嫌疑人高度一致的技术特征。”
他站起来。
“先留着吧。等省厅的案件重启通知下来再谈。”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宁初开了口。
“那个保险柜里拿走的东西,你们查了十年没查到?”
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暂时没有。”
门关上了。
——
拘留室比审讯室小一半。一张铁架床,一条军绿色的薄毯,一个不锈钢马桶。灯是常亮的,嵌在天花板里的那种平板灯。
宁初坐在床沿上。
手铐解了——进拘留室之前按程序解除。身上搜过一遍,还是男警,还是没搜贴身的位置。
她等了大概十分钟,听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才把手伸进裤腰。
照片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把它展开,六寸相纸上的折痕很深,正好压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肩膀上,把她的脸和身体分成了上下两片。
宁初把照片翻过来。
空白的背面,右下角。她在密室里翻看时没注意——光线太差,角度不对。
现在拘留室的平板灯足够亮了。
右下角有一个字。铅笔写的,非常小,笔画很轻,不凑近几乎看不见。
一个字。
“初”。
宁初拿着照片的手没动,身体也没动。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响了一声,有人在换岗。
她把照片重新折好,原样塞回了贴身的位置。然后躺下来,面朝墙壁。
灯一直亮着。
她一直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