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是法律援助指派的,姓郑,五十多岁,秃顶,一进审讯室就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摔,看了宁初一眼,又看了看手铐,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宁初说吃了。其实没吃。拘留室送了一份盒饭,米饭硬得能砸核桃,她没动筷子。
郑律师跟李队交涉了将近四个小时。宁初在旁边听,大部分时间插不上话,偶尔被问到就答。郑律师的论点很简单——委托开锁不构成非法侵入,涉案物品系被动发现而非主动窃取,当事人不具备十年前作案的动机和条件。
李队的态度也很简单——你说得都对,但省厅督办,放人我做不了主。
最后是陆时洲签的字。
宁初不知道他跟上面怎么说的,只知道郑律师拿到释放通知的时候自己也有点意外,推了推眼镜看了两遍。
取保候审。限制出境,限制离开本市,随传随到。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
宁初签完字,在走廊里拿回了自己的随身物品——手机、钱包、一串只有两把钥匙的钥匙扣。工具包没还,扣下了。
“你的工作室,临河街17号,已经贴了封条。”办手续的女警把一张物品清单推给她,“封条期间不得擅自进入,如需取回个人生活用品,可以提交申请,审批通过后在警方陪同下进入。”
宁初在清单上签了字。工作室就是她吃饭的家伙,封了等于断了收入。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出了刑侦支队大楼,外面天已经亮透了。早上七点四十几分,马路上全是赶着上班的车。宁初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在常亮灯的拘留室里待了一夜,瞳孔对自然光有点不适应。
她叫了一辆网约车回住处。
住处不在临河街,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四楼,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和工作室分开的。这个习惯是她入行第三年养成的——干这行的人,住的地方和干活的地方绝对不能是同一个。
网约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宁初付了钱下车,穿过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小区主路,上了四楼。
然后她站在自己家门前,盯着锁眼看了五秒钟。
钥匙插不进去。
不是锁坏了。锁芯孔里塞了东西,堵得严严实实。宁初蹲下来凑近了看——一坨粉红色的东西被捅进了锁芯最深处,表面已经半干,和金属内壁黏在一起。
口香糖。
有人把嚼过的口香糖塞进了她家的防盗门锁芯里。
宁初蹲在门口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也没站起来触发它,就在黑暗里蹲着。
口香糖堵锁眼。这种事她小时候在巷子里见过,小学生欺负人用的招数。低级,幼稚,任何一个学过三天开锁的人都不屑于干这种事。
但问题在于时间。
她昨天凌晨三点多被警察从临海路44号带走,到现在早上将近八点。这期间她人一直在刑侦支队,家里没人。对方选在这个时间段动手,说明知道她不在,说明在跟着她。
或者,在跟着警察。
宁初站起来,声控灯亮了。她走到四楼楼梯拐角的窗户前往下看了看——小区里没什么人,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楼下,垃圾桶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没有可疑车辆,没有可疑人员。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回到门前,从钥匙扣上取下另一把——不是门钥匙,是一把微型多功能工具的折叠扣。她翻出里面的小刀片先试着捅了一下,口香糖硬化得厉害,刀片只能剜下表层的碎渣,深处的部分和弹子黏成了一体。
暴力破拆是最快的办法。拧下锁芯,换一个新的,二十分钟搞定。但她没这么干。
宁初下楼,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瓶医用酒精和一包棉签。又想了想,折回去拿了一个透明的自封袋。
回到四楼,她先用酒精浸湿棉签,一点一点往锁芯孔里塞。酒精对口香糖的溶解效果一般,但能软化糖基里的聚合物成分,让黏合力下降。她往里灌了大概十几根棉签量的酒精,等了五分钟,再用那把小刀片慢慢往外掏。
第一块掏出来的时候,宁初捏着那坨湿漉漉的粉色残渣看了看——然后手指停了。
口香糖里面有东西。
一粒极小的金属碎屑,卡在糖体的中心位置。不是偶然黏上去的,是被包在里面的。有人在嚼口香糖的时候把这粒东西裹了进去,或者嚼完之后专门塞进去的。
宁初用刀尖把金属屑从糖体里挑出来,放在手掌心。
比半粒米还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加工痕迹——不是自然脱落的碎片,是机械切削产生的废屑。颜色灰白。
和密室里那把椅子上束缚环的合金颜色很接近。
宁初把金属屑和口香糖残渣分别装进自封袋里,密封好,揣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剩下的口香糖又花了十几分钟才全部清理出来。锁芯没有损坏,弹子功能正常,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开了。
进门之后她没开灯。站在玄关处等了大概三十秒,听声音,闻气味。
屋里的空气是正常的。没有人来过的那种新鲜气流搅动感,窗户关着,空气一夜没流动,闷,但该有的味道都有——洗衣液残余、厨房水槽的轻微返味、书架上那堆旧纸头的霉气。
她开了灯,逐个房间检查。
卧室的窗户锁扣完好,窗台灰尘均匀,没有擦痕。厨房窗户锁扣完好。卫生间的排气扇网罩螺丝上她出门前贴的那根头发还在原位——这是她自己的土办法,出门前在关键位置黏一根头发丝,回来看断没断。
全部完好。
没人进来过。
对方就是堵了个锁眼。像小孩恶作剧一样堵了个锁眼,然后走了。
但口香糖里有金属屑。
宁初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里面没有陆时洲的号码——他没给过她私人电话。但审讯的时候有一张名片被放在桌上,上面印着省厅刑侦总队的总机号码。名片她没拿到,号码记住了。
她打了过去。
转了三次线,第四次才听到那个声音。
“陆时洲。”
“宁初。临海路44号那个案子的,你应该还记得。”
对面沉默了两秒。“说。”
“我家门锁被人用口香糖堵了。”
又沉默了一秒。
“口香糖?”
“对。整个锁芯灌满。我被你们扣着那段时间干的。”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过了几秒,陆时洲说:“你确定不是小区里的小孩?”
“你住的小区有小孩往C级防盗锁芯里精准灌注口香糖?”
“报你所在辖区的派出所,走治安案件流程。”
“我不是要报案,我是在告诉你——”
“锁芯堵塞不构成刑事立案标准,入室证据也没有。省厅督办案件的办案人员不负责处理小区治安问题。”
他挂了。
宁初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这人说话真是一把一把往外扔刀片,还不带看你接没接住的。
但他说的是实情。口香糖堵锁眼,从法律定性上讲,就是个治安案件,够不着刑事,更够不着省厅督办的级别。
她把手机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自封袋,对着客厅的吊灯看了看里面那粒金属屑。
不急。
第二天上午,宁初去了趟刑侦支队,提交了进入工作室取回个人物品的申请。李队不在,另一个姓周的副队长接待的,申请批得很快,当天下午就能去。
下午两点,一辆警车把她送到临河街17号。
工作室在一楼沿街,卷帘门上贴着两道封条,白底红字,日期是昨天的。跟着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刑警和一个穿便装的协警。年轻刑警揭了封条开了门,先进去检查了一圈,然后示意宁初可以进去了。
“只能取个人生活用品,工具和设备不能动。”刑警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宁初跨过门槛,在门口站了两秒。
工作室不大,三十来平米。左手边是操作台,上面摆着台钻、小型砂轮机和一排工件夹具。右手边的墙上挂着工具板,各型号的开锁拨片、张力扳手、钥匙胚按照尺寸从左到右排成五排。正对面靠墙是一组铁皮柜,里面存着耗材和备件。操作台右端放着几本书,一盏台灯,一个搪瓷杯。
一切看起来和她走之前一样。
但不对。
宁初在门口多站了三秒,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第二排拨片。
工具板上的第二排是弹片锁拨片组,一共十二把,按短到长排列。宁初记得每一把的位置,不是因为她记性有多好,而是那些拨片在工具板上挂了三年,金属挂钩在软木板上磨出了固定的印痕。
第七把,0.6毫米厚的不锈钢弹簧拨片,往右移了大概三毫米。挂钩偏离了原来的印痕,在软木板上产生了一个新的压点。
三毫米。
宁初没有动那把拨片,也没有凑过去看。她控制住了自己的视线停留时间——门口站着的刑警虽然在刷手机,但余光范围覆盖着大半个房间。
她走向操作台,拿起搪瓷杯看了看——没洗,里面有茶渍。她把杯子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算是个人物品。然后拉开操作台下面的抽屉找充电线。
找充电线的过程中,她的视线扫过操作台右端那几本书。
《机械结构原理》第三版,灰色封面,她当工具书用的,平时不怎么翻。这本书有个特征——书脊被她不小心滴过502胶水,干了之后留了一块透明的硬结,导致书自然合拢的时候有一个固定的开口角度,大概在第一百七十页左右,那是胶水硬结卡住的位置。
现在这本书没有按照自然角度合拢。它被翻过之后又合上了,但合上的位置不是502胶水的卡点,而是更靠后的地方。
宁初拿起那本书——这属于个人物品的范畴,没问题——随手翻了翻。
书页在第二百四十一页有一条很浅的折痕,是新的。上次她翻到这一页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但那道折痕的纤维断裂边缘很新鲜,纸张发白色,没有氧化泛黄。
第二百四十一页。齿轮联动机构分析。
宁初把书合上,和搪瓷杯一起装进塑料袋。
她又在工作室里转了五分钟,取了几样零碎的东西——一件换洗外套,一双备用鞋,一个放了些零钱的铁盒子。然后走到门口告诉刑警取完了。
重新贴封条的时候,宁初背对着工作室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回到住处,她没有先收拾东西。把塑料袋往沙发上一扔,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开着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天没睡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但眼珠子是亮的。
那三毫米。
她工作室的锁是C级锁芯加电子密码双认证,警方进入时用的是房东给的备用钥匙和她签字授权的密码。封条贴上之后理论上没有人能进去。
但有人进去了。
进去的人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留任何明显痕迹。他只做了两件事——把一把拨片往右挪了三毫米,把一本书翻到了特定的页码。
如果是普通的搜查人员无意中碰到的,拨片的偏移应该是随机方向随机距离。但那把拨片往右移了恰好三毫米——刚好能让一个对工具排列有强迫症的人注意到,又刚好不会被不在意的人发现。
翻书也是同样的逻辑。不是随便翻开扔在那的,是翻到特定内容之后又合上的,留了一条刚好能被注意到的折痕。
这个人在开锁领域的水平至少不低于她。能无痕通过C级锁芯和电子密码双认证,能在警方封条覆盖的场所进出不留破绽,能精确控制自己的行为痕迹——想让你看到的你就看到,不想让你看到的你永远找不到。
口香糖。
宁初坐回沙发上,拿起昨天装金属屑的自封袋。
堵门锁用口香糖,这手法烂大街,任何一个混街面的小流氓都干得出来。但这个人不是小流氓。他同一时间段干了两件事——在她家门锁上用最业余的方式留了痕迹,在她工作室里用最专业的方式留了痕迹。
口香糖是给外人看的。万一有邻居注意到,万一她报了警,立案方向会被导向治安事件,小区纠纷,青少年恶作剧。
工具板上的三毫米是给她看的。只有她能发现,只有她能读懂。
一层皮包着一层肉。外面那层越粗糙,里面那层就藏得越深。
宁初拿出手机,又拨了省厅刑侦总队的总机。
这次转线比昨天快,两次就通了。
“又是什么事。”陆时洲的语气不善。
“我不报案了。”宁初说,“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判断有没有用。”
电话那头没挂,算默许。
“我今天去工作室取东西。工具板上第二排第七把拨片被人移动了三毫米。操作台上的《机械结构原理》被翻到了241页,齿轮联动章节。封条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门锁没有被暴力开启的痕迹,室内没有指纹、脚印、毛发、任何常规生物痕迹。”
她停了一下。
“做这件事的人和昨天堵我门锁的是同一个人。口香糖是障眼法,故意用小混混的手段让你们看不上眼。他的真实水平在我之上——我的C级锁加密码锁他能无痕通过,你们的封条他能完整保留。”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你的结论?”
“有个人在暗处盯着我。他对锁具和机械结构的理解不低于——甚至高于——十年前打开过那个保险柜的人。”
宁初顿了顿,把下半句话说了出来。
“或者他就是同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
“三毫米的偏移量你能确定不是勘查人员造成的?”
“你们的勘查人员如果碰了那把拨片,偏移方向会是随机的。那把拨片被精确地向右平移,挂钩离开旧压痕进入新位置,角度没变,只有横向位移。这是受控行为。”
“241页的折痕?”
“新的。纤维断面没有氧化。”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陆时洲说了一句她没预料到的话。
“你明天早上九点到支队来一趟,找我。别找李队,直接找我。”
他挂了电话。
宁初放下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人第一次打她电话的时候当她报治安案件的冤大头,第二次打电话就让她直接去找他。变化的原因只有一个——三毫米和241页。这两个细节戳中了他的某根神经。
他知道什么。
或者他也在等什么。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老房子的通病。宁初盯着那条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
密室椅子上的骸骨,右手指缝里的碎屑。保险箱里的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初”字。
她的名字。
凭什么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