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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5-01 09:22:43

第二回 血谜瓦官寺

渔村的日子慢得像江上的雾。

谢征娥在陈老爹夫妇的茅屋里躺了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床。肋骨断了两根,左臂脱臼,浑身大小伤口十七处——渔婆婆用土方草药给她敷,她咬着布巾一声不吭,额上冷汗把破枕头都浸湿了。

“姑娘,你这身子骨……练过武吧?”陈老爹有天喂她喝鱼汤,忽然问。

谢征娥没否认,只问:“老爹,云盘岭那伙山匪,您可听说过?”

陈老爹手一抖,汤洒了些。他放下碗,蹲到门槛上抽旱烟,半晌才说:“湘鄂交界七十二岭,岭岭有匪。但云盘岭那伙……是这两年才冒头的,不劫穷人,专挑大商队下手。听说为首的兄弟俩,姓申,心狠手辣,从不留活口。”

“姓申?”谢征娥瞳孔一缩。

“都这么说,可谁也没见过真容。”陈老爹叹气,“官府剿过两次,连人影都没摸着。姑娘,听老汉一句劝,这仇……报不了的。”

谢征娥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缠满布条的手——这双手十六岁就能开一石弓,如今却连碗都端不稳。

可仇一定要报。

又过一月,伤好得七七八八。谢征娥跪下来给陈老爹夫妇磕了三个头,把腕上一对绞丝银镯褪下——那是母亲遗物——塞进渔婆婆手里。

“使不得!”渔婆婆慌忙推拒。

“二老救命之恩,征娥今生必报。”她执意放下镯子,背起陈老爹给她准备的小包袱,里头有两件粗布衣裳、几个干粮饼子,“我要去金陵。”

“去金陵做啥?”

“我去妙果寺!”谢征娥望向江面,声音很轻。”找出真凶,报深仇大恨!”

陈老爹夫妇面面相觑,只当她是伤心过度说胡话。

妙果寺藏在金陵城南的栖霞山麓,古柏森森,香火不盛。谢征娥找上门时,住持净悟师太正在扫落叶。

那是个清瘦的老尼,眉眼平和,见谢征娥一身粗布衣裳却难掩骨子里的贵气,便合十道:“女施主何事?”

“求师太收留。”谢征娥跪下,“我愿在寺中洒扫劈柴,只求一席之地,为亡父亡夫诵经超度。”

净悟师太凝视她片刻,缓缓道:“心中有恨,念再多经也无用。”

谢征娥浑身一震。

“但佛门广开,你既来了,便住下吧。”师太转身往禅房走,“东厢第三间空着,自己收拾。每日卯时起身,随众做早课。”

“谢师太。”

谢征娥在妙果寺住了下来。她每日寅时末就起,扫完寺院前后,再去后山砍柴挑水,沉默寡言,干活却比谁都卖力。寺里几个小尼姑起初好奇,后来见她性子冷,也便不再搭话。

只有净悟师太有时会在廊下看她劈柴——那柴斧在她手里稳准狠,每斧都劈在同一条纹路上,分明是练过兵器的手。

转眼深秋,寺中古银杏落叶满地。

这夜朔风骤起,谢征娥在禅房里和衣而卧,半梦半醒间,忽觉周身冰冷。

烛火“噗”地灭了。

黑暗中,两道血淋淋的人影立在床前——左边是她父亲谢秉义,长衫尽赤,胸口一个窟窿汩汩冒血;右边是王世杰,面色青白,胸前刀伤深可见骨。

“爹……世杰……”谢征娥想喊,却发不出声。

谢秉义缓缓抬手,血从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暗红。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杀我者……车中猴,门东草。”

说完,身形一晃,化作青烟散去。

王世杰往前一步,眼神凄绝,嘴唇开合:

“杀我者……禾中走,一日夫。”

语毕,他也消散在风里。

“等等!说清楚!是谁——?!”谢征娥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窗外风声呜咽。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惨白一片。

她大口喘气,浑身颤抖。那十二个字却在耳边反复回响,字字泣血:

车中猴,门东草。

禾中走,一日夫。

天未亮,谢征娥就跪在了净悟师太的禅房外。

师太晨起开门,见她脸色惨白、眼下乌青,便知有事。听完那梦中谜语,净悟师太闭目捻珠,良久,摇头一叹。

“老尼参禅五十载,解得经文,解不了人心机巧。”她睁开眼,目光慈悲,“这谜语藏凶,杀气太重。你可去瓦官寺寻弘慧方丈,他于奇门遁甲、拆字解谜一道,颇有造诣。”

谢征娥叩首,当日便下山往城西瓦官寺去。

瓦官寺是金陵名刹,香客如织。弘慧方丈年逾古稀,白眉垂颊,听完谜语后沉吟许久,又将这十二字写在纸上,对着日光细看。

“车中猴……门东草……”老和尚喃喃,忽然抬头,“女施主,这谜语从何而来?”

“亡父亡夫托梦。”

弘慧方丈长叹一声,将纸放下:“此谜大凶。‘车’(車)中藏‘申’,‘猴’属申,故‘车中猴’乃一‘申’字;‘门’(門)东加‘草’(艹),是为‘兰’(蘭)。此一句,暗指一人名曰‘申兰’。”

谢征娥呼吸一滞。

“第二句,‘禾中走’即穿‘田’而过,仍是‘申’;‘一日夫’三字合为‘春’。此一句,暗指‘申春’。”弘慧方丈目光如电,“但老衲不解——既已显名,为何不直言,偏要以谜语相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姓名本身,就是催命符。”老和尚合十,“女施主,听老衲一句:放下执念,往生者方能安息。”

谢征娥缓缓站起,朝方丈深施一礼,转身走出禅房。

放下?如何放下?

申兰。申春。

这两个名字像烧红的铁,烙进了她骨髓里。

自此,谢征娥在妙果寺住了下来,一边继续打杂诵经,一边暗中打听申兰申春的消息。净悟师太知她心意,偶尔下山化缘,也会帮她留意江湖风声。

可那兄弟俩就像人间蒸发了。有人说他们在湘西做了马帮头子,有人说他们逃去了南洋,还有人说他们早被仇家乱刀砍死,尸首喂了野狗。

春去秋来,寺中银杏黄了又绿。

谢征娥的功夫早已恢复,甚至比从前更精进——仇恨是最好的鞭子。她每天子夜在后山练棍,双棍破风之声惊起飞鸟,招式狠厉,全是搏命的打法。

转眼竟是两年。

这日腊八,瓦官寺施粥,谢征娥也去帮忙。寺外人头攒动,她低头舀粥,忽然听见有人说话:

“……这拆字谜啊,看似机巧,实则不离阴阳五行。譬如‘车中猴’,车(車)字去上下各一横,中间正是‘申’;猴属申,双关之妙……”

谢征娥手一颤,粥勺“当啷”掉进锅里。

她猛地抬头,见粥棚旁槐树下,几个文人模样的男子正在谈笑。居中那位约莫四十来岁,青衫布履,面容清癯,手里握一卷《说文解字》,刚才那番话正是出自他口。

“这位先生,”谢征娥顾不得失礼,几步冲过去,“您方才说……‘车中猴’是‘申’字?”

那青衫男子一怔,随即微笑:“正是。姑娘也对字谜感兴趣?”

“那‘门东草’呢?”

“门(門)东为‘阝’,草头为‘艹’,合为‘兰’字繁体。这半句谜底,应是‘申兰’。”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插嘴:“唐先生,那‘禾中走,一日夫’又作何解?”

被称作“唐先生”的男子略一思索,忽然击掌:“妙啊!‘禾中走’乃‘田’中穿过,仍是‘申’;‘一日夫’三字叠合,正是‘春’字!这谜语两联,藏的原来是两个人名——申兰,申春!”

“轰”的一声,谢征娥耳边像有什么炸开。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这十二字如附骨之蛆啃噬她心神,如今终于水落石出。

她浑身发冷,又觉得血在烧。对着那青衫男子,她深深一揖:“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鄙姓唐,名公佐,字辅之,湖州人士,游学至此。”唐公佐还礼,见她面色异常,关切道,“姑娘可是认得这申兰申春?”

谢征娥直起身,眼中像有两簇鬼火在烧。

“认得。”她一字一顿,“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说完,她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人群。

唐公佐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旁边书生嘟囔:“这姑娘好生奇怪……”

“莫多言。”唐公佐摇头,收起书卷,却下意识地将那十二字谜语又念了一遍,心中隐隐不安。

谢征娥没有回妙果寺。

她径直出城,在江边找了块大石坐下,看着滔滔江水,从正午坐到日暮。

申兰。申春。

她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就硬一分。最后夕阳沉入江底,天边只剩一抹血似的残红,她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该走了。

回寺收拾包袱时,净悟师太正在禅房等她。老尼递过来一个灰布小包:“里头有十块大洋,一套男子衣裳,还有一包金疮药。此去凶险,保重。”

谢征娥眼眶一热,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太,若我能活着回来,必重塑佛身,以报恩情。”

“老尼不要你报恩。”净悟师太扶起她,轻轻抚了抚她发顶,“只要你活着回来。”

谢征娥重重点头,背起包袱,转身没入夜色。

从今日起,金陵再没有谢家大小姐,也没有王家新妇。

只有谢征娥——一个要找申兰申春索命的女人。

(本回完)

下回预告:女扮男装潜入匪窝,三年隐忍终见天日。库房惊现旧物,月夜血染庭阶——复仇之路方才开始,真凶却从死牢诡异消失?看谢征娥如何抽丝剥茧,揭开民国奇案背后的惊天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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