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血宴破金兰
金陵城的冬天,湿冷入骨。
谢征娥扮作流民,在城南棚户区赁了间漏风的破屋。白日里她去码头扛包,混在苦力堆里听三教九流闲谈;夜里就着油灯,在纸上写写画画——那是她凭记忆描出的云盘岭山匪身形、口音、招式特点。
转眼三月,线索寥寥。那伙人像从未存在过。
直到谷雨那日,她在码头被个泼皮抢了刚结的工钱。谢征娥正要动手,旁边忽窜出个瘦小少年,一把揪住泼皮后领:“王癞子,又欺负外乡人?”
那泼皮回头,见是个半大孩子,啐道:“岳贵,少管闲事!”
名叫岳贵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衣衫褴褛,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嘿嘿一笑,忽然抬高声音:“昨儿个我在胭脂巷,瞧见你跟九姨太的丫鬟……”
“闭嘴!”泼皮脸色大变,丢下钱袋溜了。
岳贵捡起钱袋递给谢征娥:“大哥,以后小心些,这码头乱得很。”他说话时肚子咕噜一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谢征娥看他面黄肌瘦,心下一软,摸出两个铜子:“拿去吃碗面。”
岳贵却摇头:“我帮人不是为钱。”转身要走。
“等等。”谢征娥叫住他,“你叫岳贵?对这金陵城……熟么?”
“熟啊!”少年眼睛更亮了,“我从小在城里要饭长大,哪条巷子住着谁,哪家老爷养了几房姨太,门儿清!”
谢征娥心中一动。
三日后,破屋里。
岳贵盯着桌上五个银元,咽了咽口水——这够他吃半年饱饭。但他没伸手,只抬头看谢征娥:“谢大哥,你真要找申兰?”
“你认得?”
“不认得,但我听人提过。”岳贵压低声音,“城西仁寿坊有座大宅,去年新搬来个申老爷,做绸缎生意,出入带四个保镖,排场大得很。有次他家的厨子喝多了吹牛,说家主以前在湘鄂道上……干过无本买卖。”
谢征娥指尖掐进掌心:“宅子在哪?”
“仁寿坊最里头,黑漆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左边狮子缺个牙。”岳贵眼珠一转,“谢大哥,你找他……是寻仇?”
谢征娥沉默片刻,点头。
岳贵竟不意外,反而凑近些:“我能帮你。但我有个条件——报仇那天,我要在场。我要亲眼看见那杂种偿命。”
谢征娥凝视这少年,从他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恨。
“好。”她推过银元,“这些你拿着,换身衣裳,吃几顿饱饭。三日后,仁寿坊口见。”
仁寿坊深处,申宅果然气派。
谢征娥已扮作男子——她本就肩宽背直,用布条束了胸,脸上抹些黄泥,再压低嗓音,活脱脱是个瘦削青年。岳贵也换了干净短褂,远远朝她使眼色。
申宅正在招工。管家是个三角眼老头,叼着烟杆打量谢征娥:“叫什么?会什么?”
“小人姓谢,姓七,叫谢七。”谢征娥躬身,“读过几年书,能写会算,也能干力气活。”
管家让她写几个字,见她一手端正楷书,点点头:“月钱两块大洋,管吃住,在库房打杂。干不干?”
“干。”
踏进申宅那刻,谢征娥心跳如擂鼓。但她面上平静,只低头跟着管家往后院去。路过正厅时,瞥见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喝茶——方脸,浓眉,左额有道寸长刀疤。
正是那夜云盘岭的蒙面头领。
谢征娥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扑上去。
库房在宅子最深处,阴森森的,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谢征娥的活计是清点货物、记账搬货。她手脚麻利,话又少,很快得到管家青睐。
半月后,管家让她整理西边几个旧箱子。箱子锁已锈死,她费劲撬开,掀开箱盖——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苏绣。
月白底子,金线绣着并蒂莲。谢征娥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这是她谢家锦绣庄的货。这批绣品,是她父亲亲自监工,原要送汉口商会会长娶儿媳的贺礼。花样是她母亲生前最爱……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匹,右下角有个小小的“谢”字暗记,被金线巧妙地藏在莲叶纹里。
“咳!”门口传来咳嗽声。
谢征娥猛地回头,见管家探头:“老爷叫你去前厅。”
她慌忙放下绣品,低头应声。转身时,一滴泪砸在箱盖上,很快洇进灰尘里。
申兰似乎很赏识这个沉默能干的“谢七”。
两月后,谢征娥升了库房管事,能进出宅中大部分地方。她暗中留意:申兰每月十五必闭门谢客,在书房待一整日;保镖里有三个身手极好,应是当年山匪同伙;后花园假山下有个地窖,常年上锁,钥匙只有申兰有。
她把线索悄悄传给岳贵。少年在外头查探,发现申兰每月十五都会去城隍庙烧香,但只进偏殿——那里供的不是城隍,是尊黑面神像,庙祝说叫“五通神”,专佑偏财。
“他在求鬼神宽恕呢。”岳贵冷笑。
转眼秋去冬来,谢征娥在申宅已一年。
腊月廿三,小年。申宅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傍晚时,门房忽然喊:“二老爷来了!”
谢征娥正在廊下挂灯笼,闻声望去——只见个与申兰六七分像的男人大步进来,身材更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间挎把驳壳枪。正是申春。
兄弟俩在厅里寒暄,声音隐约飘出:
“……今年收成好,该谢福神庇佑。”
“可不是!云盘岭那票做得干净,活该咱们兄弟享福!”
谢征娥手一滑,灯笼差点掉地。
三日后,腊月廿六。申宅大摆宴席。
申春带来的那条大鲤鱼足有半人长,山羊烤得金黄流油。席开三桌,除了申家兄弟和保镖,还来了七八个凶悍汉子——都是当年云盘岭的“老兄弟”。
申兰显然很高兴,举杯道:“今日祭福神,谢祂老人家保佑咱弟兄这些年顺风顺水!来,满上!”
众人哄然应和。申春更嚷道:“大哥,咱得把弟兄们名字写上黄表,烧给福神,让祂老人家记着咱的孝敬!”
“说得是!”申兰转头,“谢七,你字好,来写!”
谢征娥垂首应下,铺开黄表纸,研墨提笔。每写一个名字,心就冷一分——
赵铁头、疤脸张、鬼手李……都是那夜屠戮的恶鬼。
写完十九个名字,她呈给申兰。申兰扫一眼,点头:“烧!”
纸灰飞扬中,山匪们狂笑起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席间污言秽语不绝。谢征娥捧着酒坛穿梭斟酒,谁碗空了立刻满上。她记得每个山匪的酒量——这两年在宅中,她早摸清了。
一更天,赵铁头滑到桌底。
二更天,疤脸张趴着打鼾。
三更时,还能坐着的只剩申家兄弟。申春舌头都大了:“哥,那、那批苏绣……啥时候出手?压在库里三、三年了……”
“急什么?”申兰也醉眼惺忪,“等过了年,走、走水路去广州……能翻三倍价……”
话没说完,一头栽在桌上。
满院死寂,只有鼾声起伏。
谢征娥放下酒坛,走到院中,学了三声猫头鹰叫——这是她和岳贵约定的信号。
墙头翻下几个黑影,领头的正是岳贵,身后跟着三个精壮汉子,都是他这两年结交的码头苦力,欠他恩情,也恨透了这些为富不仁的恶霸。
“都醉死了?”岳贵低声问。
谢征娥点头,从柴房抽出藏好的杀猪刀——刀是前日岳贵偷带进来的,磨得雪亮。
她走进正厅。申兰趴在桌上,睡得正沉,嘴里还嘟囔着“喝……再喝……”
谢征娥站在他身后,想起父亲胸口的血窟窿,想起王世杰回头那一眼。
“爹,世杰。”她轻声说,“儿、媳……送他下去见你们。”
手起,刀落。
“噗嗤——”
刀尖从后背刺入,前胸透出。申兰猛地瞪大眼,喉咙里“咯咯”两声,头一歪,断了气。
血顺着桌沿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积成一滩。
谢征娥拔出刀,在申兰衣服上擦净,转身:“绑了申春,送去警察署。”
岳贵等人一拥而上,用浸过水的牛筋绳将申春捆成粽子,又用破布塞了嘴。其中一人低声问:“谢……谢大哥,其他人呢?”
谢征娥看向横七竖八的山匪。她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松开。
“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让律法处置。”
腊月廿七,凌晨。
金陵警察署值班的巡警打着哈欠开门,见门口扔着个捆成粽子的男人,嘴里塞着布,旁边还有张字条:
云盘岭劫案主犯申春,同伙十九人现醉于仁寿坊申宅。物证在申宅库房西厢第三箱。
落款:义侠谢七。
巡警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报。署长带人赶到申宅,果然从醉倒的山匪身上搜出匕首、飞镖等凶器,又在库房找到那批苏绣——经谢家老仆辨认,确为当年被劫之物。
人证物证俱全,申春醒来后无可辩驳,只破口大骂“谢七小人”。案子轰动金陵,报纸连登三日,称“侠女谢征娥隐忍三年手刃仇敌,义士岳贵智擒群匪大快人心”。
谢征娥和岳贵却悄悄离开了金陵。两人在城外土地庙里烧了炷香,岳贵忽然跪下,朝谢征娥磕了个头。
“谢大哥——不,谢姐姐。谢谢你让我亲眼看见仇人伏法。”少年眼圈通红,“我爹我娘,也是被山匪害的……就在云盘岭往北三十里的老鸦沟。”
谢征娥扶起他,什么都没说,只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律,申春判了斩立决,定在正月十八行刑。谢征娥和岳贵躲在围观人群里,想亲眼看见这最后一幕。
午时三刻,监斩官扔下火签:“斩!”
刽子手举刀——
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刑场飞沙走石。众人眯眼瞬间,只听“咔嚓”一声,却不是刀砍入肉,而是锁链断裂之声!
待风止,刑台上空空如也。只剩断成两截的枷锁,和一群目瞪口呆的衙役。
“人、人犯跑了——!!!”
人群哗然。谢征娥浑身冰凉,拨开人群冲上前,见那断锁茬口整齐,分明是被利刃斩断。
可刚才刽子手手里只有鬼头刀,且离申春足有三丈远……
“谢姐姐!”岳贵挤过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个东西——是半枚铜钱,边缘磨得锋利,沾着新鲜血迹。
“从那边屋顶捡的……”岳贵指向刑场西侧茶楼。
谢征娥抬头,见那屋脊上,一片黑瓦被踩碎。
有人用这枚铜钱,在狂风掩护下,劫了法场。
“追。”她吐出这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冰。
岳贵重重点头。两人逆着混乱的人流,朝西街狂奔而去。
前方,金陵城的街巷纵横如迷。
而谜团,才刚刚开始。
(本回完)
下回预告:铜钱暗器引出神秘组织,法场劫囚竟有内应?谢征娥与岳贵追凶途中,发现申春背后另有主使!江湖奇人、警署内鬼、地下帮派纷纷登场,而当年云盘岭血案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更加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