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铜钱劫法场
那枚铜钱在谢征娥掌心发烫。
边缘磨得极薄,阳光下泛着冷铜色,沾着的血已呈暗褐——是新鲜的。铜钱正面“光绪通宝”四字清晰,背面满文处却被人为磨平,刻了个极小的鬼面图腾,獠牙外露,邪气森森。
“这是江湖上‘鬼市’的信物。”岳贵压低声音。两人此时躲在西街一条窄巷里,外头巡警的哨子声、叫骂声乱作一团。
“鬼市?”
“金陵城地下黑市,专买卖见不得光的东西——消息、人命、赃物。”岳贵神色凝重,“我爹活着时是镖师,跟我提过,鬼市的人认钱不认人,只要出得起价,皇帝老子都敢劫。”
谢征娥盯着那鬼面图腾:“劫法场……要多少价?”
“天价。而且得有内应。”岳贵跺脚,“谢姐姐,咱们得赶紧出城!申春被劫,官府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谢七’的身份怕是要露!”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急促脚步声。几个黑衣巡警提枪冲进来:“搜!劫法场的同党定没跑远!”
谢征娥一把拽过岳贵,闪身躲进巷底一堆破竹篓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竹篓缝隙里能瞧见巡警的绑腿——
突然,隔壁巷子传来瓦片碎裂声。
“在那边!”巡警们呼啦啦追去。
谢征娥屏息等脚步声远去,才低声道:“不能出城。申春重伤在身,带着他走不远,劫他的人必定在城内有落脚点。”
“可金陵城这么大……”
“去鬼市。”谢征娥站起身,拍掉衣上灰尘,“既然留下这枚铜钱,就是给我们指路。”
鬼市不在鬼处,在秦淮河底下。
这话是岳贵说的。两人趁夜色摸到夫子庙附近一处荒废码头,岸边拴着几条破船,岳贵挑了条最破的,掀开舱板——底下竟是个仅容一人钻下的黑洞,隐约有水流声。
“这是我爹当年告诉我的密道,直通秦淮河底的暗舱。”岳贵递过来一盏油纸灯笼,“跟紧我,里头岔路多,走错就出不来了。”
洞内阴冷潮湿,石阶生满青苔。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再一拐弯,豁然开朗——
一条地下河横亘眼前,两岸竟搭着简陋木棚,挂着各式灯笼:白灯笼卖消息,红灯笼卖凶器,绿灯笼卖草药,黑灯笼……卖人命。人影幢幢,交易无声,像一群游荡的鬼魂。
谢征娥攥紧袖中短棍,目光扫过那些摊位。岳贵扯了扯她衣角,指向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个干瘦老头,面前摊块破布,布上摆着几枚铜钱,正是鬼面图腾。
两人走近。老头眼皮都不抬:“问事十块大洋,买命另算。”
谢征娥将那枚铜钱放在布上。
老头终于抬眼——他左眼浑浊发白,竟是瞎的。独眼盯着铜钱看了片刻,又抬眼打量谢征娥,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原来是谢姑娘。有人留了话给你。”
谢征娥心头一震:“谁?”
“留话的人说,你若想知道申春下落,明日卯时,鸡鸣寺枯井见。”老头捡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对了,他还说——‘当年云盘岭,死的可不止你谢家人’。”
“什么意思?!”
老头不再答话,闭目养神。岳贵还想再问,被谢征娥拉住。两人退出鬼市,回到地面时,东方已泛鱼肚白。
“是圈套。”岳贵斩钉截铁。
“我知道。”谢征娥望向鸡鸣寺方向,“可就算刀山火海,也得去。”
鸡鸣寺在城东小山上,香火稀落。寺后荒园有口古井,早就枯了。谢征娥让岳贵躲在远处槐树上望风,自己提前半个时辰到,隐在假山后观察。
卯时整,井边来了个人。
不是申春,是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靛蓝粗布衣裤,头上包着同色头巾,作村妇打扮。可她脚下那双黑布鞋,鞋底雪白,半点尘土不沾。
村妇在井边石墩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吃起馒头。吃到一半,忽然开口:“谢姑娘,既来了,就出来吧。老身眼神不好,可鼻子灵,闻见生人味了。”
谢征娥心知藏不住,闪身出来。手已按在腰间短棍上。
村妇抬眼打量她,点点头:“像,真像你爹。眉毛眼睛,一个模子刻的。”
“你认得我爹?”
“何止认得。”村妇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拍拍手上碎屑,“谢秉义,金陵锦绣庄大掌柜,明面上做绸缎生意,暗地里……是同盟会在江南的联络人。”
谢征娥如遭雷击。
“三年前,他押的那批货,明是苏绣,暗是同盟会成员名单和活动经费。”村妇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云盘岭那伙山匪,也不是普通劫道的——是清廷余孽‘血滴子’残部,专杀革命党人。”
“不可能!”谢征娥脱口而出,“我爹只是商人……”
“商人会在书房暗格里藏勃朗宁手枪?会每月十五去上海‘对账’,实则参加秘密会议?”村妇站起身,走近两步,“谢姑娘,你爹死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一枚印章?一把钥匙?或者一本账册?”
谢征娥脑中嗡嗡作响。
她想起父亲书房那个上锁的紫檀匣子,想起他临终前紧紧攥着自己手,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难道是要交代什么?
“我没有。”她咬牙道,“我爹什么都没留给我。”
村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口气:“信不信由你。但申春背后的人,要的不是你家钱财,是你爹手里那份江北革命党据点分布图。那图当时应该随货一起押运,可山匪劫货后没找到,以为在你爹身上,所以严刑拷打——”
“别说了!”谢征娥浑身发抖。
“好,不说这个。”村妇话锋一转,“劫法场的是‘鬼市’主人,代号老鬼。他欠申春背后那人一个大人情,所以出手捞人。现在申春藏在清凉山义庄,有重兵把守。你若还想报仇,明晚子时,义庄后院有场交易,老鬼会亲自到场。”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也在找那份分布图。”村妇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过来——是枚铜钱,正面“光绪通宝”,背面鬼面图腾,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这是我的信物。明晚子时,义庄见。对了,叫我梅姑就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荒草丛中。
回程路上,谢征娥一言不发。岳贵跟在她身后,憋了半晌,终于开口:“谢姐姐,那女人的话……能信吗?”
“半真半假。”谢征娥声音沙哑,“但她提到我爹书房暗格——这事除了我和我爹,没人知道。”
“那咱们去不去义庄?”
“去。”谢征娥停步,看向远处清凉山模糊的轮廓,“但不是去交易,是去杀人。”
岳贵倒吸一口凉气。
“但去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谢征娥转向他,“你爹是镖师,当年可曾接过我谢家的镖?”
岳贵摇头:“我爹走的是西路镖,云盘岭在湘鄂,是南路。不过……谢姐姐,你要真想查,我带你去见个人。”
“谁?”
“当年金陵镖局的总镖头,杨铁山。”岳贵眼神发亮,“他金盆洗手好些年了,就住在城南。若你爹那趟镖真有蹊跷,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杨铁山的宅子很不起眼,青砖小院,门楣上“武德昭彰”的匾额漆都剥落了。开门的是个老仆,听岳贵报上父亲名号,又见谢征娥气度不凡,便进去通报。
不多时,两人被引到后院。院中枣树下,坐着个精瘦老者,正用一块鹿皮擦一柄雁翎刀。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岳老三的儿子?长这么大了。”
“杨爷爷,这位是谢征娥谢姐姐,谢秉义谢老爷的独女。”岳贵恭敬道。
“哐当——”
雁翎刀掉在地上。
杨铁山猛地抬头,一双老眼精光四射,死死盯住谢征娥。良久,他长叹一声:“像,真像……谢老弟若在世,也该有这般气度了。”
谢征娥深施一礼:“杨总镖头,今日冒昧来访,是想问三年前云盘岭那趟镖——您可知内情?”
杨铁山示意老仆上茶,又让两人坐下,这才缓缓道:“那趟镖……本不该你爹亲自押送。”
“什么?”
“按规矩,货过云盘岭这种险地,该请镖局护送。你爹最初也找了我,定金都付了。”杨铁山摩挲着刀柄,“可临行前三日,他突然来退镖,说改走水路。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那批苏绣要得急,走水路至少慢半个月,会误了交货期。”
谢征娥手心冒汗:“然后呢?”
“然后你爹私下找我,说这趟货……有鬼。”杨铁山压低声音,“他说货里夹带了要紧东西,走镖局反而扎眼,不如扮作普通商队,悄悄过去。我还劝他,云盘岭不太平,他说……‘有些事,比命要紧’。”
“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给了我这个。”杨铁山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小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块玉佩——青白玉,雕着蟠螭纹,断口参差不齐。“你爹说,若他这趟回不来,让我保管好这半块玉。将来若有人持另半块来寻,便将他的话转告:‘青龙滩下,有金鳞’。”
谢征娥接过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她翻到背面,见极隐蔽处刻着个小字:盟。
“这三年,有人来寻过么?”
“没有。”杨铁山摇头,“谢姑娘,你爹的死不简单。云盘岭那伙山匪,行事作风不像普通绿林——杀人灭口,不留活口,这是灭门的手法。而且劫完货后,他们再没在湘鄂地界出现过,就像……专门为那趟货去的。”
谢征娥攥紧玉佩,指尖发白。
“杨总镖头,您可知道‘血滴子’?”
杨铁山脸色骤变:“你从哪听来的?!”
“有人告诉我,杀我爹的,是清廷余孽‘血滴子’。”
“难怪……”杨铁山颓然坐下,“若是血滴子,就说得通了。当年清帝退位,血滴子残部化整为零,潜入江湖,专杀革命党人。你爹他……恐怕真是同盟会的。”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枣树的沙沙声。
许久,谢征娥起身,朝杨铁山深深一揖:“多谢杨爷爷告知。这半块玉,能否先借我?”
“拿去吧。这本就是你爹的东西。”杨铁山将玉佩塞回她手里,又从床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头是把乌鞘短剑,“这个也带上。你爹当年存在我这的,说……万一有事,留给后人防身。”
谢征娥拔剑出鞘——剑身泛着幽蓝光泽,靠近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征邪。
“你爹说,这剑名‘征邪’,专斩奸邪。”杨铁山看着她,“谢姑娘,前路凶险,务必小心。”
出了杨宅,已是傍晚。
岳贵见谢征娥脸色苍白,小声道:“谢姐姐,要不……明天再去义庄?你先歇歇。”
“不能歇。”谢征娥握紧手中短剑,“梅姑说明晚子时交易,那今晚义庄守备或许最松。我们提前去,埋伏起来,见机行事。”
“可若那梅姑是骗我们入套……”
“是套也得钻。”谢征娥看向西天残阳,霞光如血,“我爹、世杰,还有商队二十多条人命,不能白死。申春背后是谁,血滴子为何要那份分布图,老鬼又是什么人——这些谜团,都得从申春嘴里撬出来。”
她转身朝清凉山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岳贵一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买了干粮、火折子,又绕去铁匠铺买了捆细钢丝——岳贵说,这是下套逮野猪用的,人踩上也能绊个跟头。
清凉山在城西,山上有座废弃义庄,早年安置无主尸首,后来闹鬼传闻四起,便荒废了。两人趁夜色摸上山,果然在义庄附近发现新鲜马蹄印,还有散落的烟蒂。
“至少十个人。”岳贵趴在地上嗅了嗅,“有火药味,带枪了。”
谢征娥点头,示意他绕到义庄后院。后院墙塌了半边,里头是个荒芜的菜园子,杂草有半人高。两人悄无声息翻进去,躲在一丛枯灌木后。
从缝隙望去,义庄正堂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魁梧,络腮胡,正是申春!他坐在椅子上,左肩缠着厚厚绷带,正大口喝酒。
旁边有个黑衣人低声说着什么,申春忽然暴怒,摔了酒碗:“废物!连个娘们都抓不住!”
谢征娥心一紧——他们在说自己?
就在这时,后院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身影提着灯笼走进来,灯光映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脸——正是白天鬼市那个独眼老头。
老头径直走到菜园井边,蹲下身,在井沿某处按了按。只听“咔哒”轻响,井壁竟滑开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
“老鬼大人请。”老头侧身。
暗门里走出个人。
此人身材瘦小,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尖削下巴。他(她?)走到院中,声音嘶哑难辨男女:“申春,东西呢?”
申春被人搀扶出来,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双手奉上:“老鬼大人,这是江北三处联络点的地址。剩下的……等我安全离开金陵,自会奉上。”
老鬼接过,却不打开,只掂了掂:“我要的是全部分布图,不是三处。”
“图不在我这儿!”申春急道,“当年在云盘岭,我们翻遍了货箱,只找到这个油布包。谢秉义那老东西嘴硬,打死不说图在哪……”
“所以你就杀了他?”老鬼声音陡然转冷。
申春一哆嗦:“是、是上头的意思……灭口……”
“上头?”老鬼轻笑,“你上头那位,如今自身难保。革命党查得紧,他让我捎句话——‘干净点’。”
话音未落,老鬼身后那独眼老头忽然出手!一道寒光闪过,申春喉间迸出血线,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征娥差点叫出声,死死捂住嘴。
老鬼看都不看尸体,转身朝暗门走去。独眼老头提起灯笼跟上,低声问:“大人,谢家那丫头……”
“让她查。”老鬼声音飘来,“她爹留的后手,只有她知道。放出风声,说申春重伤逃往镇江,引她出城。”
“是。”
暗门合拢,院中重归死寂。只剩申春尸首横陈,血慢慢渗进泥土。
谢征娥浑身冰凉。
她原以为申春是主谋,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藏在更深、更暗处。
“谢姐姐……”岳贵扯她衣袖,声音发颤。
谢征娥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盯着那口井——暗门机关就在井沿。要不要现在跟进去?
正犹豫间,前院忽然传来嘈杂人声,火光晃动。
“搜!劫法场的逆党就藏在附近!”
是官兵!
岳贵脸色大变:“糟了,咱们被发现了!”
谢征娥当机立断:“从后山走!”
两人刚翻出后院墙,就听身后传来呵斥:“后山有人!追!”
火把光芒如潮水涌来。
(本回未完,下接第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