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夜雨困龙滩
火把的光撕破夜色,脚步声、呵斥声、犬吠声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谢征娥拽着岳贵,一头扎进后山密林。
荆棘刮破衣裳,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岳贵喘着粗气:“谢姐姐……往、往哪跑?”
“下山!”谢征娥拨开挡路的枯藤,“山下是秦淮河支流,找船!”
可官兵已封了山路。前方林间人影憧憧,火把连成一道移动的火墙,正朝这边推进。谢征娥心一沉——是包抄。
“上树!”她低喝,率先攀上一棵老槐树。岳贵咬牙跟上,两人隐在茂密枝叶间,屏息看着下方火光越来越近。
带队的是个络腮胡军官,挎着驳壳枪,正厉声喝令:“仔细搜!跑了要犯,署长饶不了咱们!”
士兵们端着枪,在灌木丛中乱捅。一条狼狗忽然冲着槐树狂吠,军官眼神一厉:“树上有人!”
谢征娥暗叫不好,正要跳树突围,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嗖!”
一支响箭钉在军官脚前,箭尾系着红绸,在火把光中刺眼夺目。紧接着,林深处传来沙哑笑声:“刘管带,大半夜的,跑我清凉山抓耗子呢?”
军官脸色骤变:“巡山虎?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一个魁梧身影缓缓走出阴影。来人穿着对襟短褂,敞着怀,胸口纹着下山猛虎,手里拎着把鬼头刀,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清凉山是老子的地盘,你带兵上来,问过你虎爷了?”
谢征娥在树上看得分明——这“巡山虎”正是白天在鬼市见过的独眼老头的手下!当时这汉子在鬼市门口收“买路钱”,她多看了一眼,还被岳贵拽走了。
军官显然忌惮巡山虎,强笑道:“虎爷,兄弟是奉署长之命,捉拿劫法场的要犯……”
“要犯?”巡山虎嗤笑,“你刘扒皮抓要犯,抓到老子后院来了?怎么,当我这儿是贼窝?”
“不敢不敢……”
“滚!”巡山虎脸色一沉,“再让我看见你的人在清凉山转悠,老子剁了喂狗!”
军官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挥手:“撤!”
官兵潮水般退去。巡山虎这才抬头,朝槐树上咧嘴一笑:“树上的朋友,下来吧。老鬼大人有请。”
谢征娥和岳贵对视一眼,心知躲不过,只得跳下树。
“跟我来。”巡山虎转身就走,也不怕他们逃跑。
两人跟着他,七拐八绕,竟又回到了义庄。只是这回走的是正门——门楣上“义庄”二字早已斑驳,里头却灯火通明,十几个精壮汉子分列两侧,正堂太师椅上,坐着披黑斗篷的老鬼。
“谢姑娘,岳小兄弟,坐。”老鬼声音依旧嘶哑,却没了白日里的杀气。他(她?)抬手示意,立刻有人搬来凳子。
谢征娥没坐,只盯着那兜帽下的阴影:“老鬼大人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老鬼轻笑,“只是白日里有些话没说完,怕谢姑娘误会,特请来一叙。”他顿了顿,“申春死了,想必姑娘看见了。”
“你杀的。”
“是。”老鬼坦然承认,“他该死。三年前云盘岭,他本只是奉命劫货,却贪图你谢家钱财,擅自下令灭口——这事,他上头那位并不知情。”
谢征娥浑身一震:“上头那位……是谁?”
“满清遗老,肃亲王善耆的心腹,如今化名金九,潜伏在金陵,任警察署副署长。”老鬼一字一句,“刘扒皮今日带兵搜山,就是奉他的命,来灭申春的口。”
岳贵倒吸一口凉气。谢征娥却忽然想起一事:“你白日说,我爹是同盟会联络人。那金九杀我爹,是为那份分布图?”
“是,也不是。”老鬼缓缓道,“那份分布图,关系江北数十处革命党据点,若能到手,肃亲王残部可一举摧毁同盟会在江北的根基。但更重要的是——你爹手里,有份血滴子残部名单。”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名字,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化名、现居处、职务。谢征娥眼尖,看见“申春”二字后写着:化名沈三,清凉山匪首,实际身份——血滴子外勤乙字七号。
“这份名单,是你爹用命换来的。”老鬼声音低沉,“三年前,同盟会内线冒死送出情报,你爹奉命接应,将名单缝在苏绣夹层中,欲送往上海总部。不料行踪泄露,血滴子派出申春一伙,在云盘岭设伏。”
谢征娥盯着名单,指尖发冷:“所以……我爹的死,不是意外?”
“是灭口,更是警告。”老鬼收起名单,“金九要的不仅是名单,还有你爹发展的一条秘密交通线——从金陵经云盘岭到汉口,沿途十二处联络点,可安全输送人员、物资。这条线,只有你爹知道全部节点。”
“那分布图……”
“分布图是幌子。”老鬼摇头,“真正要紧的是交通线节点图。金九以为在你爹随身的紫檀匣里,所以才严刑逼供。可你爹至死未吐一字,那匣子……想必谢姑娘知道在哪儿?”
谢征娥脑中闪过父亲书房暗格里的紫檀匣。她记得清楚,父亲下葬前,她亲手将匣子放进棺中,随葬了。
“随葬了。”她哑声道。
老鬼沉默片刻,叹道:“可惜。不过无妨,金九如今狗急跳墙,频频露出马脚。只要盯紧他,迟早能揪出整条线。”他站起身,“谢姑娘,我今日请你来,是想合作。”
“合作?”
“你报仇,我锄奸。”老鬼声音转冷,“金九手上血债累累,不除,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死在血滴子手上的百十条人命。但我需要你帮忙——你是谢秉义的女儿,有些事,只有你能做。”
“什么事?”
“明日午时,金九会去栖霞寺进香,实则与江北来的联络人密会。我要你混进香客中,确认那人身份。”老鬼从怀中取出个木牌,递过来,“这是栖霞寺的居士牌,凭此可进后院禅房。岳小兄弟留在山下接应,若有变故,放响箭为号。”
谢征娥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刻着“栖霞”二字。她抬头:“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老鬼抬手,缓缓掀开兜帽。
灯光下,露出一张脸——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左颊有道寸长刀疤,但眉眼温和,竟有几分书卷气。
“你是……”
“鄙人姓唐,唐公佐。”那人微笑,“两年前在瓦官寺,曾为姑娘解过字谜。”
谢征娥如遭雷击。
眼前这人,竟是当年那个游学士子唐公佐!可那时他青衫磊落,谈笑风生,与如今这阴森森的“老鬼”判若两人!
“你……你到底是何人?”
“同盟会江南分部情报科长,代号‘老鬼’。”唐公佐正色道,“两年前瓦官寺相遇并非偶然。我奉命追查血滴子残部,得知谢家血案后,便盯上了你。那日解谜,一是为你,二也是为引蛇出洞——申春得知有人破谜,果然按捺不住,才有了后来之事。”
谢征娥脑中一片混乱。岳贵却忽然开口:“唐先生,你既早知真相,为何不早告诉谢姐姐?让她苦等两年……”
“因为时机未到。”唐公佐叹气,“金九隐藏极深,若非谢姑娘亲手复仇引出申春,我也抓不到他尾巴。这两年里,我一面暗中保护谢姑娘,一面收集证据。如今网已撒下,只等收网。”
他重新戴上兜帽,声音恢复嘶哑:“谢姑娘,合作与否,你自己决定。但金九不死,你谢家大仇,永远不算真报。”
院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谢征娥攥紧木牌,指甲掐进掌心。许久,她抬头,眼中血丝如网:“我要金九的命。”
“好。”唐公佐击掌,“明日午时,栖霞寺见。”
下山路上,岳贵一直闷头不说话。直到快到山脚,他才憋出一句:“谢姐姐,那个唐先生……可信吗?”
“不知道。”谢征娥望向远处金陵城稀落的灯火,“但他说的有道理。金九不死,我爹、世杰,还有商队二十多人,就白死了。”
“可他要你冒险!”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谢征娥拍拍他肩膀,“明日你留在山下,若见响箭,立刻去鸡鸣寺找梅姑——她也是同盟会的人。”
岳贵重重点头,眼圈有点红。
两人在城南破庙凑合了一宿。天蒙蒙亮时,谢征娥换了身素净衣裳,将短剑“征邪”贴身藏好,又用锅灰稍稍抹黄了脸,扮作寻常民妇模样。
栖霞寺在城东,香火鼎盛。谢征娥混在香客中进了山门,按木牌指示,径直往后院去。知客僧验过木牌,合十道:“女施主请随我来。”
禅房在竹林深处,清幽僻静。知客僧送至月洞门便止步:“金施主已在里头等候,女施主请自便。”
谢征娥定了定神,推门而入。
禅房里燃着檀香,临窗榻上坐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低头沏茶。听见动静,他抬头——国字脸,蓄着短须,眼神锐利,正是警察署副署长,金九。
“谢姑娘,久仰。”金九微笑示意她坐,态度温和得像在招呼故友之女,“令尊的事,金某深感痛心。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追查真凶。”
谢征娥垂眼坐下,袖中手已按在剑柄上:“金署长今日约我来,不只是为叙旧吧?”
“快人快语。”金九斟了杯茶推过来,“那我就直说了——谢姑娘,你被人利用了。”
“哦?”
“唐公佐,代号老鬼,同盟会情报头子。”金九慢条斯理道,“他接近你,帮你报仇,都是为了你爹手里那份交通线节点图。如今图未到手,他便想借你之手除掉我,因为我是唯一知道那图下落的人。”
谢征娥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金署长说笑了,我爹的遗物,我岂会不知?”
“你真以为,你爹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带进棺材?”金九轻笑,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小包,打开——里头是半块青白玉佩,蟠螭纹,断口参差。
正是杨铁山给她的那半块!
“这玉佩本是一对,你爹持左,我持右。”金九将玉佩放在桌上,“当年我与他,一在明,一在暗,共同经营那条交通线。云盘岭事发,他为保我身份不泄,宁死未吐一字。临死前,他将左半玉佩托人带给我,暗示节点图藏在青龙滩下。”
谢征娥盯着那半块玉,脑中飞速旋转。金九所言,与唐公佐截然相反,可这玉佩……
“谢姑娘若不信,可对一对你手中那半块。”金九示意。
谢征娥缓缓取出怀中玉佩。两半玉拼合,严丝合缝,背面“盟”字完整浮现。
“当年同盟会内部分裂,江北派与江南派争夺这条交通线控制权。你爹属江南派,我属江北派。”金九收起玉佩,神色黯然,“唐公佐是江北派干将,他要节点图,是为掌控全线,排挤江南派。而你爹之死……实则是派系倾轧的牺牲品。”
窗外竹影摇曳,禅房里静得可怕。
谢征娥攥着半块玉佩,掌心冰凉。她该信谁?唐公佐?金九?还是谁都不信?
“谢姑娘,我今日冒险见你,是念及与你爹旧情。”金九起身,走到窗边,“节点图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与我合作,除掉唐公佐。事成之后,我保你安然离开金陵,并替你手刃申春背后真正的主使。”
“真正的主使?”
“肃亲王善耆如今躲在天津日租界,但他在江南还有一条暗线,代号‘判官’。”金九转身,目光如刀,“当年下令灭口谢家商队的,正是‘判官’。而唐公佐……就是判官本人。”
谢征娥霍然站起。
“不可能!他若是判官,为何要杀申春?又为何要与我合作杀你?”
“因为申春知道太多,而我知道他真实身份。”金九冷笑,“谢姑娘,你以为鬼市是什么地方?那是判官经营十年的情报网!唐公佐以‘老鬼’身份掌控鬼市,为肃亲王收集江南情报,暗杀革命党人。你爹,就是死在他手里!”
“证据呢?”
“今夜子时,判官会在夫子庙魁星阁与日本特务接头,交易江南布防图。”金九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是鬼面图腾铜钱,“这是信物。你若不信,可亲自去瞧。但记住,子时一过,若不见我信号,立刻撤离——判官心狠手辣,不会留活口。”
谢征娥盯着那枚铜钱,脑中一片混沌。
金九将铜钱推到她面前,低声道:“谢姑娘,是替父报仇,还是认贼作父,你自己选。”说罢,他转身出了禅房。
脚步声远去。谢征娥独自坐在禅房里,看着桌上两半玉佩、一枚铜钱,忽然觉得可笑。
父亲、丈夫、二十多条人命,到头来,竟成了这些人争权夺利的筹码。唐公佐,金九,判官……每个人都说自己是正义,对方是奸邪。
她该信谁?
窗外传来一声鸟鸣——是岳贵约定的暗号,示意山下无异状。
谢征娥深吸口气,收起玉佩和铜钱,推门而出。
无论信谁,今夜子时,夫子庙魁星阁,她都要去。
下山路上,岳贵见她神色不对,忙问:“谢姐姐,出什么事了?”
谢征娥将禅房对话简要说了一遍,岳贵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去了魁星阁,就知道了。”谢征娥握紧铜钱,鬼面图腾硌得掌心生疼,“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去个地方。”
“哪儿?”
“青龙滩。”
青龙滩在金陵城西三十里,是巫江最险的一段。当年谢征娥坠江,就是被陈老爹从这里救起。
两人雇了条小船,船夫听说要去青龙滩,连连摆手:“那地方邪性!早年沉过官船,后来闹水鬼,大白天都没人敢去!”
谢征娥塞过去两块大洋,船夫才勉强答应,但只肯送到滩外三里。
剩下三里水路,谢征娥自己摇橹。岳贵蹲在船头,盯着湍急江水,忽然道:“谢姐姐,若金九说的是真的,节点图真在江底,咱们怎么找?”
“我爹留了话。”谢征娥回忆杨铁山转述的那句——“青龙滩下,有金鳞”。
金鳞?是金子?还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鱼,曾说青龙滩特产一种“金鳞鲥鱼”,每年清明前后洄游至此,鱼鳞在阳光下金光闪闪,故得名。可鲥鱼早就不在青龙滩出现了……
船至滩前,水流骤然湍急。谢征娥稳住船,极目望去——只见江心处有片礁石群,最大那块礁石形似卧虎,当地人叫“虎跳石”。石身朝东一面,长年受江水冲刷,竟泛着隐隐金光。
是丁!金鳞不是鱼,是这礁石在特定光线下反射的金光!
可礁石下能藏什么?
谢征娥将船拴在岸边枯树上,和岳贵涉水上滩。虎跳石有两人高,表面湿滑,布满青苔。两人绕到东面,只见石身上有道裂缝,约一掌宽,深不见底。
“我下去。”谢征娥将短剑咬在口中,手脚并用爬进裂缝。
裂缝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下行数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个天然石洞。洞底有积水,水深及膝。谢征娥点燃火折子,昏黄光线下,只见洞壁上刻着几行字:
“江左谢氏,藏图于此。后世子弟,若见吾字,当持玉佩,叩石三下。同盟永昌,民国万岁。——谢秉义绝笔”
字迹潦草,是用尖锐石块刻成,边缘已被水汽侵蚀模糊。
谢征娥颤抖着手,取出那半块玉佩,依言在刻字处叩击三下。
“咔、咔、咔。”
石壁忽然向内滑开,露出个尺许见方的石龛。龛中放着一只油布包裹的铁盒,早已锈迹斑斑。
她取出铁盒,打开。里头没有图纸,只有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犹新:
“吾女征娥见字:若见此信,则父已赴国难。盒中无图,因图在人心。交通线十二节点,父已尽数告知陈氏船行掌柜陈三水。然陈三水恐已叛变,因上月接头暗号有误。吾疑金九或为内鬼,然无实证。吾女切记,勿轻信任何人,包括持另半玉佩者。吾将玉佩一分为二,左半予杨铁山,右半……(此处有涂抹痕迹)
父一生无愧天地,唯负汝母,未与白首。愿吾女平安喜乐,勿复寻仇。
父秉义绝笔”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
“又及:若遇危难,可寻鸡鸣寺枯井梅姑。彼乃汝母胞妹,可信。”
谢征娥瘫坐水中,信纸飘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父亲早就怀疑金九,所以才将玉佩一分为二,右半或许本要交给某人,临时又改了主意。而梅姑……竟是母亲的妹妹,她的姨母!
“谢姐姐!”岳贵在上面喊,“找到什么了?”
谢征娥将信纸贴身藏好,铁盒放回原处,爬出裂缝。外头天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对岳贵道:“走,去鸡鸣寺。”
“现在?”
“现在。”谢征娥望向金陵城方向,目光冰冷,“今夜魁星阁之约,恐怕是鸿门宴。”
日头西斜时,两人赶回鸡鸣寺。
枯井边,梅姑已在等候。她依旧一身粗布衣裳,见谢征娥走来,微微颔首:“你见到金九了?”
“见到了。”谢征娥取出父亲的信,“他还给了我这个。”
梅姑接过信,就着夕阳看完,长叹一声:“姐夫他……终究还是留了后手。”她抬头,眼中泛起泪光,“征娥,我本名陈玉梅,是你母亲陈玉兰的孪生妹妹。当年你母亲嫁入谢家,我因参加同盟会,恐牵连家族,便与家中断绝往来,化名梅姑,潜伏金陵。”
“那我爹信中所说,陈三水叛变……”
“陈三水是我发展的下线,负责交通线第三节点。”梅姑神色转冷,“但他上月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怀疑……是金九灭口。”
谢征娥心一沉:“所以金九才是内鬼?”
“是,也不是。”梅姑摇头,“金九确是血滴子残部,但他背后还有一人——代号‘判官’,潜伏在同盟会高层,三年前云盘岭血案,就是判官下达的灭口令。而金九,不过是判官手中的刀。”
“判官是谁?”
“我不知道。”梅姑苦笑,“三年来,我暗中调查,只知判官权限极高,能调动江南所有血滴子暗桩。唐公佐……我曾怀疑过他,但他若是判官,为何要杀申春?又为何要与你合作杀金九?”
谢征娥想起唐公佐掀开兜帽那一瞬的眼神——坦荡,清正,毫无阴霾。那样的人,会是杀父仇人吗?
“今夜魁星阁之约,你怎么看?”她问。
“陷阱。”梅姑斩钉截铁,“金九故意引你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借判官之手杀你,以绝后患;二是嫁祸唐公佐,让你我与他自相残杀。无论哪种,他都是赢家。”
“所以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去,但要换种办法!”梅姑眼中闪过厉色,“他不是要交易江南布防图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
夜色渐浓,夫子庙灯火通明。
魁星阁在夫子庙东南角,三层木塔,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至。谢征娥依约在子时前赶到,藏身阁外古柏上,屏息观望。
戌时三刻,一道黑影悄然入阁,身形瘦小,披着斗篷——是唐公佐。
谢征娥心一紧。
亥时,又一人来,穿夜行衣,蒙着面,但从步态看,应是金九。
两人在阁内低声交谈,隐约飘来“布防图”、“日本特使”、“交易”等字眼。忽然,金九声音提高:“判官!你莫要欺人太甚!”
唐公佐冷冷道:“金九,你任务失败,暴露身份,按律当诛。今日交出布防图,我可留你全尸。”
“休想!”金九猛地掀开面罩,正是那张国字脸,“布防图在我手里,你敢动我,我就毁了它!”
“那可由不得你。”
阁内传来打斗声,桌椅翻倒。谢征娥正欲细看,忽听身后破空声至!她本能侧身,一枚飞镖擦着耳边钉在树干上,镖尾系着红绸。
是巡山虎的信号——有埋伏!
谢征娥心头警铃大作,正要跳下树,阁内忽然一声惨叫!
是金九的声音。
她再顾不得许多,纵身跃入阁中。只见金九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柄匕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唐公佐。而唐公佐手中,正拿着卷泛黄的图纸。
“你……”金九嘴唇翕动,鲜血汩汩涌出。
唐公佐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金九瞳孔骤缩,头一歪,断了气。
谢征娥僵在门口。
唐公佐缓缓转身,手中图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谢征娥,忽然笑了:“谢姑娘,你都看见了。”
“你杀了他……”
“他该死。”唐公佐拭去匕首上的血,“血滴子残部,死有余辜。”
“可他说你是判官!”
“将死之人的疯话,你也信?”唐公佐逼近一步,目光如刀,“谢姑娘,我最后问你一次——可愿与我合作,肃清内奸,为你父报仇?”
谢征娥盯着他手中的布防图,又看看金九的尸首,脑中闪过父亲信上那句话:“勿轻信任何人。”
她忽然笑了。
“唐先生,你的戏……演得真好。”
唐公佐脸色微变。
“从两年前瓦官寺解谜,到今日魁星阁杀金九,每一步都在你算计之中。”谢征娥缓缓后退,手按在剑柄上,“你早知我爹是同盟会联络人,早知节点图的存在,所以故意接近我,借我之手除掉申春,又借金九之口透露‘判官’之事,最后在魁星阁演这出苦肉计——无非是想让我彻底信任你,心甘情愿交出节点图,对吗?”
阁内死寂。
唐公佐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漠然。他轻轻鼓掌:“聪明。可惜,聪明人通常活不长。”
“你承认了?”
“承认又如何?”唐公佐微笑,那笑容里再无半分书卷气,只剩森然杀意,“谢征娥,你爹不识时务,死了。你若识相,交出节点图,我可饶你不死。”
“图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在青龙滩。”唐公佐挑眉,“但开启石龛需要两半玉佩,你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金九那儿——哦,现在在我这儿了。”
他从金九怀中摸出半块玉佩,与自己的半块拼合。月光下,完整蟠螭纹泛着幽光。
谢征娥心沉到谷底。原来金九没说谎,唐公佐才是真正的判官!他处心积虑,就为今日!
“可惜,你还是算错一步。”她忽然道。
“哦?”
“我爹的信,你看过吗?”谢征娥从怀中取出信纸,在月光下展开,“他说,图在人心。十二处节点,他早就告诉了陈三水。而陈三水……”她顿了顿,“上月就被梅姑转移了。”
唐公佐瞳孔骤缩。
“至于青龙滩下,只有这封信。”谢征娥将信纸一扬,纸张飘落,“你费尽心机,到头来,一场空。”
“好,好,好!”唐公佐连说三个好字,眼中杀意暴涨,“既如此,留你不得!”
他身形暴起,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谢征娥咽喉!
谢征娥早有防备,短剑“征邪”出鞘,架开匕首。两人在狭小阁内激斗,剑光匕影,招招致命。
唐公佐身手远超预料,匕首诡谲狠辣,显然受过严格训练。谢征娥仗着短剑之力,勉强支撑,但肩上已被划出道血口。
“束手就擒,我赏你全尸!”唐公佐冷笑。
谢征娥不答,剑势陡然一变,竟是不顾自身,以命搏命!唐公佐被她这打法逼退半步,就在此时——
阁外传来一声尖啸,响箭冲天!
是岳贵放的信号!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火把光芒将魁星阁团团围住。梅姑的声音穿透夜色:“判官!你已无路可逃,速速就擒!”
唐公佐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掷出一把飞镖,趁谢征娥格挡之际,撞破后窗,纵身跳下!
谢征娥冲到窗边,只见唐公佐如大鸟般掠出数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她咬牙要追,却被梅姑拦住。
“穷寇莫追!”梅姑按住她伤口,“他逃不了。巡山虎已带人封了所有出路,今夜,这夫子庙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轰然巨响,紧接着火光冲天!
是火药爆炸声!
“不好!”梅姑脸色大变,“他炸了出路!”
谢征娥望向火光起处,那是夫子庙后街——岳贵埋伏的地方。
“岳贵——!”
她嘶声喊,不顾一切冲向火海。
(本回未完,下接第六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