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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5-01 14:20:10

黎星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猫眼在无光的环境里会自动放大瞳孔,捕捉每一丝微弱的光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路由器上闪烁的绿色小灯、手机充电器发烫的红色呼吸。她都看得见。

但她不想看。她闭上眼睛,黑暗才真正到来。

思绪像水一样漫上来,她又想起了那段在妖管局的日子。

那是她化形后第一次正式接触“人类社会”这个庞然大物。妖管局的办公地点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里,门口挂的牌子是“××市野生动物保护研究中心”——人类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门是刷卡的,窗户是防弹的,地下车库有十八道监控。她后来才知道,那栋楼里关过一只失控的熊妖,三层钢板才拦住。

她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坐着一只穿制服的金毛犬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你好!新登记的吧?哪个族的?”

“……猫。”

“猫啊!楼上左转第三间,找白老师。”金毛犬妖递给她一张访客卡,又压低声音,“白老师是兔妖,人特别好,你别怕。”

她不怕。她只是不太习惯这么多妖聚在一起。在山野里,她几百年都独来独往,偶尔遇见同类也只是远远地互相打量一下,各自走开。

而妖管局里,什么妖都有——蛇妖在走廊里扭来扭去,雀妖在楼梯间叽叽喳喳,还有一只乌龟妖慢悠悠地从她脚边爬过去,背上贴着“临时工”三个字。

她看着那只乌龟,心想:他也要学怎么当人类吗?乌龟当人类,是不是就不用化妆了——皮肤本来就够皱的。

白老师果然是一只白兔妖。

她推开门的时候,白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茶杯上印着胡萝卜图案。看见她进来,白老师放下杯子,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黎星华?坐吧。”

她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人类社会行为规范对照表”,上面用红笔圈着重点——黎星华注意到,被红笔圈得最重的那条写着:“不要在有人的地方变回原形。”

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尤其不要在电梯里。上次有只仓鼠妖在电梯里变回原形,被人类当成了宠物,差点被抱走。”

桌上摞着几本教材,封面写着《妖族化形后适应指南》《人类社交礼仪入门》《职场生存手册》。

黎星华翻开《适应指南》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漫画:一只猫妖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人的样子,但头上还顶着一对猫耳朵。

漫画下面写着:“你不是人,但你要学会像人一样活着。”她当时觉得好笑,现在觉得心酸。

“你的档案我看过了,”白老师翻开一个文件夹,“修炼五百年,古书院旁听生,诗词音律基础扎实,化形完整度高……你条件不错,比大多数刚化形的妖强多了。”

黎星华没说话。但她心里想:五百年,不是五个月。她用了五百年才走到这张椅子上。

“但你有个问题。”白老师抬起头看她,红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认真,“你对人类世界的了解,停留在一百年前。”

“一百年前?”

“你上一次认真观察人类社会是什么时候?”

黎星华想了想。她化形之前在书院蹭了几十年的课,后来夫子不在了,她就回了山野,专心修炼。偶尔下山,也只是远远地看看,没有真正融入过。

她看过马车变成汽车,看过煤油灯变成电灯,但那些变化对她来说,就像山里的树春天发新芽秋天落叶子——自然现象,不是历史。

“大概……两百年前?”她不确定。

白老师叹了口气,把一本厚厚的教材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你在我这里上三个月的课。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现代汉语口语表达、智能手机使用、互联网常识、求职礼仪、劳动法基础、租房合同注意事项、防诈骗指南……”她顿了顿,“还有,怎么用马桶。别笑。上次有只狐狸妖把马桶当成了饮水机。”

黎星华没笑。但她把“不要在马桶里喝水”记在了心里。

那三个月,她学得很认真。她学会了用手机发短信、刷视频、查地图——虽然导航经常把她带偏。有一次她想去超市,导航让她左转,她左转了,进了一堵墙。

她站在墙前面,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给白老师打电话。白老师说:“你走到墙前面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箭头?”

黎星华说:“看到了。箭头指着墙。

白老师沉默了三秒。“那是让你穿过去。”

黎星华也沉默了三秒。“我不是穿墙妖。”

白老师又沉默了三秒。“那你重新规划路线,选‘步行’模式,不要选‘直线’。”

她学会了跟人类打交道——不呲牙,不炸毛,不在生气的时候把背弓起来。但最难的是表情管理。

猫妖的习惯是面无表情。高兴了,微微眯眼;不高兴了,瞳孔收缩;生气了,耳朵往后压。但这些微表情人类看不懂,人类需要的是——微笑。

“你笑一个我看看。”白老师说。

黎星华扯了扯嘴角。白老师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很久。“……这不是笑,这是牙疼。”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把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没动。白老师摇了摇头。“像哭。”

第三次。她想象自己看到了一条鲜活的鱼——鲈鱼,一斤多重,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白老师仔细端详了两秒。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保持面无表情就行,人类管这个叫‘高级脸’,挺流行的。”

黎星华如释重负。她的脸也如释重负。

结业那天,白老师把身份证、户口本、高中毕业证——都是真的,但信息是妖管局编的——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交给她。“你的档案:十八岁,汉族,户籍地址是××省××县××乡××村——那个村确实存在,但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查不到你。高中毕业证是同等学力考核通过的,正经的,教育局备案过,不怕查。”

“还有这个,”白老师又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安置费,两万块。不多,省着花。”

黎星华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烫。两万块,五百年修行,折合每年四十块。她没说出来,但白老师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补了一句:“别算了。你修炼的时候又没交学费。”

“白老师,”她问,“我出去以后,能做什么工作?”

白老师想了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横店影视城,群演。你长得好看,往那一站就有人用。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黎星华把那传单收好了。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回忆结束,她又回到了这间出租屋里。窗外的天还没亮,但黎星华已经睡不着了。

猫不需要睡太久,这是优点,也是缺点——优点是夜里可以想很多事,缺点是想了太多事,天亮的时候更累了。

她爬起来,打开折叠桌上的台灯,把手机里的PDF文件又看了一遍。复选规则:才艺展示,不超过两分钟。

她在脑子里盘点自己的才艺。唱歌——会一首《远方的风》。跳舞——会一套“小猫乱跳”,伸懒腰、扑蝴蝶、舔爪子,全是猫的本能动作。

她不确定评委想不想看一个人类在台上伸懒腰。而且上次海选已经跳过一遍了,再跳一遍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只会这一招?

唱歌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商场流行歌。她总不能唱《两只老虎》吧。虽然她心里确实住着一只老虎——不,狸花猫。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像她越来越焦躁的心跳。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在古书院的时候,夫子教过她诗词格律。有些诗本来就是配乐唱的,只是后来曲谱失传了。

她记得夫子说过:“诗言志,歌咏言。诗和歌,本来就是一体的。”那时候夫子还会在课上吟诵,声音拖得很长,像风吹过竹林。

学生们跟着念,摇头晃脑。她蹲在窗沿上,尾巴轻轻晃着,也在心里跟着念。

那她能不能用自己以前在山林中编的调子,把古诗词唱出来?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点亮了——不是“想到”,是“点亮”。像有人在胸腔里划了一根火柴,暖的。

她试了试。挑了李清照的《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

她轻轻哼了一个调子,很慢,很轻,像是猫在月光下踱步。

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哼到“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夫子。

夫子讲这首词的时候,说李清照写的是思念。思念是什么?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

思念就是,你明明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是会在某个瞬间,想叫她一声。不是想说话,就是想叫一声——就像现在,她想叫“夫子”,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把这首小曲录了下来,用手机自带的录音机,只有一分钟。听了一遍,觉得还行,又觉得不行。但她说不出哪里不行。也许是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在思念一个人。

思念是有杂音的,是呼吸不稳的,是尾音发颤的。

她唱得太好了,好到不真实。但她没有删,留在了手机里,备注名是“一剪梅”。

第二天,她照常去演员工会排队。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喊她:“华华!这边!”

苏悦从人群里挤出来,圆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大事要说”的表情。不

是高兴,是那种“我知道一个秘密我快憋死了”的表情。她把黎星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你现在网上有多少粉丝吗?”

“多少?”

苏悦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她的海选清唱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两百万,评论区七千多条,点赞八万多。

“你看你看,这条评论说‘求小姐姐开账号’!还有这条‘她是不是已经签公司了’!还有这条——”苏悦的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有人说你是‘天降紫微星’,有人说你‘声音里有故事’,还有人说你‘不像十八岁’。”

黎星华盯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ID和头像,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夫子夸她一句,她高兴好几天——不是因为她虚荣,是因为夫子很少夸人。

现在有几千个人在夸她,她反而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她像被人推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低头一看,全是脸。猫不喜欢被太多人盯着。

“他们说想听我唱歌。”她喃喃道。

“对啊!你赶紧注册个账号,发点东西!趁热打铁!”

黎星华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昨晚录的那首《一剪梅》。“这个……可以吗?”

苏悦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听完之后,眼睛红了。

“怎么了?”黎星华有点慌。她不擅长面对眼泪。别人的,自己的,都不擅长。

“没事,”苏悦吸了吸鼻子,“你唱得太好听了。这个调子是你自己编的?”

“嗯。”

“你就发这个。我帮你注册账号。”

账号注册好了,昵称是“黎星华”,头像用的是她自己用手机拍的一张照片——窗台上的野花,矿泉水瓶里的那两枝。

苏悦帮她把《一剪梅》的音频发了上去,配文只有四个字:

“试试看。”

发完之后,黎星华就把手机揣兜里了。她没时间刷评论,今天有一个活——一个古装剧的宫女,站在主角身后当背景板。今天剧组管两顿饭,她不能因为刷评论而错过第二顿。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打开手机一看。

那条音频的播放量已经过了十万。

评论区第一条:

“这不是试试看,这是降维打击。”

第二条:

“她唱李清照的词,我哭了。”

第三条:

“关注了,姐姐多发点。”

第四条:

“所以她是国风歌手吗?爱了爱了。”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每一条都在说她好,但她注意到的不是“好”,是“声音里有故事”“不像十八岁”“听了想哭”。

这些人不知道她的故事是什么,但他们在她的声音里听到了。这让她觉得,她不是在对着一堵墙唱歌。

黎星华捧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点开回复框,给第一条评论打了几个字:“谢谢。”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猫爪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随便加的。那个表情是她在告诉那个人:谢谢,但你说得对,这不是试试看。这是猫咪出手了。

那天晚上,她又录了一首。

这次是《春晓》。

她想起自己还是一只小猫的时候,春天在花丛里追蝴蝶,追着追着就高兴得“喵喵”乱叫。

那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不是不快乐,是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听见。

她把这种心情融进了旋律里——轻快的调子,像猫追蝴蝶时的那种节奏,忽快忽慢,忽然停下来,忽然又冲出去。录完之后她没犹豫,直接发了上去。然后她关了手机,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第二条音频的播放量已经追上了第一条。有人在评论区说:

“这个姐姐的账号我要焊死在首页。”

有人在某博上搬运了她的音频,配文:

“海选神仙嗓音小姐姐又发新作了!古诗词改编,听完想回古代读书。”

“楼上,真让你去了,你有不乐意了。”

有人在某瓣开贴:

“黎星华是谁?有没有人扒一扒?”

而那个帖子下面,第一条回复是:

“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是她粉丝了。建议粉丝名叫‘杏花’,她的声音像春天的杏花雨,而且她的名字叫星华诶,谐音正好是‘杏花’,有一种春天的感觉。”

第二条回复:“支持,支持!”

第三条回复:“杏花好。杏花不争春,但春来了它第一个开。”

黎星华不知道这些。她在梦里追蝴蝶。梦里的她不是人,是一只狸花猫,在青峰山的野花丛里追一只黄色的蝴蝶。

蝴蝶飞得快,她也跑得快。跑着跑着,她听到了夫子的声音:“你又胖了。”她想回一句“没有”,但只能发出“喵”的一声。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确实也可以发出“喵”的声音呐。小猫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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