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选回来之后,黎星华继续跑她的龙套。
日子没什么变化。早上六点起床,赶去演员工会排队等活儿。运气好能接到一个有台词的小角色——虽然台词通常只有“是”“好”“大人饶命”这种。
运气不好就在片场外蹲一天,看别人演戏,自己当背景板。太阳晒着,风吹着,她蹲在墙角,偶尔有人扔给她一瓶水,她说谢谢,拧开盖子喝一口,然后继续蹲着。
她的身体习惯了这种等待。五百年前在山里等猎物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呼吸放轻,耳朵竖着。不同的是,那时等的是兔子,现在等的是一个喊她名字的副导演。
但她发现一件事。
从杭州回来第三天,她在片场休息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群演在聊手机。她们的声音压得不高,因为没有人会注意角落里的两个宫女。
“你刷到这个没有?《来出道吧》海选,一个小姐姐清唱,巨好听。”
“哪个?我看看……哦这个!我刷到过,长得也好看,弹幕都说她是‘天降紫微星’。”
“你说她能过吗?”
“肯定能啊,这嗓子,评委又不是聋子。”
黎星华不动声色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个视频里的自己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简易舞台上闭着眼睛唱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她看自己只有镜子里的那张脸——冷的时候太冷,不冷的时候像没睡醒。但视频下面的评论,每一条都在说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
“这姐姐的脸是女娲毕设吧?”
“声音里有故事,不像十八岁。”
“她唱到最后那个尾音处理,绝了。”
“求小姐姐全名!我要当第一个粉丝!”
第一个粉丝。
黎星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有人在意我了”的不知所措。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猫妖的本能,高兴的时候耳尖会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信号,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遮住那点红色。
“那个谁!”副导演在喊,“下一场,你站第三排左边,别挡主角光。”
“来了。”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快步跑过去。跑的时候她本能地想四肢着地——猫跑起来是四条腿的,快且稳。她忍住了,用小跑的姿态,手臂自然摆动,但摆动的幅度比人类略大,因为她还在适应两条腿的节奏。
那天的戏是一场宫廷宴会的群像。她穿着一身粉色宫女装,站在第三排,手里托着一个空果盘——道具,里面没东西。导演喊“开始”,她就站着,一动不动,眼神放空。
但她不空。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导演跟摄影师的对话,听主角走位的节奏,听旁边群演不小心踩到裙摆的窸窣声。五百年修炼出来的听觉让她即使不看也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动静。
这场戏拍了四条才过。前三条都是因为主角忘词或者灯光不对,跟她没关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领了今天的工钱——一百二,因为有几句“娘娘万福”的台词,算“特约群演”,比平时多了四十块。
她揣着钱往回走,路过巷口的小吃摊,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碗小馄饨。六块钱,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紫菜和虾皮。
她端着馄饨回到出租屋,坐在折叠桌前,小口小口地吃。
猫怕烫,她吹了又吹,等凉了才敢入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舌尖碰到一个虾皮,鲜味在嘴里炸开,她的尾巴骨处传来一阵酥麻——那是化形后残留的尾巴感应,高兴的时候尾椎会发痒,像真的有尾巴要冒出来。
她收紧核心肌肉,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是人。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来出道吧》节目组】恭喜您通过海选初选!请于4月10日前回复‘确认’并准备下一轮复选。复选时间:4月15日上午9:00,地点:杭州市××演艺中心。请携带身份证件及一寸照片两张。详情请见附件。”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她点开看了半天。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有些地方不太懂。比如“请准备一段不超过两分钟的才艺展示,形式不限”——她只有唱歌和跳舞两样,唱歌她会,跳舞她只会一套“小猫乱跳”,那是她在山里自己编的,动作全是猫的本能——伸懒腰、扑蝴蝶、舔爪子。人类的舞台会接受吗?
她捧着手机,把那条短信读了三遍。不是不信,是想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然后她的尾巴骨又开始痒了,这次她没忍住,轻轻扭了一下腰,把那股酸麻感甩掉。没人看见。
她想了想,给苏悦打了个电话。
苏悦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吵,像在大排档。“华华!咋了!”
“我海选过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苏悦的尖叫差点把她的耳朵震聋。
黎星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安静了才放回耳边。苏悦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过!什么时候复选?”
“4月15号。”
“那不是还有两周?你赶紧准备啊!需要我陪你去不?”
“你那天有戏吗?”
“有也没关系,我请个假。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连地铁都不会坐。”
黎星华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坐”,但想到上次自己坐反了方向,多花了一个小时才到片场,又把话咽了回去。
猫认路靠气味和地标,地铁里没有气味,地标都是广告牌,长得一模一样。
她上次坐反是因为她把“下一站”听成了“上一站”,方向感全乱了。
“好,谢谢你。”
“谢啥!你红了别忘了我就行!”
挂了电话,黎星华把那碗馄饨的汤也喝完了。汤已经凉了,但咸味还在。她把碗扔进垃圾袋,洗了手,坐在床边发呆。窗户外面的墙,灰白色,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窗框,像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她在横店住了几个月,这面墙是她最熟悉的风景。
她想起今天网上那些评论。“声音里有故事,不像十八岁。”那个人听出来了。她的声音里确实有故事,只是不能说。她不能说自己活了好几百年,不能说自己听过夫子念诗、见过朝代更迭、在古书院的窗沿上蹲了几十个春秋。她只能说“在山里长大”,然后闭嘴。
但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她的声音里有故事,只是她不能讲。
复选。她其实不太清楚选秀节目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山里的时候,她对人类世界的了解仅限于古书院里那些发黄的书页。后来到了横店,才从苏悦和其他群演嘴里听说了一些——什么“101系”“出道位”“打投”“C位”,每个词都像天书。但她知道自己需要这个机会。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钱——虽然钱也很重要——而是为了证明什么。一只山野里的猫,也能站在人类的舞台上,让所有人听见她的声音。这种念头很幼稚,她知道,但它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为了夫子。夫子生前最喜欢听她“读书”。她蹲在窗台上,用猫嗓子喵呜喵呜地学念诗,夫子就笑,说“你比我的学生用功”。后来她化形了,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夫子的坟前,把当年学过的诗全部念一遍。但她没有去。不是因为忘了路,而是因为她觉得,夫子教给她的东西,不该只念给一座坟听。她应该念给整个世界听。
这个念头很傻。一只猫想让世界听她念诗。但她是妖,妖可以做梦。
她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猫眼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
明天还要早起。演员工会六点开门,她要排在最前面。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过了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