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主路,路琪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着花若栖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美得不像真人。路琪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花若栖的场景——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女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某种意义上,这个直觉一点都没错。
路琪是在大二那年秋天,知道花若栖拥有前世记忆的。
那段时间花若栖接了一个“私活”——是学校论坛上有人发的求助帖,说老家村子里闹邪祟,请了几个道士都没用,想找懂行的人去看看。花若栖看到帖子,第二天就买了去那个村子的火车票。
路琪那时候已经跟着花若栖处理过几件小事了,什么寝室闹鬼啊、学校后山半夜有哭声啊之类的,都是些小打小闹。路琪虽然每次都吓得够呛,但事后回想起来又觉得刺激得不行,所以那次花若栖一说要去外地,她想都没想就跟上了。
“你确定要跟来?”花若栖当时站在火车站检票口,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快一个头的路琪,表情冷淡得像在问“你确定今天要吃早饭吗”。
“确定确定!”路琪抱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路琪什么时候掉过链子!再说了,你一个人去多无聊啊,我还能给你拍视频记录呢!”
花若栖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检票进站。
那个村子在南方深山里,火车转大巴,大巴转面包车,面包车下来还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等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支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到两个小姑娘,尤其花若栖年轻得不像话,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们是来搞笑的吗”。
但邪祟不等人。那天晚上,花若栖就让村支书带她去了出事的屋子。
那栋屋子建在村子最东边,三面环山,背后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还没走近,路琪就觉得不对劲,太冷了。明明是九月,秋老虎还热得人喘不过气,可那屋子方圆十几米内,温度低得像冬天。路琪穿着长袖外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你站远点。”花若栖把双肩包摘下来递给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靠近。”
路琪接过包,点点头,乖乖退到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后来发生的事情,路琪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
花若栖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门在她身后关上的瞬间,里面的灯就灭了,整栋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路琪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先是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然后是东西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从屋里传出来,震得窗户都在抖;再然后,是一声低沉的、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嘶吼,震得路琪耳膜发疼,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那时候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手指死死抠着老槐树的树皮,指甲缝里全是碎屑,牙齿咬得咯吱响。她想跑,想躲到更远的地方去,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行,若栖还在里面,你不能跑。
然后,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光从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来,不是手电筒那种白光,也不是火光那种暖光,而是一种莹莹的、淡淡的、像是月光凝结成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从窗户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栋屋子的轮廓都勾了一层银边。路琪看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她听到花若栖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心脏上。路琪听不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音调奇怪,节奏古怪,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跪下去的威压感。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停了。温度回升了。笼罩在那栋屋子上方、路琪之前根本没意识到的阴沉气息,像是被人一把掀开的幕布,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清亮亮地洒了一地。
门从里面打开了。花若栖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但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稳当当。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解决了。”她走到路琪面前,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吃过了”。
路琪看着她的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没事吧?”
花若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路琪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是背负了什么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没事。”花若栖说,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身形晃了晃。
路琪吓得一把扶住她,感受到花若栖手臂上冰凉的体温,心跳砰砰砰地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花若栖扶到老槐树下坐着,自己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花若栖靠着树干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都柔化了,看起来竟然有些……脆弱。
路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若栖。
在她的印象里,花若栖永远是那个站在所有人之上、俯瞰众生的人。她聪明得不像话,十六岁考上名牌大学,专业课门门第一,教授们都对她刮目相看;她冷静得不像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忙,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单手托住;她强大得不像话,那些让路琪腿软的鬼怪邪祟,在她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路琪从来没想过,花若栖也会累。
“若栖……”路琪小声叫她。
花若栖睁开眼,侧头看她。月光下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潮水,快要漫过堤坝。
“你想问什么?”花若栖说,声音很轻。
路琪张了张嘴,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刚才那道光是什么?你念的咒语是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厉害?你到底是谁?
但最后,她问出口的是:“你是不是很辛苦?”
花若栖愣住了。
她看着路琪,看了好几秒。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质疑,没有那种她见过太多次的、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的探究和猎奇,只有真真切切的担心。
花若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夜风把头顶的槐树叶吹得沙沙响。
然后,花若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路琪必须凑近了才能听清。
“路琪,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路琪眨了眨眼,没说话。
花若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声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那是亲身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有的寒意。
“我前世所在的时代,天地灵气充沛,人人都可以修炼。我是第一玄门门主的关门弟子,修炼玄门术法,曾以为可以护住想护的一切。”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但我死了,被人杀死了。”
路琪看到花若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就重生到了这个世界。每次脑海里闪过的记忆碎片,都宛如发生在昨日。”
花若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有时我都怀疑,那些前世记忆是不是一场梦。”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觉醒的灵力、刻入灵魂里的本能、源自前世玄门师父亲传的符咒,无需刻意就能催动,都证明那绝不是一场梦。”
路琪听完了,好半天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信息都堆在入口处,堵成一团乱麻。前世?重生?这些词每一个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但有一件事,她听得真真切切。
花若栖上辈子,是被人杀死的。
路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想象不出那种被人杀死、还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死亡滋味的感觉,更想象不出重生后前世的记忆还不停折磨着花若栖是怎样的痛苦。如果是她,可能早就精神崩溃了。
路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然后伸出手,拉住了花若栖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若栖。”她说,声音还有一点抖,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虽然我不懂前世和重生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一起面对。”
花若栖偏头看她,眼中那层薄雾似乎晃动了一下。
路琪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哎呀你别这么看我,怪肉麻的。反正我就是想说,你以前是谁不重要,你记得什么也不重要,你上辈子是不是修炼天才也不重要。对我来说,你就是花若栖,是我路琪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不管你上辈子经历过什么,这辈子我站你这边。”
她说着,用力握了握花若栖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而且说真的,有前世记忆这件事也太酷了吧!怪不得你这么厉害,那些鬼在你面前跟纸糊的一样。那你上辈子是不是也长这么好看?肯定是的,你这张脸一看就是祖传的——”
路琪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从“好酷”说到“那你上辈子吃什么好吃的”,再说到“你有没有上辈子的照片啊这能拍照吗”,话题歪得十万八千里,把刚才凝重的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花若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路琪见过的、花若栖最接近“笑”的表情。
她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接路琪的话茬。她只是把手从路琪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清冷又欠揍的语气说了一句:“走了,明天还有早课。”
路琪愣了一下,跳起来追上去:“喂!我这么真诚的‘告白’你就这个反应?你是不是人啊花若栖!”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并肩投在蜿蜒的山路上。
那之后,路琪再也没有问过花若栖关于前世的事。她不会刻意提起,也不会刻意回避。
路琪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她没有花若栖那样的天赋,没有那些神奇的玄门术法,连见了蟑螂都会吓得跳起来,遇到灵异事件只能躲在后面瑟瑟发抖。但她可以做她能做的事,陪着花若栖,帮她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在她处理完那些东西之后递上一杯热茶,在她偶尔露出那种疲惫眼神的时候,说一句“没事,我在呢”。
就像现在这样。
车子停在“问心”小店附近的停车场,路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锁车的花若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花若栖站在那里,白衣黑裤,身姿挺拔,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刚才在车里时那种疲惫的痕迹。
路琪笑了笑,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先进去整理私信啊,你快点进来,我请你喝奶茶!”
花若栖锁好车,抬眼看她,面无表情:“奶茶多糖少冰,加椰果。”
路琪扑哧笑出声来:“知道啦知道啦,你哪次不说我都能背下来了。”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往小店门口跑去,跑到一半又回头,朝花若栖喊了一句:“若栖!你说刚才在那边感觉到的那股气息——不管是什么,反正我跟你一起!”
说完也不等花若栖回应,一溜烟跑进店里了。
花若栖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个小跑着消失在小店门口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短暂的灼烫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深处。
前世记忆里那个一剑穿心的背叛者,那个将她推下悬崖的人,那个让她的灵魂在千年之后依然无法释怀的执念——那一切,或许真的开始浮出水面了。
花若栖缓缓握紧手掌,抬步向小店走去。
路琪说得对,不管那是什么,她都不会一个人面对。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把那杯多糖少冰加椰果的奶茶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