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中，路琪一进门就把自己扔进吧台旁边的椅子里，双腿晃悠着，兴奋得脸颊都泛着红。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外卖APP，一边刷着直播间后台，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叽叽喳喳地没停过。
“若栖！你火了！真的火了！”她把手机举到花若栖眼前，屏幕上是直播间飞涨的粉丝数和密密麻麻的私信红点，“好多人私信找你看风水、捉鬼，还有人想花大价钱请你上门呢！你看这条——‘大师求您来看看我家，多少钱都行’——还有这条，‘小姐姐是真有本事，我全家都跪了’！”
路琪一边念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你看这些评论，全都在夸你，再也没人说你是剧本了！”她故意把那些弹幕截图一张张划过去，语气里全是扬眉吐气的痛快，“哼，之前那些说风凉话的键盘侠，现在脸都被打肿了吧！”
花若栖慢步走向吧台后面，随手把黑色双肩包放在吧台后边，坐下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路琪的兴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却丝毫没能在她脸上点燃任何波澜。她对直播间的热度毫不在意，开这家公司，本就不是为了名利，不过是为了历练，为了寻找机会，查清自己为何重生在这个时代，查清前世惨死的真相，还有那些时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的、破碎的……记忆。
“若栖，除了奶茶，晚饭我也包了！要庆祝庆祝！”路琪已经点开了外卖APP，手指飞快地滑动，“你想吃什么？火锅？烤肉？还是上次那家日料？今天姐高兴，随便点！”
花若栖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高兴什么？”
替你高兴啊！”路琪理直气壮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多年的本事，终于被人看见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没单子接、没钱赚了！”
花若栖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说话。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在吧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的人生，从十岁那年，彻底改写。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
漫天血色，染红了宗门大殿的每一寸白玉石阶。她站在废墟之中，周围的建筑在熊熊烈火中坍塌，梁柱断裂的巨响与哭喊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乐章。她看到无数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里，那些曾经对她微笑、恭敬地称她“师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从血雾中缓缓走来。他的眼神阴鸷如鹰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她还没反应过来，胸口便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一柄长剑贯穿了她的身体，剑尖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口露出的剑尖，上面沾满了自己的血，红得刺目。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人的脸。
他的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看陌生人更冷，那是一种得手后的、居高临下的、带着餍足笑意的审视。仿佛她不是他曾经的同门，不是他曾经笑着打招呼的人，而只是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终于被他踢开了。
然后他一掌拍在她的肩头。
那一掌带着雄浑的灵力，直接将她的身体从悬崖边缘打了出去。她往后飞去，穿过破碎的栏杆，坠入万丈深渊。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风在耳边尖啸，像千万把刀子剜着她的皮肤。她往下坠，穿过云层，穿过呼啸的山风，鲜血从胸口的剑伤里不断涌出，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只握住了空荡荡的风。头顶的月光越来越远，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血色的天幕里。
那些记忆破碎而模糊，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让她心口微微发疼。
她知道，那是她前世惨死在宗门的记忆。
只是这记忆始终不完整。幕后黑手，她只记得一个冷漠的身影，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彻骨的背叛。但她始终记不起那个身影的主人是谁，那张脸像被一层浓雾遮住，无论如何用力，都看不真切。
当再次睁眼，她便成了现代这个名叫花若栖的十岁孤女身上。
她永远记得，重生的那一刻，原本残缺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混沌了十年的意识，变得清晰无比，原本呆滞空洞的眼睛，瞬间变得明亮如星辰大海，倒映着世间万物，也承载着前世的记忆与茫然。
她是被师父张道陵，在问心观后山捡到的。
问心观坐落在苍茫群山之间，常年云雾缭绕，远离尘嚣。青石板铺就的山路蜿蜒而上，两侧是参天的古松，风过时松涛阵阵，像是远古的低语。道观不大，却古朴庄严，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风起时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悠远。
师父是世间少有的隐世高人，道号张天师，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在玄学界地位尊崇，寻常人即便上山求见，也未必能见到一面。他白发如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明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师父一生，只收了三个徒弟。
大师兄凌弃，天赋出众，曾是师父最看重的继承人。花若栖记得小时候偶尔听师父提起大师兄时，师父的语气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叹息。凌弃在八年前破戒叛出问心观，从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师父从不提起细节，花若栖也从不问。
二师兄张宇晨，是师父在办事时从路边捡回的孤儿。那时他不过两岁，瘦得像只小猫，蜷缩在破旧的襁褓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师父将他带回问心观，养大成人，倾囊相授。张宇晨面冷腹黑，性子沉稳得像一座山，从不轻易表露情绪，却总在花若栖遇到麻烦时第一个出现。他如今已是玄学界赫赫有名的大师，修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她在这世间最坚实的靠山。
而她，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在她重生之前，这具身体因为天生缺一魂一魄，智力不全，整日呆坐，不言不语。师父本已决意不再收徒，却依旧将这个痴傻的女童留在身边，细心照料，日复一日地给她熬药、诵经、调理魂魄。等她魂魄归位、觉醒灵智后，便直接将她收为关门弟子，倾囊相授。
师父总说，她的命，不属于这凡尘，她的到来，是宿命，也是使命。
那时她不懂，只当是师父的戏言。她甚至觉得师父说话太玄乎，像个神神叨叨的老头。如今想来，师父定然知道些什么，关于她的前世，甚至关于更久远、更隐秘的因果。
她在问心观长大。那些年，日子过得简单而清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刚开始时是跟着大师兄和二师兄一起修炼的——打坐、练符、学习术法，从基础的掐诀到高深的阵法，从看相风水到捉鬼驱邪，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精进。后来大师兄叛门了，就只剩下她和二师兄两人一起修炼了。或许是前世的天赋使然，她学东西极快，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师父教一遍，她就能记住；二师兄演示一次，她就能模仿。不过几年时间，她便尽得师父真传，顺利出师。
出师那日，师父将她叫到后山的松树下。秋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师父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的路，要自己走。有人护你，有人害你。勿忘本心，方得始终。”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后山的小屋，从此金盆洗手，不再过问玄门世事。
花若栖站在松树下，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她知道，师父这是在放手，让她独自去面对那个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她一直不懂师父话里的深意，直到下山，来到城市读书，开了这家问心清洁公司，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才渐渐明白，师父的话，字字珠玑。
“若栖？若栖？你发什么呆呢？”
路琪的声音突然闯进来，像一根手指轻轻戳破了回忆的泡泡。花若栖眨了眨眼，眼前的路琪正歪着脑袋看她，圆圆的脸凑得很近，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担忧。
花若栖回过神，垂下眼睫，淡淡道：“没什么。”
”是不是累了？”路琪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疼地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若栖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皮肤，“你的手好凉。你也别太拼了，刚毕业就读研，还要打理公司，天天处理这些灵异的事，多辛苦啊。”
花若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路琪握了握她的指尖。
“习惯了。”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淹没。但路琪听到了，也听懂了。
花若栖从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在道观的那些年，每日天不亮就起床修炼，打坐、练符、学习术法，从未有过一日懈怠，重生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努力变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查清所有真相，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嗡地在吧台上转了个圈。花若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问心清洁公司”接单APP弹出了一条新消息，红色的提示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紧急单】地点：江城大学城附近，星光KTV。情况：包厢内物品自动移位，顾客尖叫，疑似灵异事件，急需处理。佣金：5000元。备注：老板是路琪她爸的朋友，求靠谱大师！
路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最后化作一种不好意思的讪笑。她缩了缩脖子，挠了挠头发，小声说：“若栖……我们又有订单了。还是……还是我爸的朋友。”
她说着，偷偷瞄了花若栖一眼，见花若栖没什么反应，又赶紧补了一句：“那个……刚回来，我还说请你喝奶茶、包晚餐呢，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又要出去了……要不我先点个外卖？路上吃？”
花若栖看着她那副心虚又讨好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路琪看到了，立刻松了口气，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行行行，我知道，赚钱要紧嘛！”
花若栖站起身，弯腰抓起刚放到吧台后的黑色双肩包，利落地往肩上一甩。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像是一个早已习惯了随时出发的人。
她转过身，黑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目光扫过路琪，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走吧，去赚钱。”
路琪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抓起手机和外套，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嘴里还喊着：“等等我！我先点个奶茶外卖，送到KTV去！多糖少冰加椰果，对不对？”
花若栖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拍。
风铃再次响起，玻璃门被推开，夕阳下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问心”小店的地面上，一个清冷挺拔，一个活泼娇小，并肩消失在门外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