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问心小店周围的街道早已陷入沉寂。白日里车水马龙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只有对面写字楼的高层还零星亮着几扇窗户——那是还在加班的打工人,键盘敲击声隔着一条马路,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这座城市的梦呓。
花若栖回到二楼的房间,关上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在外。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立着一盏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柔和之中。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平安符,是师父张道陵亲手画的,跟了她整整十年。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将左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摘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黑曜石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像一只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个男人是谁?手链为什么会对他产生反应?还有那个声音“主人”,究竟是谁在叫她?
花若栖垂下眼睫,将这些疑问暂时压回心底。急不得。她已经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若栖!若栖!”
路琪的声音突然从门外炸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砰”的一声!!门被直接推开了,连敲都没敲。
路琪穿着小熊图案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头,双手捧着手机,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小鞭炮,蹦蹦跳跳地冲进来,眼睛瞪得像铜铃,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难以置信之间。
“快看朋友圈!你火了!彻底爆了!”她几乎是扑到花若栖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垫被压得弹簧吱呀一声,手机屏幕怼到花若栖眼前,差点戳到她的鼻子。
花若栖微微往后仰了仰,面无表情地接过手机。
“天呐,这转发量,这点赞数,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是不是要出道了?”路琪完全停不下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嘴巴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字,“你看看你看看,这才几个小时,全网都在讨论你!我朋友圈都被刷屏了!连我表姐,就是我那个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表姐,都转发了,还问我认不认识你!”
花若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那个短视频平台的热门页面,标题赫然在目,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十万酬金!十万请来的女大师,手捏符咒秒变火焰!这不是特效!》
她往下滑了滑,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百万,点赞数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评论区更是一片沸腾,红色的“新评论”标识像雨后春笋一样不断冒出来。
花若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些数字、那些感叹号、那些疯狂的追捧,在她眼里似乎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
她继续滑动屏幕,目光掠过那些五花八门的评论。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我说我在看神仙。】
【有没有人科普一下,这个小姐姐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手符火是真的吗?】
【楼上的别问了,这种真本事的大师一般不露面的,能刷到就是缘分。】
【已转发家族群,我奶奶说想请大师来家里看看。】
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
【查到了!江城大学心理学研究生,花若栖,20岁,履历干净得可怕,除了成绩好,没有任何社交账号。】
【20岁的研究生?十六岁上大学?这智商也太逆天了吧。】
【神人啊!求大师联系方式!我家最近总听到奇怪的声音,半夜三更的,吓死人了。】
【联系方式+1,我出五万,只求大师上门看一眼。】
但伴随着热度的,还有铺天盖地的质疑和谩骂。
【骗子!肯定是剧本!为了炒作自己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是,现在的大学生不好好读书,搞这些封建迷信,学校怎么管的?建议开除学籍!】
【什么心理学研究生,我看是神棍学研究生吧。】
【那个KTV老板也是托吧?两个人合伙演戏骗流量,这种套路十年前就有了。】
【说不是特效的,你们见过哪个大师捉鬼还要开直播的?不就是想红吗?】
评论区的两派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信的人奉若神明,不信的人嗤之以鼻,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吃瓜群众,时不时冒出一两句阴阳怪气的调侃。
花若栖看着那些恶毒的评论,眼神依旧平静如水。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些字句不过是窗外吹过的风,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作为一名心理学研究生,她对这种网络群体心理有着清晰的认知。乌合之众的狂欢从来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宣泄口。有人捧,就有人踩;有人信,就有人骂。这是流量时代的铁律,没什么好在意的。
“若栖,那些喷子太可恶了!”路琪却沉不住气,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评论,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圆圆的脸涨得通红,“你看看这条!‘这种人也配读研究生?’!!气死我了!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要不要我帮你骂回去?我有五个小号!”
她说着就撸起袖子,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
“不用。”花若栖将手机扔到一边,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袍,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去,“让他们吵去吧,热度越高,找上门的‘生意’越多。”
她很清楚,无论是看过直播的,还是看过视频的,普通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那道符火和魇的惨叫声是实打实的灵力波动。普通人可能只会觉得“特效逼真”,但圈子里的人,那些真正懂行的人,一定能察觉到异常。
他们一定会找上门来。
而她需要钱,也需要实战。读研的开销、店面的租金、各种符纸朱砂的开支,以及这家刚起步的清洁公司(说白了就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驱鬼团队,)都需要大量的资金支持。她不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她是一个要吃饭、要交房租、要给员工(虽然目前只有路琪一个)发工资的普通人。
浴室的门关上了,紧接着传来哗哗的水声。
路琪坐在床边,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好歹也是百万播放量啊……”没人回应,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刷手机。
水声停了。
花若栖从浴室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贴着白皙的脖颈,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台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星辰般的眼眸映得熠熠生辉。
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回床边。
“叮咚!”
手机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角标,是短视频平台的后台私信。路琪眼尖,一把抓过手机,点开一看,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哇塞!若栖!”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差点把天花板掀翻,“平台官方给你发私信了!邀请你现在进行‘民俗文化’直播!还说要给你流量扶持!”
她举着手机,在原地转了一圈,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民俗文化!官方给你定性了!不是封建迷信,是民俗文化!这下那些喷子没话说了吧!”
花若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路琪手中的屏幕。平台官方的头像旁边,是一段措辞正式的消息,大意是看到她的直播内容具有“传统文化科普价值”,邀请她即刻开播,平台将给予首页推荐位和流量扶持。
“开直播?”花若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湿漉漉的长发垂落下来,在睡袍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几下。
“好啊,那就开。”
既然星光KTV的直播已经火了,那就干脆走到台前,把水搅得更浑一些吧。
她倒要看看,这潭水底下,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凌晨十二点整,正是夜生活最丰富的时候。
大学城附近的小吃街还热闹着,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啤酒的麦芽香飘散在夜风里;写字楼里加班的打工人终于合上电脑,揉着酸涩的眼睛,在回家的地铁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而那些本就习惯晚睡的夜猫子们,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等待着什么能让他们眼前一亮的内容。
在全网都在热议“火焰女大师”的时候,那个只有几百粉丝的小号——花若栖的直播间账号,突然发了一条动态:
【今晚十二点半,直播“看相”。只渡有缘人。】
这条动态一出,原本还在各个评论区蹲守的网友们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真的要直播?我还以为大师高冷不会理我们呢!】
【坐等!我要看大师怎么忽悠人!哦不对,怎么给人看相。】
【楼上的,你才是去捣乱的吧?小心大师给你画个符把你手机烧了。】
【十二点半?那不是还有半小时?我先定个闹钟。】
【已转发,已通知所有群友,今晚谁也别拦我。】
【有人知道大师的直播间号吗?我搜“问心清洁公司”搜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短短半小时内,花若栖那个原本只有几百粉丝的账号,粉丝数直接飙到了五万,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十二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没有华丽的直播间背景,没有专业的灯光设备,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开场动画。只有问心小店吧台上那盏昏黄的台灯,灯罩边缘有一小块掉漆,露出一小片锈迹斑斑的铁皮。灯光将吧台的一角照亮,木质的台面上放着一沓黄纸、几支朱砂笔、一个青瓷小碟,以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花若栖穿着那件白色的纯棉睡袍,长发披肩,脸上未施粉黛。没有口红,没有眼影,没有任何修饰,可那张脸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出现在镜头里,却美得让弹幕瞬间停滞了两秒。
她坐在吧台后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却不刻意,像是一株长在山巅的雪莲,清冷而从容。她的眼神淡漠地扫过镜头,那目光仿佛不是在看摄像头,而是在透过屏幕,看着每一个屏幕背后的人——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灵魂。
“我是花若栖。”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原本弹幕刷得飞起的屏幕,竟然诡异地安静了两三秒,仿佛屏幕前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你们在质疑我,也在期待我。”花若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镜头上,声音不急不缓,“质疑的人可以走了,我不需要解释。期待的人,如果想让我看相,把你们的正脸照发到评论区。”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一凝,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只渡有缘人。无缘者,千金难买一线机。”
这就是她的规矩。
直播间里的观众愣了几秒,弹幕瞬间爆炸。
【这就开始了?连个“大家好”都没有?这也太直接了吧。】
【大师就是大师,废话不多说,爱了爱了。】
【我先来我先来!大师看看我!我的正脸照发上去了!】
【前面的别抢,让大师一个一个看。】
【我不求看相,我就想知道那个KTV的视频是不是真的。】
【楼上的,不信你就走呗,大师说了不解释。】
【好家伙,这气场,隔着屏幕我都觉得有点紧张。】
弹幕如潮水般涌过,花若栖没有理会那些废话。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滚动的头像和照片上,神情专注而冷静。
在她的眼中,这些头像和照片不再是简单的图片,而是带着不同“气”的载体。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前世修炼至今的本能——每一个人的照片,只要足够清晰,她就能从中捕捉到那人身上残留的气场。红色的代表戾气,黑色的代表霉运,灰蒙蒙的代表病气,而那些若有若无的、缠绕在照片中人肩膀或头顶的暗色雾气,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被她的神识过滤、筛选、排除。
突然,她的眼神一凝。
一个ID名为“背影太凄凉”的用户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自拍,背景似乎是医院的走廊,灯光惨白,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男人的脸被手机镜头拍得有些变形,蜡黄的皮肤,凹陷的眼眶,双眼无神地望着镜头,瞳孔里没有焦点,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向下撇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什么东西压垮了的颓丧。
而在他的左肩上——花若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位置——隐隐约约趴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不大,像是一只蜷缩着的猫,轮廓模糊,颜色比周围的暗处更深、更浓。普通人看这张照片,最多只会觉得“光线不好”,但在花若栖的眼中,那团黑影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什么活物,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男人肩膀上残存的阳气。
花若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那个叫‘背影太凄凉’的,你停下。”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是一盆冰水突然泼进了沸腾的弹幕里。正在疯狂刷屏的观众们齐齐一愣,弹幕的速度明显放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句话吸引了。
【背影太凄凉?是哪个?】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头像是个灰色背影的!】
【大师叫他?他发了什么照片?】
【卧槽,我去翻了一下他发的照片,你们仔细看他左肩,是不是有一团黑乎乎的?】
【楼上的你别吓我,我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家……】
几秒钟后,那个ID终于反应过来了,发了一条弹幕,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大师?大师是在叫我吗?大师真的看到我了?】
连续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个人的震惊。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失眠,噩梦连连?而且总觉得左边肩膀沉,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花若栖直视镜头,语出惊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卧槽?这都能看出来?这也太神了吧!就凭一张照片?】
【肯定是托!这肯定是托!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大师随便叫一个就中?】
【托你个头,你去看看那个人的主页,他之前从来没给大师点过赞,就是路过的。】
【细思极恐,你们看那个男的照片,他肩膀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我放大看了,吓死我了。】
【我后背发凉,真的。】
【大师别停啊,继续说!】
花若栖没有理会弹幕的喧嚣,她盯着屏幕,眼神像鹰隼锁定了猎物,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去过火葬场?还是去捡过骨灰?”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她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知道的事实。
那个ID“背影太凄凉”的弹幕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震惊。过了好几秒,他才断断续续地发了一条长长的弹幕:
【大师……大师你怎么知道的?我……我是在工地打工的,在江城边上那个新开发的楼盘。前几天挖地基的时候,挖机师傅挖出来一个坛子,灰色的,上面有花纹。老板说晦气,让我拿去扔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就扔到了旁边的河沟里。】
弹幕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着明显的恐慌:【大师,这……这有关系吗?】
花若栖看着这条弹幕,嘴角微微抿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蠢货。”
她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那个“蠢”字咬得很重,像是一记耳光,干脆利落地甩了过去。
直播间的观众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高冷的女大师会这么直接地骂人。
“那是人家的衣冠冢。”花若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把人家的‘家’扔了,把人家供奉的东西扔到水里,人家不找你找谁?”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你现在左肩上趴着的东西,就是跟着你回来的。它没有恶意,至少一开始没有。它只是找不到家了,跟着你,是想让你带它回去。但你一直没去,它在你的阳气的侵蚀下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暴躁,已经开始本能地吞噬你的精气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再过三天,它就吞噬完你的精气。到时候,神仙难救。”
直播间一片死寂。
弹幕停了整整两秒,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的天……】
【不是剧本吧?这说得也太真了。】
【你们看那个人的回复速度,明显慌了,不像是演的。】
【大师说三天!三天之后那人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背影哥你还在吗?赶紧说话啊!】
【我已经截图了,三天后看看这人还在不在线就知道了。】
【大师!大师救救我!】“背影太凄凉”的弹幕连续刷了好几条,每一句都能看出他的慌乱,【我不想死啊!我才二十六!我家里还有老母亲!大师我给你转钱!我给你转一万!你帮帮我!】
花若栖看着屏幕上那些带着哭腔的文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清冷到近乎冷漠的平静,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怜悯,不是心软,而是一种类似于“这个人还有救”的判断。
“我不缺钱。”她淡淡道,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我吃过饭了”。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
【不缺钱?那你要什么?】
【大师就是大师,视金钱如粪土。】
【前面的你忘了?大师刚收了人家十万。】
【那不一样,那是酬金,这是救人,性质不同。】
花若栖没有理会那些弹幕,继续说道:“但我今晚既然开了直播,就算你我有缘。缘分到了,我自然会帮你。”
她从吧台上拿起一张黄纸,那是她白天画符时裁好的,尺寸规整,边缘齐整——和一支朱砂笔。笔杆是竹制的,用得久了,握笔处被磨得光滑发亮。朱砂是上好的辰砂,研磨得极细,用白酒调开,盛在青瓷小碟里,红得像凝固的血。
“看着屏幕,别眨眼。”
花若栖将黄纸平铺在吧台上,左手按住纸的一角,右手执笔,悬在纸张上方。
路琪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她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花若栖的每一个动作。她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小店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像是无形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花若栖的笔尖。
“乾坤借法,阴阳交汇。破妄显形,疾!”
花若栖口中念出咒语,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敲在某种看不见的琴弦上,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支朱砂笔,花若栖握着它,笔尖悬在黄纸上方约一寸的位置,竟然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花若栖的手在动,而是笔尖自己在黄纸上游走,画出一道道繁复的、玄奥的纹路。那些纹路交错重叠,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阵法,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路琪张大了嘴巴,差点叫出声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黄纸。
花若栖的指尖隐隐有莹绿色的光芒流转,那是她体内的本源之力在涌动。那股力量顺着笔杆传到笔尖,再透过朱砂印在黄纸上,每一个符文都浸透着她千年前刻入灵魂深处的玄门传承。
符文画成的瞬间——屏幕里的画面突然闪烁了一下。
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都惊恐地发现,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符文——就是花若栖刚画好的那个——竟然散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随着花若栖将符纸举到镜头前,那金光越来越明显,像是符纸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温和而坚定地亮着。
【卧槽槽槽槽!刚才那是隔空画符吗?我眼花了吗?】
【手机发烫!我的手机对着那个符竟然发烫了!不是电池发烫,是屏幕那一块在发烫!】
【不是特效!我用两台手机同时看的,都有金光!】
【神迹!这是神迹啊!】
【我录屏了!我反复看了三遍,那个符真的是自己画的!大师的手没动!】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那个‘背影太凄凉’呢?后来怎么样了?赶紧出来说句话啊!】
“这是‘净宅符’。”花若栖将画好的符纸对着镜头展示,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每一笔纹路。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施法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把这张符烧了,灰烬兑一碗清水,从头浇到脚。记住,要从头顶往下浇,让水流过全身。然后去把那个坛子从河沟里捡回来,擦干净,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最好是朝南的山坡,有树荫的地方,埋了。埋的时候在坛子前磕三个响头,说三遍‘对不住,打扰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眯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只要你的心是诚的,它自然会放过你。但如果再犯——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记住,以后别乱动土,那是规矩。”
说完,花若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伸手点了“结束直播”。
直播间瞬间黑屏。
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小字:“主播已离开,直播已结束。”
弹幕却还在疯狂地刷着,像是一锅沸腾的水被突然撤了火,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这就结束了?这才播了多久?】
【大师你别走啊!我还没发照片呢!】
【那个背影哥呢?背影哥你出来!大师给你画了符,你倒是说句话啊!】
【背影哥估计已经去烧符了,哪有空理你们。】
【我已经关注了,下次直播什么时候?求预告!】
【楼上别急,大师这种随缘直播,能赶上就是缘分。】
【有人录屏了吗?发我一份!我要再看十遍!】
路琪坐在椅子上,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半天合不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花若栖,又看看她手中那张还在微微泛着金光的符纸,再看看已经黑屏的手机,最后又看回花若栖。
“若……若栖。”她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灵魂还没回到身体里,“你刚才……那是魔术吗?还是特效?还是我出现幻觉了?”
花若栖将吧台上的黄纸、几支朱砂笔和那个青瓷小碟放回抽屉里。她合上抽屉,站起身,拉了拉睡袍的领口,准备回楼上睡觉。
“不是魔术,是术法。”她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
她确实有些累了。刚才画符时调动了体内的本源之力,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丝,但对这个末法时代的身体来说,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一次不小的消耗。她的指尖还残留着灵力涌动后的微微酸麻,丹田里那股暖流已经缩回了最深处,安静地蛰伏着,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只要能解决问题,能赚钱,能保护身边的人,这就够了。
花若栖走上楼梯,木质的台阶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拐角处时,她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路琪说了一句:
“明天把那杯奶茶的账报了。”
路琪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知道啦知道啦,多糖少冰加椰果,对吧?”
花若栖没有回答,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路琪坐在吧台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直播间虽然已经关了,但私信的红点已经多到数不清,粉丝数还在蹭蹭往上涨,评论区里关于“隔空画符”的讨论已经盖了几千楼。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嘴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若栖。”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楼梯口轻声说,“你真的是……太厉害了。”
窗外,夜色正浓。对面写字楼最后几盏加班的灯也灭了,整个城市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但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店二楼,在某个安静的房间,一个穿着白色睡袍的年轻女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光,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黑曜石手链。
珠子冰凉,没有任何异常。
花若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悠长。
今夜,她让水更浑了。
接下来,就看水底下那些东西,什么时候忍不住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