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仪式的第二天,烬渊发生了一点变化。
铁砧带着四个灰矮人,从天亮干到天黑。准确地说,是从出生后的第三个小时开始,他们就停不下来了。
天生的锻造欲是铭刻在灰矮人骨子里的——给它们一把锤子,它们就会想打点什么。不给它们锤子,它们就用拳头砸石头。
亚瑟被铁砧拉着看了半小时的"灰矮人采矿表演"。
没有工具。五个灰矮人徒手砸石头——拳头砸在矿壁上,石屑纷飞。它们的拳头上有天然的金属质感,像是活体镐头。铁矿被一块一块地敲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速度快得离谱。一个灰矮人一个小时的采矿量,顶三个熟练矿工干一天。
亚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内心默默算了一笔账。
采矿效率是人类的八倍。锻造能力——还没测试,但从铁砧那把锤子的品质来看,至少是人类顶级铁匠的五倍以上。
如果配合现代工业理念——流水线、标准化、分工协作——效率还能再翻几倍。
但这些都得等。
眼前最紧迫的问题是——粮食。
三袋粮食。两个农奴加五个灰矮人加亚瑟自己,八张嘴。灰矮人的饭量惊人——铁砧一个人一顿能吃掉两个老杜的量。按这个消耗速度,粮食最多撑十五天。
必须尽快产出有价值的东西,换粮食。
"铁砧。"亚瑟把铁砧从矿坑里叫出来。
铁砧满身矿渣,兴高采烈地跑过来:"造物主!俺发现了一条新矿脉!火晶石的!"
"先不挖那个。我问你——你能打铁器吗?"
铁砧拍了拍胸脯,拍得砰砰响:"造物主,俺天生就会打铁!你想要啥?锤子?斧头?铠甲?俺都能打!"
"先打一把剑。"
"啥样的?"
亚瑟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把单手剑的草图。直刃,双面开锋,十字护手,圆柱握柄,圆球形柄首。没有弧度,没有装饰,纯粹的实用设计。
铁砧歪着头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造物主……"
"嗯?"
"这也太丑了吧?"
亚瑟:"就按这个打。不要任何装饰。"
铁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表情。就像一个画家被要求画一面白墙。
"没有任何装饰……"它喃喃自语,"光秃秃的铁片……"
"对。光秃秃的铁片。"
铁砧垂头丧气地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一条纹也不行?就一条?很小的一条?"
"不行。"
"半条?"
"……半条也不行。去吧。"
铁砧发出一声悲鸣,拖着锤子消失在矿坑里。
三个小时后。
铁砧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把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参加葬礼。
亚瑟接过剑。
入手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剑身的重量大约一公斤——比帝国标准的单手剑轻了大约三成,但重心分布极好,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这说明铁砧在锻打时精确控制了钢材的厚度分布——厚脊薄刃,重心恰好落在护手前方两指的位置。
剑身笔直,像用直尺量过。厚度从脊到刃均匀递减,过渡流畅。剑刃锋利到——亚瑟用自己的头发试了一下,发丝碰到刃口,无声断裂。
整把剑没有任何花纹、任何装饰、任何多余的东西。
纯粹的、极致的、实用主义。
亚瑟对金属有一点直觉。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
"嗡——"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洞穴中回荡。
亚瑟仔细辨认这个声音。频率极高,衰减极慢——颤音持续了将近八秒才完全消失。
八秒。
他在原主记忆里翻过类似的记载——上等钢材的颤音可持续五到七秒。
这把"纯铁"剑的品质,超过了他前世接触过的绝大多数合金钢。
铁砧天生就能感知金属的内部结构。它们打铁不是靠经验,是靠天赋——每一锤都精确地敲在金属内部晶粒最需要锻打的位置。这种精度,是人类铁匠用一辈子也练不出来的。
"造物主……"铁砧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声音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是不是太丑了?要不俺重新打一把?加条龙纹?就一条?"
亚瑟抬起头,看着铁砧。
铁砧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铁砧,你听好了。"
铁砧挺直了腰。
"这是我这辈子——不对,是我这两辈子——见过最好的钢材。你的天赋,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强。"
铁砧的嘴张成了一个圆形。
"你听不懂对吧?我换个说法。"亚瑟把剑竖起来,刃口朝向洞穴入口——远处,夕阳正在荒原上沉落,橘红色的光线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这把剑,比帝国最贵的精钢剑好十倍。比教会圣骑士的附魔剑好——至少不差。而它是你出生不到一天就打出来的。"
铁砧的眼眶红了。
他用满是茧子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发抖:"造物主……你真是个怪人。别人都嫌丑……"
"实用比好看重要。至少在锻造上是这样。"亚瑟拍了拍铁砧的肩膀——以铁砧的身高,这一拍正好拍到了他的头顶。
"以后你打的东西,不需要好看。只需要——强。"
铁砧重重地点头,点得整个人都在晃。
然后他转头,小声对旁边四个灰矮人说:"造物主说俺完美!"
四个灰矮人:"哇!"
角落里传来老杜干巴巴的声音:"……完美啥?"
铁砧瞪了他一眼:"你不懂!"
亚瑟没管他们。
他拿着剑回到破木屋,在烛光下开始算账。
铁砧一天能锻造出三四把这种品质的精钢剑。灰矮人锻造的品质远超市面任何产品——如果按自由城邦的高价出售——
单日产值就是一个他不敢想的数字。
他看了看桌上那袋铜币。全部家当。还不够买一把他自己锻造的剑。
这个差距,荒谬到好笑。
问题只剩一个——
怎么卖出去?
烬渊方圆百里没有商路。最近的贸易点在自由城邦,十天路程。他没有马车,没有护卫,带着一车剑走十天山路——要么被强盗劫了,要么饿死在半路上。
所以不能自己去找买家。得让买家自己来。
亚瑟翻出了原主记忆里那张粗略的地图。他铺在桌上,用炭笔标注了几个位置。
烬渊在帝国西境的尽头。自由城邦在东海岸,中间隔着大半个大陆。但——
地图上有一条虚线。标注为"旧商路"。
这条商路曾经是烬渊没废弃前的贸易通道,从烬渊向南延伸约两百里,与帝国南部的主干商路交汇。现在这条旧商路已经荒废了,但主干商路还在——偶尔有零散商队经过那个交汇点。
两百里。
步行大约五天。骑马大约两天。
他有一匹旧马——今天早上在破木屋后面找到了,瘦骨嶙峋,但还能走。
但让谁去?
老杜?他连字都不认识。小石?更不行。
必须自己去吗?
不。有更好的办法。
亚瑟从桌上拿起一块灰矮人剩下的边角料铁片,用炭笔在铁片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把铁砧叫进来。
"铁砧,你认字吗?"
铁砧歪着头看了看铁片:"这是啥?"
不认识。意料之中。
"这上面写着——'精钢兵器,烬渊有售。'你明天让小石带着这块铁牌,去南边大约两百里的一条旧商路旁边竖起来。"
铁砧挠头:"就……竖个牌子?"
"对。就竖个牌子。"
"管用吗?"
"不管用就再想别的办法。"
铁砧抱着铁牌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造物主,那以后能不能让俺在打的东西上加龙纹?就一条?"
"不行。"
"半条?"
"……"
"就半条!俺保证只加半条!"
亚瑟盯着他看了三秒。
"最多半条。而且只能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铁砧眼睛一亮,瞬间消失在门外。
亚瑟靠回椅背,看着那把精钢剑立在桌边,剑身反射着烛光。
他吹灭蜡烛前,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说给自己听的。
"三天前,我还以为会饿死在这里。"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三天后,我有了一支矮人锻造团队,一把足以震惊整个帝国的精钢剑,和一个……半条龙纹的未来。"
门外传来铁砧兴奋的自言自语:"半条龙纹!半条龙纹!嘿嘿嘿……"
亚瑟在黑暗中闭上眼。
半条龙纹是个什么鬼?
算了。
明天,竖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