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最后一页,违约金的数字长得离谱。
俞真没犹豫,签了。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对面的顾家管事松了口气——动作很小,但俞真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管事,在雇主成功招到人之后如释重负,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庄园比照片上看着大。
俞真没急着去见雇主,而是先绕建筑外围走了一圈。步子不快,每隔几步停一下,目光沿着墙面、窗框、排水管的走向扫过去。兜里揣着一支激光测距笔,时不时掏出来比划两下,数据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四十分钟后,一张粗略的平面图出来了。
庄园主体是改良过的法式结构,东西两翼不对称——西翼比东翼长出将近四米。这种设计在正规建筑图纸里不常见,要么是后期加建,要么原始设计者脑子有坑。俞真更倾向前者。
管事领她进了顾星辞的卧室。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医院级别的白,看不出小孩住过的痕迹。空气里有股气味,淡,普通人大概注意不到。俞真吸了两口,走到窗边,用指腹在窗台内侧抹了一下。
指肚上沾了一层细微的粉末状颗粒。
她举到鼻尖闻了闻,没说话,把手指在裤子上蹭干净了。香氛。不是普通的室内香薰,是那种需要专门设备雾化的细颗粒。这类产品有个特点——可以作为载体。
至于载什么,得拿回去测。
俞真撕了张便签纸,把窗台上的粉末刮了一点包起来,塞进口袋。
安保系统是第二个看的。
监控室在东翼一楼尽头,三面墙挂了十二块屏幕,覆盖庄园内外主要区域。俞真没坐下来看录像——那个之后再说——她盯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看了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在平面图上圈了几个位置。
盲区。
不是随机分布的那种盲区。十二个摄像头的架设角度经过计算,覆盖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算是合格。但剩下百分之十五的死角,集中出现在西翼二楼走廊和后花园东侧连廊。
正好是佣人们平时回避的区域。
这个发现来得很巧。俞真在庄园里走动的这一个多小时,遇到了四个佣人。清洁工推着车从西翼拐角经过时加快了脚步,厨房阿姨端着托盘宁可多绕二十米走东翼的楼梯,负责花园的老师傅在连廊前面停下脚,折返回去拿“忘带的剪子”——俞真看得很清楚,剪子就别在他腰间工具带上。
第四个佣人更直接,被管事安排去西翼二楼擦窗,脸上的表情跟赴刑场差不多。
有意思。
俞真在笔记本上画了条时间轴,把四个人的回避行为按发生时段标了上去。
顾沉是在下午三点出现的。
说“出现”是因为他的状态确实给人一种刚从某个地方被拖出来的感觉。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眼底的青黑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走路时左手一直在揉太阳穴。
“俞小姐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个短暂的飘移,往西翼方向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俞真注意到了。
“顾先生,我想确认一下。”她没寒暄,没自我介绍,连表情管理都省了,“您说孩子被'鬼'吓到,'鬼'这个定义是您自己的判断,还是孩子原话?”
顾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他预设的对话框架里。他准备好的应该是“辛苦了”“先休息一下”“有什么需要随时说”这类雇主开场白,结果对面直接跳到了业务。
“……星辞说的。”
“她说的原话是什么?”
“她说房间里有人。”
“人和鬼不是一个概念,顾先生。”
顾沉的喉结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他改口:“她说有人站在她床尾。”
“几次?”
“最近两个月,七次。我让人装了夜视摄像头,什么都没拍到。”
俞真点了下头,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她没追问,因为顾沉在回答问题时有个习惯性动作——右手食指反复敲大腿侧面。频率不固定,在提到“什么都没拍到”的时候最密集。
这人自己也怕。但他处理恐惧的方式是把“人”替换成“鬼”。
给未知的东西贴一个超自然标签,心理上反而好受些。这是人的本能——已知的恐怖片远比门外不明来源的脚步声容易消化。
顾沉带她去见顾星辞。
六岁的女孩蹲在客厅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和一盒蜡笔。听到脚步声没抬头,握着蜡笔的手也没停。
顾沉张了张嘴,想喊女儿,被俞真抬手拦住了。
她没蹲下来,没露出所谓温柔的笑容,没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好呀小朋友”——那套她不会,会了也不打算用。她站在三米外,观察顾星辞的视线。
女孩没在看画册。
她的眼睛焦点落在画册左上方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在正常人的视觉范围里什么都没有。
俞真在笔记本上写:视线焦点偏移,持续时间超过三十秒,无眨眼频率异常。排除发呆的可能——发呆时瞳孔会散大,但顾星辞的瞳孔是收缩的。
她在聚焦。在看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条先记着。
俞真走近两步,视线落在画册上。顾星辞画的是一家人——爸爸、妈妈、她自己,还有一个比她矮一点的人形。构图、色彩、比例放在六岁小孩里算中上水平。
但所有人物的脸都是空白的。不是画到一半没画完的那种留白,线条在脖子以上戛然而止,脸部区域被故意空了出来,干干净净,一笔没落。
俞真翻了翻前面几页。
每一张都一样。小人、房子、花、太阳——该有的元素都有,人物五官一律缺席。最早一张的日期写在角落:三个月前。
她把画册合上,没评价。
顾沉站在旁边等着她说点什么。等了半分钟没等到,只看见这位刚签完合同的高薪雇员转过身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跟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庄园近两年的维修记录,全部的,包括水电、管道、墙面、屋顶,今天之内我要看到。”
顾沉眉头拧起来。
他花大价钱请了个人来解决女儿的问题,结果这人进门到现在,没安慰过孩子一句,没给过他一个安心的承诺,甚至连基本的社交礼仪都跳过了。现在又要什么维修记录?
“俞小姐,星辞的状况——”
“维修记录。”俞真重复了一遍,语速没变,“另外,最近两年庄园里离职的佣人名单也要。如果有监控录像存档,我需要西翼二楼的全部。”
“你到底是心理医生还是——”
“合同上写的是'特殊状况处理顾问'。”俞真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顾先生,您找了我之前应该查过我的背景。我的工作方式不包含哄人这一项。”
她顿了一下。
“您女儿的画册里有四个人物。据我所知,顾太太三年前已经过世。第四个矮个子人形是谁,您能告诉我吗?”
顾沉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女儿,顾星辞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蜡笔悬在半空,眼睛盯着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
“我不知道。”顾沉说,“她从来不肯告诉我。”
俞真没再追问。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西翼。第四个人。维修记录。
这三样东西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而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条线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