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俞真第一次见到顾星辞开口说话。
之前翻过顾沉提供的诊疗档案,三份不同机构的评估报告都提到“选择性缄默倾向”。但选择性缄默的孩子不是不会说话,是不在特定场景下说话。关键在于,什么场景能让她开口。
答案来得比预想中快。
西翼二楼,下午两点,走廊尽头。
俞真跟在顾星辞后面保持五步距离。小女孩抱着画册从房间出来,路过走廊拐角时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指向走廊深处。
“红裙阿姨。”
两个字,咬字清楚,声调平稳,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就是一句日常招呼。像在幼儿园门口认出一个熟人那样自然。
俞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空的。地毯、墙壁、尽头一扇关着的储物间门,日光从右侧窗户斜切进来,把廊道劈成一明一暗两半。没有人影,没有红裙子,连窗帘都是灰蓝色的。
她没问“阿姨在哪里”,没问“你看到了什么”。这类引导性提问对六岁小孩来说是暗示,暗示会污染信息。她只是蹲下身,跟顾星辞的视线平齐,顺着那个方向再看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顾星辞已经收回手,继续抱着画册往前走了,经过走廊尽头时侧了一下身,像在绕开一个人。
俞真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绕开的幅度,大约四十厘米,对应一个成年女性的肩宽。
她没跟上去。
十五分钟后,俞真带着设备回到西翼二楼走廊。
热成像仪是自带的,出发前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她犹豫了三秒——带不带?最后还是带了。干这行,永远不知道雇主家里藏着什么东西。字面意义上的。
扫了一遍。
走廊全域温度分布均匀,18到19摄氏度之间,墙面、地面、天花板没有异常热源,没有隐藏的电子设备散热点,也没有管道泄漏造成的局部温差。
干净得过分。
她收了热成像仪,站在走廊中间不动,闭上眼睛。
风。
很轻,轻到皮肤几乎感觉不到,但头发尖在动。西翼二楼走廊是个L型结构,拐角处有一扇老式百叶通风窗,对面墙根的踢脚线和墙体之间存在一道不到两毫米的缝隙——维修记录里没有这条,或者说,根本没人注意过。
空气从百叶窗灌进来,经过L型拐角被压缩,再从踢脚线的缝隙挤出去。
物理课上讲过这个原理。流体通过狭窄通道时速度增大,压强降低,会产生振动。频率合适的话,振动变成声音。
她站在缝隙旁边听了五分钟。
有声音。极其微弱,频率偏高,不是呼呼的风声。更接近某种——
嗡鸣。
人在安静环境里待久了会对低幅声波变得敏感。成年人能选择性忽略这种噪音底色,小孩不一定能。六岁的大脑还没完成听觉过滤系统的发育。
“俞小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俞真回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走廊另一端,围裙,布鞋,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茶盘。王妈,顾家跟了十二年的老佣人。
“这里打扫过了,不用看。”王妈笑容周到,脚步却在往前凑,“小姐要喝茶吗?我给您送到房间去。”
“不用。”
“这走廊风大,小姐在这站着容易——”
“王妈。”俞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我在工作。合同里写了我的工作区域涵盖庄园全部公共空间,包括这条走廊。您可以把茶放在那边桌上。”
王妈的笑容卡了一下。
不是被冒犯的那种反应,更像是被人踩中了某个点。她看了一眼俞真手里的手机,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把茶盘放下,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
俞真没追究。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把话筒贴近踢脚线缝隙。
录了十二分钟。
回到房间后她用笔记本电脑做了频谱分析。声学软件是自己掏钱买的正版,合同里不报销这笔,她也没打算报。
主频集中在300到400赫兹之间,典型的空气流动共振。但在320赫兹附近,频谱图上出现了一组不规则的波峰。
她把这段单独截出来放大。
波形轮廓呈周期性起伏,峰值间距不均匀,幅度衰减曲线和纯物理共振的特征不一样。她调出数据库里的参照样本,逐一比对。
风管共振?不像。金属疲劳振动?频率不对。
匹配度最高的参照组来自一个她没想到的类别——人类声带振动的基频范围。
320赫兹。成年女性的平均基频上限。
这条走廊的空气对流,在特定风速和通道几何条件下,能模拟出一个女人发声的频率特征。
有意思。
俞真摘下耳机,靠着椅背想了三十秒。
这能解释顾星辞为什么总在这条走廊“看到”东西。长期暴露在阈下声波环境中,六岁孩子的大脑会自动为声音匹配视觉信息。听觉输入无法被意识识别,潜意识就会编造一个形象来填补。认知科学里叫“跨模态补偿”。
但这不能解释所有问题。
为什么是红裙子?为什么是“阿姨”?幻觉的具体内容不是随机生成的,素材一定有来源。
以及——更关键的——这条缝隙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维修记录里没有。
她起身,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录音器粘在吊顶检修口内侧。角度选了三次,确保设备完全隐入阴影。二十四小时循环录音,存储卡够用一周。
晚饭前,她在一楼书房见到了顾沉。
顾沉正在看手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开了一截。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表情里带着一点压着的急切。
“星辞今天下午在走廊又——”
“我知道,我在场。”
“所以你觉得她到底——”
“西翼二楼走廊的L型拐角存在结构性气流通道问题。”俞真翻开笔记本,对着自己写的条目念,“百叶通风窗的叶片角度与原始设计图存在约十五度偏差,踢脚线底部有一条贯通性裂缝,两者配合在特定气象条件下会产生高频共振。建议联系原建筑公司进行检修,优先处理踢脚线密封和通风窗叶片校正。”
顾沉听完,表情经历了一轮快速切换。
他本来准备听到“您女儿需要换一种药”或者“建议增加治疗频次”,又或者更糟的——“这栋房子有问题”。结果听到的是建筑结构报告。
“就这些?”
“目前是。”
顾沉盯着她看了几秒。俞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笔记本翻到的那页上全是数据和物理参数,没有一个带“心理”“情绪”“创伤”字眼的词。
“你不觉得那条走廊——”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地方我刚说了,通风窗和踢脚线。”
“我是说别的方面。”
“您是问有没有闹鬼。”
顾沉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俞真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目前没有任何数据支持超自然解释。您女儿产生特定感知的原因还在排查中,走廊的声学环境是干扰因素之一,需要先排除。”
她停了两秒。
“但我需要调取更多区域的权限。西翼三楼、地下室、以及主楼和西翼之间的连接通道,目前这些地方的门禁卡不开。”
顾沉坐在那里没立刻回答。
地下室。他大概有三年没下去过了。自从妻子过世后,那层基本就封了。
“我让管家给你开。”他说。
“今晚就要。”
“……行。”
俞真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王妈什么时候开始在西翼二楼当值的?”
“去年调过去的。之前她负责主楼。怎么?”
“随便问问。”
她出去了。
顾沉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那截松开的领带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搁在桌面上。
这女人到底是来解决女儿问题的,还是来查房子的?
两样都是。他只是还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远比他以为的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