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俞真蹲在西翼二楼走廊的踢脚线旁边用美工刀清理缝隙里的积灰。
不是她的活儿,但她需要一个理由待在这条走廊里超过两小时。维修记录四天前就递交申请了,顾沉批了,施工队还没来。效率低得蹊跷,不过这事暂时排在优先级后面。
王妈来了。
端着托盘,上面一杯茶一碟桂花糕,从走廊东端慢慢走过来。俞真听见脚步声没回头,继续拿美工刀沿缝隙刮,刀尖冒出来的灰送进自封袋标好编号。
“俞小姐又在弄这条缝啊。”
王妈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没往前凑。上次被录音机怼过一回,学乖了。
俞真“嗯”了一声,没接话。
王妈没走。
安静持续了大约四十秒。俞真在心里默数,这个时长刚好卡在“我有话想说但在等你问”的社交窗口期上。老手。
“其实这走廊的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来了。
俞真把美工刀收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身。没转头,但耳朵竖着。
“老爷以前请过一个风水先生来看,说这条廊道的朝向不好,正对着后山的一处旧坟地。”王妈把托盘搁在走廊边的条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坟地里头埋的是民国时候一户大宅的丫鬟,据说是被主家活活打死的,死的时候穿一身红裙子。”
俞真转过来了。
她看着王妈的脸。表情平静,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人的方式跟做频谱分析差不多——采集数据。
王妈的瞳孔放大了。不多,大概零点五毫米左右,但在走廊日光充足的条件下,虹膜没理由收不住瞳孔。这个生理反应只有两种解释:要么紧张,要么兴奋。结合她主动找过来开这个话头,后者概率更大。
一个讲鬼故事的人自己并不害怕。有趣。
“民国?”俞真开口了,语气随意,像聊天气。
“对,据说是民国十几年的事。”
“这栋庄园是2008年建的。”
王妈愣了一拍。
“建筑审批档案在市规划局官网能查到。”俞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2008年之前这块地是农业用地,产权变更记录里没有任何旧宅基地信息。后山那片区域2006年做过地质勘探,报告附件里的地表扫描图我也看了,没有坟地的迹象。”
她把手机揣回去。
“您说的风水先生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
王妈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红裙子丫鬟的故事,您是听谁讲的?”
还是没出声。
俞真等了五秒,没等到回答。她点了下头,弯腰继续蹲回踢脚线旁边干活,像刚才那段对话压根没发生过。
王妈站了十来秒,脸上的表情在找补。
“可能是我记差了,年头远了嘛,乡下传的故事谁能说得清——”
“走廊有风,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俞真头也不抬,“您端回去吧。”
这是逐客令。礼貌的那种。
王妈端起托盘回头走的时候步子不慢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走到拐角处停了不到一秒,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储物间的门。
俞真眼角余光把这一秒捞了个干净。
下午一点半,顾沉来了一趟西翼。他是来找管事签文件的,路过走廊时看见俞真蹲在地上,脚步顿了顿。
“你还在弄这个?”
“快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王妈从拐角冒出来。
变化是瞬时的。王妈的步态从平常的不紧不慢切换成小碎步,双手交叠在腹前,下巴微微内收,目光放低,嘴边的笑容恰到好处地缩了三分——不显殷勤,也不显冷淡。标准的高门大户佣人模板。
上一秒还在编排民国冤魂故事的人。
“老爷,需要泡茶吗?”
“不用,我马上走。”顾沉摆了下手,瞥了眼走廊深处,嘴唇紧了紧,低声问俞真,“星辞今天在这边出现过吗?”
“没有。我让管事把她的活动路线暂时调整了,走东翼上楼。”
顾沉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俞小姐,那个——走廊的问题,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
“解决哪个问题?”
“……所有的。”
“踢脚线找个泥瓦工半天能修好。通风窗换个叶片角度调整器两小时。至于您真正想问的那个——我需要更多时间。”
顾沉没再说什么,走了。
王妈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忘在条桌上的抹布。路过俞真身边时放慢了速度,嘴里轻轻哼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词,调子拖得很长,有点像哄小孩睡觉的催眠曲。
俞真没理她。但口袋里的手机录音一直开着。
当天晚上九点,俞真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开了四个窗口。
第一个窗口:王妈下午讲述“怨灵传说”的录音波形图。她把叙述内容逐句拆开,用红笔标出信息冲突点。一共六处。年份不对是最明显的,其余五处分布在细节层面——“旧坟地”的地理方位描述前后矛盾了两次,“打死丫鬟”的施暴者身份先说“主家老爷”后来又变成“主家太太”,红裙子一会儿是“死前穿的”一会儿又成了“下葬时换上的”。
一个真实的民间传说再怎么走样,核心叙事骨架是稳定的。六处冲突,说明这个故事是现编的,或者拼凑的。编得还挺糙。
第二个窗口:顾家人事档案。管事下午送来的电子版,加密压缩包,密码是顾沉的生日——安全意识堪忧,但现在顾不上吐槽这个。
王妈,本名王秀兰,五十三岁,安徽人,初中文化。十二年前入职顾家。
但这十二年之前呢?
俞真花了点时间查。渠道不算正规,打了两个电话托了一个从前的同行。凌晨一点钟,对方把信息发过来了。
王秀兰在来顾家之前,十年内换了四个雇主。
第一家,浙江某企业主宅邸,在职两年三个月,离职原因:雇主家庭成员声称夜间频繁听到异响,请了道士做法事后将王秀兰辞退。
第二家,上海某外企高管家庭,在职一年八个月,离职原因:雇主幼女出现惊厥症状,经医院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家属认为房屋“不干净”举家搬迁,供人遣散。
第三家,南京某退休干部家庭,在职十一个月,离职原因:雇主老伴过世后出现幻听,家属将原因归咎于“庄上有不洁之物”,全体佣人换血。
第四家,杭州某私营业主家庭,在职七个月。离职原因一栏写着四个字:灵异事件。
四户人家,四次“闹鬼”。
俞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腹前,盯着屏幕上排列整齐的履职时间线看了很久。
一个概率问题。普通人一辈子能赶上一次雇主家闹鬼就够倒霉了。连续四次?还跨了三个省?
当然可以用“运气差”来解释。但她不信运气。
第三个窗口是顾星辞的观察笔记。
下午四点她做了一组测试。不是正式的心理评估,量表和结构化访谈对一个有选择性缄默倾向的六岁小孩来说是废纸。她用的是自己的办法。
五张图片,打印在A4纸上,摊开放在茶几上让顾星辞自己挑。第一张是空走廊,第二张是有人站在走廊里的照片,第三张是夜间开着夜灯的儿童卧室,第四张是同一间卧室但灯全关了,第五张是后花园的连廊。
顾星辞的挑选顺序:第三张,第一张,第五张。剩下两张碰都没碰。
她拿起第三张——亮着夜灯的卧室——用蜡笔在画纸上照着画。
俞真注意到一个变化。
顾星辞从前两天见到的那个状态里松动了一点。具体表现是:她画画的时候眼睛焦点终于落在了画纸上。不再盯着空气中某个固定位置。握蜡笔的手指放松了,笔触力度比之前的画册轻。
人物脸上依旧是空白。
但太阳多画了两条光线。
微小的变化,不值得下结论,不够写进报告。俞真把它记下来,旁边标了个问号。
第四个窗口是空的。
光标闪了半天,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敲。反复三次后落定:
“王秀兰与走廊结构问题是否存在时间线交叉?需确认:踢脚线裂缝出现的具体时间。”
她关了电脑,没洗澡,直接和衣躺下。
设好凌晨四点的闹钟。
四点是庄园最安静的时段,所有佣人都在宿舍区,主楼和西翼之间不会有人走动。她想趁这个时间再去走廊录一组环境音,跟白天的样本做对照。
闹钟响之前十分钟她自己醒了。
窗外没有月亮,风从西翼方向过来,穿过百叶窗的声音隔着两层墙都能隐约辨认。
她躺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
三百二十赫兹。
成年女性的声带基频上限。
这栋房子不闹鬼。但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很可能希望它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