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七点十分，俞真推开书房门，脚停在门槛上。
门没锁。
她昨晚离开时锁了的，钥匙在自己口袋里，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但书架第三排左起第七本书的书脊偏了四毫米。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换了个角度，触控板上有一枚指纹，方向朝左——她是右手习惯，自己的指纹不会从那个方位落下去。
抽屉拉开过。回弹力度不对，阻尼器的行程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卡顿，说明有人拉出后推回时没有完全推到底。
差了大概一毫米。
俞真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资料全在，电脑没丢，频谱分析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没变，录音设备的密封贴条完好。什么都没被拿走。
翻了，但没拿。
不是偷东西。是看东西。
她从包里摸出便携指纹采集膜，这玩意儿在电商平台上二十块钱一片，刑侦专业的学生都用，不稀罕。触控板上那枚指纹她提了出来，手机微距镜头拍照存档。
纹路中心是个斗形，环形纹路左偏，食指。
她翻出入职时管事给的庄园人员资料。顾家全体家庭成员与住家佣人的指纹备案都有——安保公司的标准流程。
逐一比对。
不是顾沉的。不是王妈的。不是管事的。不是厨师的。不是任何一个在册人员的。
家庭成员以外的人。
在凌晨某个时间段，用非暴力手段打开了这间书房的门，翻了她的工作材料，然后走了。
俞真把指纹膜夹进笔记本，写了个时间戳。没报警，也没告诉顾沉。
现在说没用。得先知道是谁。
上午十点，答案自己上门了。
俞真在一楼餐厅吃早饭——准确说是补早饭，七点发现书房被翻之后一直在做记录——王妈端了碗粥上来，顺嘴提了一句：“林小姐来了。”
“哪个林小姐？”
“林薇薇林小姐。老爷的表妹。”
表妹。
俞真脑子里翻了一遍顾沉给的家族关系简表。林薇薇，三十一岁，顾沉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做艺术品经纪的，在杭州有自己的工作室。不住庄园，但有客房的门禁权限。
门禁权限。
“她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王妈把粥搁下，“开车来的，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爷让管事给开了门。”
昨晚十一点。她关书房灯回自己房间是十点四十。时间对得上。
俞真喝了口粥，没再问。
十一点半，客厅。
林薇薇坐在沙发左侧，翘着腿，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三十一岁，长头发，穿亚麻长裙配银手镯，指甲上涂着哑光灰，整个人从发型到配饰都精心构建出一种“我活得很松弛”的氛围。
顾沉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势微微前倾。
俞真从走廊经过时没打算进去。是顾沉喊住她的。
“俞小姐，过来一下。”
她走进去。
林薇薇看了她一眼。那种打量不算粗暴，但分类速度很快——扫一遍穿着，扫一遍脸，然后归档。俞真在很多甲方家属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敌意，是一种预设：你是请来做事的，我得先判断你值不值这个价。
“俞小姐是星辞的新心理顾问。”顾沉介绍。
林薇薇笑了一下。“第几个了？”
顾沉没接这话。
“薇薇有个建议，”他看向俞真，语速比平时慢半拍，用的是“我也没完全被说服但推不掉”的节奏，“她认识一个……修行方面的前辈。”
修行方面。
俞真坐下来。
林薇薇接过话头，很流畅，显然排练过：“不是那种骗钱的神棍，是正经的道家传承，青城山一脉的，在圈子里口碑很好。上次苏家老宅的事你听说了吧？就是他去处理的，去了三天，干干净净——”
“苏家老宅什么事？”俞真问。
林薇薇被打断，顿了一下。“就是闹……那个。”
“闹什么？”
“你应该懂的。”
“我不懂。你说具体点。”
林薇薇看了顾沉一眼。顾沉没给她支援。
“就是也出现了一些不太好解释的现象。”林薇薇换了个说法，“这位前辈过去之后做了一场法事，净化了宅子的气场，之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净化用的什么方法？”
“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的——”
“持续多长时间？”
“大概三天吧。”
“净化前后有没有做过环境数据的对比监测？温度、湿度、电磁场、次声波？”
林薇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应该没有。”
“那怎么确认是净化起了作用而不是自然消退？”
客厅安静了三秒。
林薇薇放下冰美式，身体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两只手交叉搂着胳膊，朝顾沉投去了一个“你请的这人什么毛病”的眼神。
顾沉揉了一下眉心。
“俞小姐，薇薇也是好意——”
“我知道。”俞真拿出手机翻了翻，“林小姐，您说的那位前辈，能不能请到庄园来做一次现场测试？我不干涉他的流程，我只在旁边架设备，全程记录环境参数变化。如果数据能证明他的方法对走廊的异常声学现象有显著改善，我第一个写进报告里推荐。”
这话说得太合理了。合理到林薇薇不好直接拒绝。
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
鼻翼收了一下，左手无名指在大臂上轻轻挠了两道。这不是生气，是麻烦。“请高人来做法”这个提议的核心卖点在于玄学不可证伪，一旦接受实证检验就没了操作空间。
俞真不看林薇薇的脸了。她在看她的手。
银手镯下面，手腕内侧有一小片不均匀的暗红色痕迹。不是伤疤，不是纹身，边缘晕染、深浅不一，更接近某种液体沾染后清洗不彻底的残留。
还有气味。
从林薇薇坐下来开始，俞真就分辨出她身上除了香水之外还有一层底味。不明显，被柑橘调的前调压着，但离近了能捞到。酸的，涩的，带一点金属感。
这个味道她在大学有机化学实验室闻过。
是茜素。一种蒽醌类化合物。天然来源是茜草根，合成来源是煤焦油衍生物。传统染色工艺里用来染红色织物。
工业级茜素溶液沾在皮肤上很难洗干净，特别是渗进指缝和腕纹这种细褶皱区域。反复洗会淡，但色泽基调和普通颜料不一样。颜料是覆盖性的，茜素是渗透性的。
红色。
俞真没提这事。一个字没说。
她站起来。
“顾先生，我有份文件要交给你，今天下午方便吗？”
顾沉点头。林薇薇还坐在沙发上，表情在“被驳了面子”和“懒得跟你计较”之间拉锯。
俞真出客厅时余光扫了一下茶几。林薇薇的冰美式旁边搁着一个棉布手袋，袋口没收紧，露出半截朱红色绸布的边角。
她没多看。走了。
下午三点，书房。
俞真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桌面。顾沉接过来翻了一页，抬头。
文件抬头：《顾氏庄园安全隐患评估报告（第一期）》。
他往下看。
第一条，西翼二楼走廊建筑结构缺陷及修缮建议。第二条，庄园门禁系统权限分级漏洞——持有客房权限的人员可进入工作区域，建议重新划分权限层级。第三条，公共区域监控覆盖率不足，西翼走廊、地下室通道、主楼与西翼连接段存在视觉死角，建议加装监控。
第四条他看了两遍。
“书房门锁建议更换为电子锁，记录出入时间及身份信息。”
顾沉把文件放在桌上。
“书房出什么事了？”
“有人进来翻过东西。今天早上发现的。”
“丢了什么？”
“没丢。看了。”
顾沉沉默了五秒。他的视线往客厅方向偏了一下。
俞真什么都没说。不需要说。她只把事实摆在那里，推论留给顾沉自己做。这比当面指控谁有效得多——尤其当那个人是他的亲戚。
“门锁的事我今天让管事安排。”顾沉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拿起笔。
签完，犹豫了一下：“俞小姐，薇薇的提议你——”
“我的方案不变。心理干预按原计划推进。走廊的建筑问题这周内必须修。这两件事做完之后，如果顾星辞的症状没有改善，我们再讨论别的方案也不迟。”
她拿回文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先生，你表妹昨晚几点到的？”
“十一点左右。”
“她开车来的？”
“对。”
“从杭州过来的话，走高速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减掉通行时间，她出发的时候大概是晚上七点。”
顾沉被这个计算绕了一下。
“七点。”俞真重复了一遍，“王妈昨天中午才跟我讲完那个红裙子冤魂的故事。下午你来过西翼走廊，问了我走廊的事。当天晚上你表妹就带着一个高人方案从杭州赶过来了。”
她停了两秒。
“消息传得很快。”
这话搁在桌上，顾沉想捡，又不知道该怎么捡。
俞真出去了。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她经过客厅，林薇薇已经不在了。棉布手袋也不在了。但冰美式杯子还在茶几上，杯壁外侧，凝结水珠滑下去的地方，留着半枚拇指印。
俞真没停步。
口袋里指纹采集膜还剩三片。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