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俞真没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没打算睡。王妈的那段催眠曲录音她反复听了六遍,用频谱软件拆了音高走势。旋律很简单,五声音阶,降B调,节奏自由拍。不是任何一首她能检索到的地方民谣。自编的可能性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一个佣人为什么要在走廊里对着空气哼催眠曲?
她正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来了。
三楼方向。女性哭泣,音量不高,持续输出,没有换气的间隔感。真人哭的时候会抽气、会断、会有喉头肌肉痉挛导致的不规则颤音。这个没有。音色干净得过分,像被处理过的音频文件循环播放。
俞真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做了一件在绝大多数恐怖片里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穿上拖鞋,拿了设备包,出门了。
没叫人。叫人没意义。叫了顾沉,他来了,声音可能就停了,然后变成一桩“你信不信”的罗生门。叫了管事,管事只会报警或者通知安保,铁定惊动全庄园。她需要的是原始现场,完整的,未被干扰的。
走廊里没灯。她也没开。手电拿在左手,光束压到最低亮度,贴着墙根扫。右手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声级计、指向性话筒和一台巴掌大的频谱分析仪。出门前她把录音笔别在领口,红灯亮了一下就灭了。
楼梯间的声学环境跟走廊不一样。水泥墙面的反射系数高,声波在这种空间里容易产生驻波效应,让人分不清声源方位。但俞真用的是指向性话筒,心形拾音模式,后方抑制比大于二十五分贝。对准一个方向,看电平表的峰值就知道热不热。
三楼走廊,东段。
电平跳了。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每隔两米停一次,举话筒,读数。声压级从走廊入口处的三十八分贝一路涨到中段的五十二分贝,然后开始衰减。峰值区域在第四扇窗和第五扇窗之间。
哭声还在继续。近了之后细节更清楚——循环周期大约四十五秒,每个周期结尾有一个极短的静音间隙,不到零点三秒,但声级计的实时曲线抓到了。这个间隙是音频文件首尾拼接的缝。
数字音频的通病。再怎么修也修不干净,因为文件头和文件尾的波形相位对不上。做后期的人都知道,除非用淡入淡出处理过渡段,否则一定会有一个瞬态的跌落。
没处理。
要么不懂,要么懒。
俞真走到第四扇窗前,蹲下来。窗帘是厚绒布的,落地款,下摆堆在地板上,褶皱很深。她没动窗帘,先把声级计的话筒探头伸进窗帘和墙面之间的缝隙,读数直接蹿到六十一分贝。
就在这儿。
她用手电照了一下。
窗台下沿,紧贴墙面的位置,双面胶粘着一个黑色方块。大约火柴盒大小,塑料外壳,表面有灰。一根短天线,一个发声孔,背面贴着一小片散热铜箔。
微型蓝牙扩音器。网上几十块钱一个,户外摆摊叫卖用的那种,支持TF卡和蓝牙两种输入。
俞真没碰它。
她先拍了照,微距模式,正面背面侧面各两张。然后拿频谱仪录了一段播放中的音频特征——采样率、动态范围、底噪模式。廉价扬声器的频响曲线很有特点,两百赫兹以下基本截断,高频段到八千赫兹就开始滚降,中频段有一个明显的谐振峰。这个型号的频响指纹她可以拿去比对电商平台上的产品参数。
设备外壳的指示灯亮着暗红色。不是工作绿灯,是低电量警示。
电快用完了。
这个信息很关键。扩音器的电池容量取决于型号,主流产品一般在六百到一千二百毫安时之间。以中等音量持续播放计算,满电状态下能撑四到八小时。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电量已经到了低电预警线——说明这东西至少从昨天晚上的某个时间点就开始播了。
如果是蓝牙模式控制,信号源必须在蓝牙有效距离内,一般十米。三楼这一段走廊十米范围内只有三个房间,两间空的,一间是杂物储藏。
如果是TF卡模式,那就是定时播放,不需要人在附近操控。
俞真倾向于后者。定时播放更安全,放完人走,不需要凌晨两点还守在三楼。
她从设备包里翻出一块口香糖。绿箭,薄荷味的。嚼了十来秒,软了,拿出来搓成一个小球,精确地堵进扬声器的发声孔。
哭声憋了一下,变闷,音量骤降到不可闻的程度。
扩音器还在工作。指示灯还亮着。电还在耗。但声音出不来了。
这就是效果。
不是拆除,不是破坏,是“故障”。发声孔被灰尘、虫子、潮气堵塞导致声音异常——这种事在南方潮湿环境里太正常了。任何一个维修工看到都会这么判断。
俞真把口香糖球的表面蹭了点窗台上的积灰,让它看起来像是自然附着物。退后两步检查了一遍效果。
完美。
她把窗帘放回原位,退出三楼走廊的时候特意走了另一条路线,经过那间杂物储藏室门口。门关着,锁扣合上了,但锁眼边缘有新鲜的金属划痕——最近被开过。
回到房间已经快三点。
俞真坐在床沿上没急着躺下。她把录下来的音频导进电脑,跟西翼走廊那组三百二十赫兹的环境音采样做了个对比。
结论出来的时候她把笔记本合上,闭了一会儿眼。
两组音频的底噪纹理几乎一致。同一台设备。或者至少是同一批次的产品。
这意味着三楼的扩音器不是孤例。西翼走廊那些“闹鬼”的声音,大概率也有人造声源。只不过藏得更深,或者已经被回收了。
那就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临时起意,不是恶作剧,是有人在这座庄园里花了时间、花了心思,一步一步搭建了一套“闹鬼”的基础设施。
谁?为什么?
俞真把闹钟调到六点半,睡了三个钟头。
第二天上午九点,饭厅。
顾沉在吃早饭。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报纸,看了一半,咖啡喝了两口。俞真走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你眼圈很重。”
“昨晚工作到比较晚。”
俞真坐下来,跟管事要了杯黑咖啡和两片吐司。等东西端上来之后,她吃了一口吐司,很平常地说:“三楼走廊的电路可能有点问题。”
顾沉放下报纸。
“什么问题?”
“我昨晚路过的时候听到一种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像变压器或者老化电线的电流声。不太正常。”
管事也在旁边,接了一句:“三楼的电路去年才重新走过线——”
“走过线不代表没有问题。接线端子虚接、线卡松动、甚至某个用电设备的电源模块老化都可能产生异常噪声。”俞真喝了口咖啡,“建议今天让电工上去查一遍。”
顾沉对管事点了下头。
“叫老张上去看看。”
上午十点半,电工老张带着工具箱上了三楼。俞真跟着去了,说是想了解一下三楼的线路布局,好在报告里注明。
管事没拦。顾沉批过的事,没理由拦。
老张是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电工,从配电箱查起,挨个回路测绝缘,一丝不苟。查到走廊中段的时候,俞真指了一下第四扇窗的位置。
“那边,我昨晚听到声音最明显的就是这一段。”
老张走过去拉开窗帘查窗框周围的线管,手一伸就摸到了那个黑色方块。
“这什么东西?”
老张把它扣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扩音器?这种小喇叭怎么粘在这儿?”
顾沉这时候也上来了。听到老张喊就走过来,看着老张手里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壳,脸色变了一瞬。
“发声孔堵了。”老张用螺丝刀尖挑了一下,“灰太大,整个眼儿糊住了,能有声出来才怪。不过这东西谁放的?施工队的?”
管事凑近看了一下,摇头:“去年走线的施工队没用过这种设备。”
“以前做防盗报警的时候遗留的?”
管事又摇头。
俞真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张把扩音器翻了个面,后盖有个TF卡槽,里面插着一张八G的内存卡。他没拔——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他只管电路。
“老张,线路有没有问题?”顾沉问。
“线路没事,绝缘正常,接线端子也牢靠。声音应该是这个小东西发出来的。”老张把扩音器交给管事,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是以前哪次施工忘了拆掉的,没人管它就一直搁在那儿,电池还没耗完的时候夜里发点动静,挺吓人。”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足够合理了。
没有鬼。没有冤魂。没有红裙子丫鬟。就是一个忘了拆的电子设备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噪音。南方潮湿,灰大,发声孔慢慢堵了,声音越来越怪。多正常。
顾沉看了俞真一眼。
俞真的表情什么都没透。她只是走到管事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扩音器,说:“这个留着吧,我写报告要附实物照片。”
管事把扩音器给了她。
回书房之后俞真把门关上,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镊子取出TF卡插进读卡器。
卡里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里三个音频文件。
第一个:女性哭泣声,时长四十五秒,循环标记。昨晚播放的就是这一条。
第二个:低沉的呢喃声,含混不清,像有人在念经又像在说梦话,时长三十秒。
第三个:一段童谣。歌词听不太清楚,旋律是五声音阶,降B调,节奏自由拍。
第三个文件的旋律,和王妈那天下午在走廊里哼的催眠曲,一模一样。
俞真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三个文件的波形图,一个一个往下扫。
三个文件的创建日期都是同一天。比她入住庄园早了整整两周。
音频属性里的编辑软件信息没有被清除——用的是一款叫GoldWave的免费音频编辑工具,版本号6.77,注册信息一栏写着“未注册”。
不专业。
整件事都不专业。扩音器是最便宜的款,音频没做过像样的后期处理,藏设备的位置也只是塞在窗帘后面用双面胶粘着。说白了,这套把戏糊弄一个胆小的佣人绰绰有余,但面对任何一个拿着分贝计走上三楼的人,保质期不超过十五分钟。
布局的人要么水平有限,要么根本不在意是否经得起检验。
第二种可能性更麻烦。不在意被发现,意味着这不是手段本身,而是手段的一部分。哭声被发现了——然后呢?正常的反应链条是:发现设备→有人蓄意吓人→追查是谁→庄园内部矛盾激化→当事人互相猜疑。
她今天把这个链条在第一环就截断了。“电路老化”。技术故障。跟谁都没关系。
所以现在,布局的人会怎么想?
俞真把TF卡从读卡器里拔出来,装进一个自封袋,标好日期。
她翻开笔记本新建了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音频文件创建时间早于我入住——这套东西不是针对我准备的。”
在这行字下面,她又补了一句:
“那是给谁听的?”
顾星辞的卧室在二楼东翼。三楼走廊的哭声传到那里,隔了一层楼板加两道防火门,正常音量下不可能听到。
但如果是一个睡眠浅、长期处于惊恐状态的六岁小孩呢?
夜间环境底噪低于三十分贝的时候,人的听觉阈值会下移。成年人能忽略的微弱声音,对一个焦虑症状活跃的儿童来说可能被放大数倍。
特别是哭声。
特别是女性的哭声。
俞真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天气很好,阳光白晃晃地打在庄园的草坪上。园丁在修剪月季。远处厨房飘来炖汤的气味。
一切平静,一切正常。
这座庄园白天看起来永远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