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冥蛇俯冲而下。
那一刻,德米安·索恩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向旁边扑了出去,狼狈地、像一个毫无尊严的凡人一样,在地面上打了一个滚。
银白色的命运火焰在他扑倒的瞬间熄灭了,剑刃上的光芒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骤然消失,只剩下那颗鸽血红宝石还在微弱地闪烁,像一个在黑暗中拼命眨动的眼睛。他翻滚了两圈,肩膀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剧痛从锁骨蔓延到整个右臂,牙齿咬住了下唇才没有发出闷哼。
冥蛇的吐息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
紫黑色的光芒像一把巨大无比的光刀,从天空中劈下,切开了大地。不是“砸”在地上,不是“撞”在地上,而是像切黄油的热刀一样,无声无息地、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地,将地面切开了一条长达百米的裂缝。裂缝的边缘不是粗糙的碎石,而是光滑的、如同被高温玻璃化的黑色镜面,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如果德米安慢了半拍。
就半拍。
他现在应该已经和那片土地一样,被干净利落地切成了两半。
德米安半跪在碎石中,右手撑着剑柄,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因为他受了内伤,而是因为他太过用力地咬住了嘴唇,舌尖尝到了自己血液的咸味。额头上的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蛰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不敢眨眼,不敢把视线从那头巨兽身上移开哪怕一秒钟。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电影里英雄负伤后依然坚毅的、微微的颤抖,而是真正的、无法控制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抖动。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像是有人在他的肌肉纤维中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振动器。那个将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翻滚动作,用尽了他几乎全部的体力,而现在他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差点死了。你离死亡只有不到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他骂了一句脏话。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句脏话里没有维塞尔贵族的优雅,没有索恩家族继承人的体面,只有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在直面死亡之后最本能的、最原始的宣泄。
“去他妈的。”
盆地中央,那根石柱已经完全碎裂了。不,不是碎裂——它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原本矗立着石柱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热气的深坑,坑底的岩石被高温熔化成了一池翻滚的岩浆,橘红色的光芒在紫黑色的冥蛇吐息余烬中显得格外刺目。那池岩浆在不断地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混在空气中像一锅正在熬煮的毒药。
冥蛇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调转方向,再次对准了地面。
一百五十米的黑色身躯在天幕上缓慢地盘旋,像一条巨蟒在审视它的猎物。它的头部的两个空洞眼眶中,粘稠的黑色液体正在加速渗透,那些液体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细丝,在重力的牵引下缓缓坠落,滴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每一滴都能在地表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德米安看着那个窟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生物性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现在的处境非常、非常、非常糟糕。这种反应和他的勇气无关,和他的意志无关,和他是谁的儿子、哪个家族的后代、被门选中还是没被选中都没有任何关系,这只是数万年进化刻在每一个碳基生物基因里的本能:当你的生存受到威胁时,你的身体会代替你的大脑做出一系列应激反应。
肾上腺素飙升。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血液从消化系统和皮肤表面向大肌群集中。唾液分泌减少——所以他口干舌燥。膀胱括约肌放松——所以洛特此刻大概率已经尿了裤子,虽然德米安没有回头去看。
他曾经在索恩家族的古籍中读到过这些。那本书叫做《凡躯与龙血》,是一位龙裔医师在研究了上百具死于魔物袭击的龙裔战士尸体后写成的。那位医师得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即使是最强大的龙裔战士,在面对真正的、绝对的死亡威胁时,他的身体反应也和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没有本质区别。所谓的“勇敢”,不是身体不害怕,而是大脑在上百种本能的尖叫声中,依然能够做出“我应该拔剑”这个决定。
德米安拔剑了。
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的手腕,用外力强行止住了颤抖。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火焰再次燃起,比之前微弱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最后的风中挣扎着不肯熄灭。但他知道它不会熄灭。
命运之火不会因为持剑者的恐惧而熄灭。
它只会在一种情况下熄灭——当持剑者背弃了自己的命运。
德米安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在背弃命运。他此刻站在这里,面对一头本应在三千年前就已经灭绝的上古魔物,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能不能砍穿它鳞片的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他完全可以跑。
他的速度足够快。他的命运感知足够敏锐,可以在冥蛇下一次吐息之前就预测到它的轨迹,从而提前避开。他有至少三成的把握可以安全撤离这个盆地,翻过那边的山脊,穿过枯萎森林,越过那条有小星星的溪流,回到凯岩城,回到晦明堡,坐在书房里,关上门,假装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成把握不算高,但也不低。如果这是一场赌局,三成胜率他可能不会下注。但现在不是赌局,是生死。三成的生还率,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数字了。
他可以跑。
他应该跑。
他——
他看到洛特了。
洛特趴在不远处的斜坡上,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一样仰面朝天地卡在两块岩石之间。他的铠甲——那件镶满宝石、重得能压死一头牛的华丽铠甲——在慌乱中卡住了,他像一个被翻转的甲虫一样拼命地蹬着四肢,但就是翻不过来。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难以置信”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反复确认自己确实在做噩梦时的那种表情。
洛特的两个护卫一个已经不省人事,一个正在拼命地想解开洛特铠甲上的搭扣,但因为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洛特看到了德米安。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出了一句无声的话。不是“救我”,而是——
“快跑。”
德米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他认识洛特三年了。三年里,他看着洛特犯过无数的蠢——在剑术课上用错了握剑的手,在马术课上被马拖着跑了半圈训练场,在炼金实验课上炸掉了整整一间实验室,在考试前夜背错了复习范围结果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一。他曾经无数次在心里给洛特贴上“废物”的标签,也曾经当着洛特的面说出这两个字。
但洛特此刻的口型,是他认识洛特三年来,洛特做过的最不蠢的一件事。
他让德米安跑。
不是因为他不想被救,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救,而是因为他真的、打从心底里认为,德米安活着比他活着更重要。不是因为德米安是索恩家族的继承人,不是因为德米安是维塞尔最强的年轻人,而是因为——德米安是德米安。在那个金光闪闪的珠宝展示柜般的躯壳里,洛特·凯岩拥有的那颗心脏,比他身上任何一块宝石都要珍贵。
也比他自己的命更珍贵。
德米安没有跑。
他重新握紧了剑柄,站起身,面向天空中那头正在蓄力第二次吐息的上古冥蛇。他的右腿在刚才的翻滚中扭了一下,此刻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钝痛,但他假装没有感觉到。他走向盆地的正中央,走向那个冒着热气的深坑,走向那头正在俯视他的巨兽。
每一步都痛。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你的身体已经受伤了,继续战斗只会让伤势加重。但他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怕痛,而是因为他更怕另一件事——他怕自己后半辈子每次闭上眼睛,都会看到洛特用口型说出“快跑”时的那张脸,然后问自己:你跑了,然后呢?
奥莉薇娅的声音从盆地的另一侧传来,尖锐而急促:“德米安·索恩!你是不是疯了!退回来!”
他没有回头。
冥蛇的第二次吐息开始了。紫黑色的光球再次在它巨大的圆形口器中凝聚,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大,更亮,更不稳定。那些螺旋状的利齿在光球的压迫下开始向外翻卷,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由金属和骨头构成的花。德米安能看到光球内部的结构——那不是一个实心的球体,而是一个由无数层能量膜层层嵌套而成的、类似于洋葱的复杂构造。每一层膜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当它们在同一瞬间达到共振时,吐息就会释放。
他的命运感知在疯狂地向他发出信号。
不是一条信号,而是成百上千条信号同时涌来,像一千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大喊,声音重叠在一起,嘈杂到几乎无法分辨任何信息。这是他从觉醒这种能力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前他的感知总是清晰的、明确的、像一条笔直的光线一样指向某个方向。但现在不是。现在他感知到的是无数种可能性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同时湮灭——在这个可能性中他被吐息击中,瞬间蒸发,连骨头都不剩;在那个可能性中他成功闪避,但被飞溅的碎石击中头部,颅骨碎裂;在另一个可能性中他闪避成功且没有受伤,但他踩到了洛特的手,导致洛特滚进了岩浆池;在又一个可能性中他成功救出了洛特,但在撤离时被冥蛇的尾巴扫中,脊椎断裂,下半身瘫痪。
每一种可能性都真实地存在于命运线的某一条分支上,而他的感知正在同时经历所有这些分支上的自己。
这叫做“命运过载”。
索恩家族的古籍中记载过这种状态。那位拥有命运感知能力的先祖在日志中写道:“当一个人感知到的命运分支数量超过了他大脑的处理极限时,他会陷入一种类似癫痫的状态——无法思考,无法行动,无法决策,甚至无法呼吸。他的意识会被无限的可能性撕成碎片,而他的身体则会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德米安正在经历这个。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向四面八方。每一个方向都有一条命运线在拽着他,每条线都在喊“这边,看这边,这才是真实的,其他的都是虚幻的”。但他无法判断哪一条是真实的,因为在这个感知的维度里,所有的命运线都是同等真实的存在。真实和虚幻之间的界限,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他的剑刃上的银白色火焰开始明灭不定,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德米安!”
又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奥莉薇娅,也不是洛特。这个声音更近,更清晰,带着一种他熟悉的、有些沙哑的、总是跟在“你这个笨蛋”或者“算你还有点良心”后面的语气。
奥莉薇娅。
她在向他跑来。
德米安的模糊视野中,那团赤红色的战甲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奥莉薇娅正在以全速向盆地的中央冲刺,她的五个护卫中有两个紧跟在她的身后,另外三个在更后方,正在以惊恐的表情喊着她的名字。她的手中握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剑刃上燃烧着赤焰家族特有的暗红色龙焰——那是一种以高温和腐蚀性著称的火焰,据说可以在三秒钟内熔化一扇铁门。
但她冲向的不是冥蛇。
她冲向的是德米安。
因为她也看到了。她看到了德米安的剑在颤抖,看到了他的膝盖在发软,看到了他那双一向冷静到令人厌恶的灰蓝色眼睛此刻正涣散地、失焦地、像两个被打碎的玻璃球一样空洞地对着空气发呆。她知道德米安出问题了。她不知道是什么问题,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把他拖走,下一轮吐息就会把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这个认知让奥莉薇娅·赤焰本人也感到震惊。因为她在学院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德米安·索恩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那是一种纯粹的、竞技性的、没有恶意的“消失”——就像棋手希望对手的棋子从棋盘上消失一样,不是因为恨那个人,而是因为想赢。
但现在,当她真正看到德米安可能要死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这不理性。这不划算。这不符合赤焰家族自私自利、唯利是图、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的家训。但她的脚没有停下来,她的腿没有停下来,她的整个身体都在以一种完全无视大脑指令的速度向前冲刺。
她甚至来不及想这些事情。
因为她距离德米安还有三十步,而冥蛇口器中的紫黑色光球已经膨胀到了极限,它的外层能量膜的振动频率正在从杂乱向统一收敛,这意味着吐息即将在不到一秒之内释放。
来不及了。
奥莉薇娅的速度再快一倍也来不及了。
冥蛇的口器张到了极限。
紫黑色的光球从其中激射而出,像一颗被弩炮发射出的暗日,拖着长长的彗尾,以违背物理规律的速度向地面砸来。它不是在“飞行”——从光球离开冥蛇口器到它抵达地面,中间几乎没有时间间隔。这是一种空间层面的射击方式:光球离开口器的瞬间,它和地面之间的空间就被暂时性地“折叠”了,距离被压缩到零,于是光球几乎同时出现在了两个位置——口器中和地面上。
这是上古冥蛇最可怕的地方之一。它的吐息不是你可以“闪避”的东西,因为在它发射的那一刻,它已经击中了目标。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是在它发射之前,就离开它瞄准的位置。
德米安此刻正站在它瞄准的位置上。
他的意识仍然处于命运过载的状态中,一千条命运线仍在他脑海中尖叫。但他听到了奥莉薇娅喊他名字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命运的嘈杂中格外清晰,就像在一个充满了噪音的房间里,有人用你熟悉的频率喊出了你的名字,你的大脑会自动过滤掉所有噪音,只留下那一个声音。
德米安的大脑在那一刻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在命运过载的状态下,在意识濒临崩溃的边缘,在成千上万条相互矛盾的命运线撕裂他认知的瞬间,他的大脑强行从所有信息中提取出了一个结论。不是通过逻辑推理,不是通过数据分析,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在生死攸关的瞬间才会被激发的大脑功能——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左。
不是左转,不是左移,而是向左侧倒下。
他的身体在那个指令发出的同时执行了动作。
他向左倒了下去。
紫黑色的光球从他右肩上方三寸的位置掠过——不是“三寸”,因为在那道光球面前,三寸和三百里没有任何区别,被击中就是被击中,活着就是活着。它擦过德米安右肩上方三寸的空气,没有触碰到他的任何一寸皮肤、一根头发,但它的能量场仍然在掠过的瞬间将德米安右肩的衣服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他闻到了自己衣料烧焦的气味,和头发被烤得卷曲的焦糊味。
然后光球击中了他身后大约二十米处的地面。
这一次不是切割。是爆炸。
一朵紫黑色的蘑菇云从地面升起,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裹挟着碎石、尘土和不知名的黑色残渣。德米安被冲击波掀起,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一样在空中翻了整整两圈,然后以背部着地,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块突起的岩石,脊椎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剧痛从腰部蔓延到整个躯干,眼前闪过一片白光,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
他躺在碎石中,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天空是灰蒙蒙的,冥蛇的黑色身躯在视野中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在鱼缸里游动的黑蛇。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嘴里全是血——不是内伤,是他咬破了舌头。他的右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处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应该是韧带拉伤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试着握了握剑。
剑还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右手的剑柄换到了左手,但剑没有丢。命运之火已经熄灭了,鸽血红宝石的光芒也暗了下去,整柄剑看起来就像一柄普普通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龙骨长剑。但它的存在本身给了德米安一种说不清的安全感——只要它还在这里,他就还没有输。
至少,还没有彻底输。
一双赤红色的战靴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德米安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奥莉薇娅的脸。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她在学院比武大会上输了之后那种“我不服”的倔强,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表情。
“你能不能别再逞强了?”她蹲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觉得陌生的、近乎恳求的语气,“你根本打不过它。”
德米安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想说“我知道”。
他想说“我刚才差点被自己的脑子杀死”。
他想说“我很害怕,我的手在抖,我的腿感觉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我想回家”。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不想让奥莉薇娅看到这些。不是因为什么大男子主义,不是因为什么骄傲,不是因为什么“男人不能示弱”的狗屁观念,而是一个更加简单的原因——他不习惯。他从小到大都不习惯对任何人展露自己的脆弱。不是因为脆弱的羞耻,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找到过一个他觉得可以安全地展露脆弱的人。他的父亲科马克在那张安静的床上停止了呼吸,他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就已经离开了晦明堡——没有人说她去了哪里,但德米安知道她穿过了那扇门。他的管家艾德里安是一个石像鬼,三百年的时光已经把“安慰”这种功能从他的程序库中彻底删除了。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命运感知的第一次觉醒。那时他才五岁,在晦明堡的花园里,忽然看到头顶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张由无数光线组成的网,那些光线在不断地移动、交织、分离,他吓得哭了出来。他哭着跑进城堡,想找父亲,但科马克正在书房里和一位客人谈话,门锁着。他又去找母亲,但母亲已经不在了。他最后找到了艾德里安,石像鬼管家用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十几年的话:“少爷,您需要学会自己和这些东西相处。因为除了您自己,没有人能帮您。”
所以德米安学会了。
他学会了把自己的恐惧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核,埋在意识的最深处,然后用一层又一层的冷静、从容和漫不经心把它盖上。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不让自己害怕。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知道我打不过它。”德米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但我欠洛特一个交代。”
奥莉薇娅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差点死了。”她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差点因为我——因为那个废物的事情死了。你难道不觉得,你欠自己的命比欠他的交代更重要吗?”
德米安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奥莉薇娅很久很久都无法忘记的话:
“我欠自己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命到底应该用来做什么,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我连一个欠了人情的人都护不住,那我活着大概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说出来的话。
也是一个从五岁起就独自面对命运、独自承受感知、独自在人生的每一个路口做选择的人,在经历了两次生死之间的翻滚之后,对自己、对世界、对那个始终没有给他答案的命运,说出的最真实的一句告白。
天空中,上古冥蛇第三次张开了它的口器。
这一次,紫黑色的光球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大。
奥莉薇娅看了一眼天空,然后看了一眼德米安。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做了一个不需要太长时间就能完成的决定。
她伸出右手,拉住了德米安的手。
德米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女孩子拉手——他虽然不是一个社交活跃的人,但也不是没有和女孩子打过交道。他愣住的原因是,奥莉薇娅的手是热的。不是正常的热,是那种被龙焰灼烧过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像发烧一样的热度。赤焰家族的血脉决定了他们的体温比普通人高五到八度,但在战斗状态下,这个温差会扩大到十五度以上。此刻握着德米安手的,是一只有着将近五十度表面温度的、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铁一样滚烫的、女人的手。
但她的动作很轻。
她没有使劲拽他,没有用力捏他,只是轻轻地握着他的手,像是怕弄疼他一样。
“站起来。”她说,声音里那种恳求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更习惯的、命令式的口吻,“一起跑。别逞英雄了。”
德米安看着那只握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借力站了起来。右腿的韧带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剧烈的抗议,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一下,但他咬住了牙,没有发出声音。他将重心移到左腿上,右手——不,左手——不,他忘了自己把剑换到了左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剑确实在自己左手中。他从来没有用左手战斗过,但此刻他用左手握着剑的感觉并不比右手差多少,甚至更加自然,像是这根握柄是为他的左手量身定做的。
命运过载的状态已经完全消失了。那些尖叫的命运线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刚才那场风暴真的存在过吗?
德米安知道它存在过。
而且他知道它还会回来。下一次,下下次,每一次他面对重要抉择的时候,命运的过载都会再次发生。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更强烈,每一次都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意识深渊。总有一天,他会在那深渊中彻底迷失,再也回不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还要把洛特从那个像乌龟壳一样的铠甲里解救出来,还要把那个不省人事的护卫拖到安全的地方,还要活着回到晦明堡,坐在书房里,喝一杯艾德里安泡的热茶,然后假装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德米安说,“一起跑。”
他收剑入鞘,和奥莉薇娅一起向盆地边缘跑去。
身后,上古冥蛇的第三次吐息将那个冒着热气的深坑扩大了三倍,岩浆从地下喷涌而出,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高达数十米的橘红色喷泉。整个盆地都在坍塌,地面在碎裂,无数的碎石和灰烬在热浪的推动下向四面八方飞散。
德米安没有回头。
他的右腿在每一步落下时都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停下。他的左手现在还空着,他在奔跑的过程中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卡在洛特铠甲上的那根搭扣,用力一扯。那根搭扣在他蛮力的作用下崩断了,洛特像一只被解除了束缚的乌龟一样从铠甲中滚了出来,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被德米安像扛麻袋一样甩到了肩上。
洛特发出一声尖叫,但德米安没有理会。
他继续跑。
奥莉薇娅在他的左侧奔跑,她的两个护卫在她身后。那个不省人事的护卫被另一个护卫像扛米袋一样扛在肩上,在奔跑中上下颠簸,像一个破布娃娃。
他们翻过了盆地的边缘,越过了逆鳞草生长的缓坡,蹚过了那条有星星的小溪——在奔跑和蹚水的过程中,没有人再去看水里的星星。他们穿过了那片枯萎森林——那些黑色的玻璃般的树干在冥蛇吐息的余波中开始碎裂,从顶部开始向下坍塌,发出如同玻璃破碎般的声音。
他们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荒墟猎场入口附近的空旷地带,跑到连那头冥蛇的嘶鸣声都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才停下来。
德米安把洛特从肩上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是因为伤势好转了,而是因为疼痛超过了某个阈值后,神经系统选择关闭了那条信号通路,以防止大脑被持续的疼痛信号逼疯。他的右肩上那个被能量场烧出的洞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衣服的焦糊味混着他身上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种难闻的、属于劫后余生的气味。
洛特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他的那件华丽铠甲被丢在了盆地中,大概已经随着地面的坍塌沉入了岩浆。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哭过。他看着德米安,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为什么……不跑?”
德米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灰蓝色眼睛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中倒映着远处荒墟猎场上空仍在翻滚的紫黑色云团。
“你不是让我快跑吗?”德米安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跑了。”
“你跑的是反方向!”洛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眼泪终于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在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你往冥蛇的方向跑!你往它嘴里跑!你——”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德米安看着洛特哭泣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洛特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只手还在抖。从冥蛇出现到现在,他的手就没有停止过颤抖。那层银白色的命运火焰早就熄灭了,但颤抖本身却像是一个固执的访客一样,赖在他的身上不肯离开。
“别哭了。”德米安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是简单的陈述,“你哭起来比你笑起来更难看。”
洛特哭得更凶了。
奥莉薇娅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看着这两个人。她的赤红色战甲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那头漂亮的红发也结成了一缕一缕的,有几缕被火星燎焦了,卷曲着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我搞不懂这两个人”和“我应该说什么”的状态。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转身朝着荒墟猎场入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德米安·索恩,我欠你一次。”
德米安看着她的背影,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欠我的,”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是你不知道的事情。”
远处的天空中,上古冥蛇的身体在缓慢地收缩。它似乎没有追杀过来的意思——也许是因为它刚刚从漫长沉睡中醒来,需要时间适应,也许是因为它的活动范围被某种力量限制在盆地区域。它的身体缓缓降入了那个被它炸出的深坑,紫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只是暂时沉睡了。
它会再次醒来。
而当天醒来的时候,维塞尔——以及维塞尔之上的所有城市、所有的门、所有的命运——都将迎来一场比它的吐息更加可怕的浩劫。
德米安坐在荒墟猎场入口附近的冥石路上,看着北方天际那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的第三颗赤星,忽然想起了那本古籍上的另一段话。那段话不是预言,而是星见学派最后一位传人写在手稿最后一页上的、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像是遗言一样的东西:
“命运选中的人,并不比其他人更幸运。他们只是比其他人更早地看到了自己将要承受的重量。而那个重量,足以压垮任何一颗未经锻造的灵魂。”
德米安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否已经被锻造得足够坚硬。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锻造的过程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在冥石路的冰凉触感中,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