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安是被冷醒的。
荒墟猎场的夜晚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种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幽蓝色的荧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盖在地表上。那种荧光本身不带任何温度,但它让整个猎场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美丽、诡异、而且隐隐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冥石路上,后脑勺枕着冰凉的黑色石板,身体的其他部分则完全没有感知——不是因为瘫痪,而是因为太冷了。荒墟猎场昼夜温差极大,夜晚的气温会骤降到冰点以下,而他身上的猎装早在与冥蛇的战斗中被烧出了好几个洞,右肩处更是缺了一大块布料,寒风像刀子一样从那个缺口灌进来,把他的半个身体冻得失去了知觉。
他把右手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
手指还在。没有冻伤。指尖的触觉正在缓慢地恢复,像是有一万根细针在同时扎他的皮肤,那种刺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指头都听话地弯曲、伸直,虽然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械,但至少证明他的右手没有在之前的战斗中受到永久性的损伤。
“你终于醒了。”
洛特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种更加显而易见的释然。他坐在距离德米安不到两米的一块石头上,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不知道是从哪个护卫身上扒下来的。他的脸上糊着已经干透的灰泥,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衬衣上全是褶皱和污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被捡回来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两颗被擦干净的铜纽扣,在幽蓝色的荧光中闪着光。
德米安试图坐起来。
他的身体拒绝了。
腰部传来的疼痛比他记忆中更加剧烈,像是一把烧红的铁棍从脊椎两侧同时捅进去,然后在里面搅动了一圈。他咬住牙,用左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从地面上抬起来,每抬起一寸都要停一下,等那一波疼痛过去之后再继续。洛特连忙跳下石头,踉跄着跑过来,伸手想扶他,但德米安用眼神制止了他。
不是不需要帮助,而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这种时刻需要帮助。
这个区别很重要。
德米安终于坐了起来。他盘腿坐在冥石路上,将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天空。荒墟猎场上空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诡异——白天至少还有一层灰蒙蒙的光线,夜晚则是一片彻底的、失去了所有参照的黑暗。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方向的天体,黑暗本身就像一堵无限厚实的墙,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但那颗赤星还在。
它在北方天际,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明亮。它的光芒不再是白天那种被云层稀释过的暗红色,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红宝石一样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像其他星辰那样闪烁,而是稳定的、持续的、几乎带有某种意志的注视。德米安看着它,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那颗星星在看他。
不是“看”的比喻,不是诗意化的表达,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带着某种确切目的的注视。就像一个人站在远处注视另一个人,评估着他的状态,判断着他的下一步行动,然后据此调整自己的计划。
德米安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被那颗星星看到自己在看它。
“奥莉薇娅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木板,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费力地挤过那团棉花。
“走了。”洛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把她的两个护卫留下帮我们看着出口,自己带着其他人先回凯岩城了。她说她要回去调集更多的人手,那头上古冥蛇的事情必须尽快报告给银翼骑士团。”
德米安点了点头。这是明智的决定。上古冥蛇的出现不是一个普通的猎场事故,而是一件足以威胁到整个维塞尔安全的重大事件。一头一百五十米长的上古魔物,拥有可以瞬间切割空间的吐息,沉睡在距离维塞尔不到一天路程的猎场中——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整座城市都会陷入恐慌。而奥莉薇娅作为赤焰家族家主的女儿,她的报告会比任何普通人的报告都更快地传到大君的耳朵里。
“你的护卫呢?”德米安又问。
洛特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用一种像是在解释一件非常丢脸的事情的语气说:“那个不省人事的已经醒了,另一个去找水了。他们都没什么大事,就是被吓得够呛。”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比我强。我吓尿了裤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种自嘲的幽默感,好像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德米安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把脸转向了一边,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开。
德米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洛特不想被看到此刻的表情。他可以在德米安面前承认自己尿了裤子,因为那是生理反应,是身体的本能,不代表他的意志不够坚强。但他不想被看到的是那个“承认”之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自嘲,没有幽默,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掩饰的东西,只有赤裸裸的、像被剥了皮的伤口一样的恐惧和屈辱。
德米安没有揭穿他。他从地面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洛特的脚边扔了过去。
石子砸在洛特的靴子上,弹了一下,落在旁边的灰土中。
“你的铠甲呢?”德米安问。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
洛特愣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阴转晴,速度快得像变了一个人。他夸张地挥了一下手臂,用一种卖弄似的语气说:“丢在那座盆地下面了。连同上面镶的七十八颗红宝石、四十三颗蓝宝石、一百二十颗碎钻,还有纯金镀层。总计价值大约——算了我不想算,算了会心疼。”
“你父亲会杀了你。”德米安说。
“他已经在杀了。”洛特说,“在精神层面上。等我活着回去,他会再从物理层面上杀我一次。”
德米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但比笑容更接近某种温暖的东西。洛特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因为他知道,如果德米安知道他注意到了那个表情,德米安会把那个表情收回去,并且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次。
有些东西,看到了也不要说出来。
这是洛特和德米安之间的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那个去找水的护卫回来了。他捧着一个用皮革缝制的水囊,走到德米安面前,双手递过来。德米安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从猎场入口附近的蓄水池里打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消毒药剂的味道,但在这个时刻,它比任何琼浆玉露都好喝。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条冰凉的蛇在他的食道中游走,所到之处,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被一点一点地浇灭。
他又喝了两大口,然后把水囊递还给护卫,说了声“谢谢”。
护卫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德米安说了谢谢——在维塞尔的上流社会中,贵族对平民说谢谢虽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护卫愣住的原因是德米安说“谢谢”时的那种语气。那不是居高临下的、作为施舍性质的感谢,也不是敷衍了事的、走个形式的客气,而是一种平等的、真诚的、像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对话一样的“谢谢”。
护卫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德米安撑着剑站了起来。
他的右腿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剧烈的抗议,但这一次他的膝盖没有弯曲,他的脚也没有打滑。他用左手撑着剑柄,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左腿上,然后慢慢地将右腿伸直,让膝盖的韧带一点一点地展开。那种疼痛像是一根被缓慢拉直的弹簧,每拉长一毫米都会产生一阵剧烈的反弹力。
洛特站在一旁,想要帮忙,但忍住了。
他记得在铁砧学院的第一年,有一次德米安在训练中扭伤了脚踝,一个同学跑过去想扶他,结果被德米安用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眼神看了一眼,然后那个同学的手就像是触电一样缩了回去。那件事之后,铁砧学院流传着一个说法:德米安·索恩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他觉得接受帮助比接受失败更丢人。
洛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德米安此刻没有用那种冷到骨子里的眼神看他,所以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站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德米安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又看了看裤腿膝盖处那片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料——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和深色裤子的布料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凑近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用剑鞘轻轻地敲了敲受伤的膝盖,那种敲击产生的疼痛让他确定了一件事:韧带没有断裂,只是严重的拉伤。不需要手术,不需要炼金术治疗,只需要时间和静养。
时间是他最不缺的东西,也是他最缺的东西。
“走吧。”德米安说,“回凯岩城。”
荒墟猎场的入口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加诡异。那扇由空间扭曲构成的光幕在黑暗中变得更加不稳定,它的边缘在不断地抖动,像一层被风吹动的水面。光幕中反射出的影像在夜晚变得更加清晰——那些远古战场的残影,那些巨龙和未知存在之间的战斗,那些比任何史诗传说都更加宏大也更加残酷的画面。
德米安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在看那些影像,而是在听。
猎场深处,那个盆地的方向,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低频振动。不是声音,不是次声波,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大地脉动的东西,像是整个荒墟猎场的地基都在以某种古老的频率呼吸。那是上古冥蛇的呼吸——那头巨兽在沉入地下后并没有完全静止,它还在活动,还在呼吸,还在以某种方式与世界保持着联系。
它不会永远留在那里。
德米安知道这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他转过身,穿过那扇光幕,回到了猎场入口的哨站。
哨站里的银翼骑士换了一批人。白天那个男骑士和女骑士已经下班了,换成了两个更年轻的面孔。他们看到德米安一行人从猎场中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例行公事的冷漠变成了掺杂着惊讶、好奇和某种程度上的敬畏的复合表情。
因为这个消息已经传开了。
在德米安昏迷的那几个小时里,奥莉薇娅已经带着她的护卫回到了凯岩城。她没有隐瞒荒墟猎场中发生的事情——事实上,她也不可能隐瞒。那头上古冥蛇的出现不是一个可以通过保密协议掩盖的小事件,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忽视的事实。冥蛇的吐息在地面上炸出的那个深坑,从十几里外就能看到,那朵紫黑色的蘑菇云连凯岩城北门的守卫都亲眼目睹了。
所以当奥莉薇娅浑身是伤、披头散发地从猎场中走出来的时候,哨站里的银翼骑士们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她“狩猎是否顺利”。他们直接问的是:“里面发生了什么?”
奥莉薇娅的回答很简短:“上古冥蛇。三千年前的灭绝物种。它醒了。”
这个回答在银翼骑士团的行军网络中传播的速度比任何通信魔法都要快。不到一个小时,消息就从猎场的哨站传到了凯岩城的分部,从凯岩城的分部传到了维塞尔的银翼骑士团总部,从总部传到了大君的王座厅。到了午夜时分,整座维塞尔城的贵族圈子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这个消息了。
同时传开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德米安·索恩,那个索恩家族的最后一代继承人,在冥蛇第一次吐息下活了下来。
不是“幸存”,不是“死里逃生”,而是“活了下来”。这两个词的差别在于——前者是被动的,是运气;后者是主动的,是实力。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德米安在面对冥蛇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奥莉薇娅的护卫们众说纷纭,有的说德米安挡下了冥蛇的吐息,有的说德米安和冥蛇正面对决了三个回合,有的说德米安用某种神秘的索恩家族秘术将冥蛇逼退了。这些说法毫无例外地都是夸大其词,但它们在一个比事实更重要的事情上起到了作用——它们把德米安从一个“被门选中的孩子”变成了一尊活着的传奇。
哨站里的两个年轻银翼骑士看着德米安从猎场中走出来,看着他满身伤痕、血迹斑斑、右腿一瘸一拐、但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德米安走到登记台前,用左手在登记簿上的“实际返回时间”一栏填下了当前的时间。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很难想象写下这些字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右臂还在微微发抖。
男骑士看着他填完表格,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问道:“索恩少爷,您是否需要医疗援助?我们可以联系凯岩城的炼金医师——”
“不需要。”德米安说。
他把笔放回登记台上,转身朝凯岩城的方向走去。
洛特和他的两个护卫小跑着跟上他。洛特在经过哨站的时候,朝两个银翼骑士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别在意,他就是这样的。不是针对你们。他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包括在内。”
两个银翼骑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岩城的北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白天的热闹已经散尽,街道上的行人稀少,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歇业,只有几家通宵营业的酒馆还从门缝中透出微弱的灯光和人声。北门口的守卫换了岗,新的守卫不认识德米安,正准备例行盘问,但被一个认出了他的中年守卫拦住了。
“让他过。”中年守卫压低声音说,“那是索恩家的少爷。”
年轻守卫愣了一下,然后连忙退后一步,让出了通道。
德米安走进了凯岩城。
夜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带着酒馆里的麦酒味和面包房里隔夜的发酵气息。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专属于夜晚城市的、温暖而颓废的独特氛围。德米安在白天穿过这条街道时,步伐是从容的、稳健的、像一把出鞘的剑;而现在,他的步伐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是在四十度的烈日下走了三天三夜的人。
他想找一家旅店住下。
不是因为凯岩城到维塞尔的路程太远——实际上只有不到半天的路程——而是因为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根本没有办法骑马。他连走路都成问题,更不用说驾驭一匹战马在山路上颠簸几个小时了。
洛特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从后面赶上来,与德米安并肩走着,用一种尽可能随意但实际上充满了讨好的语气说:“我家在凯岩城有一个别院,虽然不大,但比旅店干净多了。还有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服。要不要去?”
德米安看了他一眼。
洛特被他这一看弄得有些紧张,连忙补充道:“不是想施舍你,也不是想还人情。你救了我的命,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
“好。”德米安说。
洛特的嘴巴张着,后半句话还悬在嘴边,听到这个“好”字之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愣住了。他大概用了整整三秒钟才消化了这个信息——德米安·索恩,那个在铁砧学院三年里拒绝过所有人邀请的德米安·索恩,那个从不去别人家做客、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从不接受任何善意馈赠的德米安·索恩,他说了“好”。
洛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夸张的语气说:“这边走,这边走,别院在南区,走路大概一刻钟,不远。我让护卫先跑去准备热水和食物——不,我先带你去,到了之后让他们去准备。”
他转身朝着一条岔路走去,步伐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他的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种“我们家少爷今天是不是中了什么好运咒语”的表情。
德米安跟在洛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他的右腿每一步都在痛,但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疼痛的痕迹。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会痛,而是因为他已经将那种疼痛和之前经历了命运过载后的头痛混在了一起,打包压缩、封存、塞进了意识深处某个远离日常思维的角落。那里现在已经堆了很多东西——五岁时第一次看到命运线那一刻的恐惧,十二岁时父亲死去的那个早晨的空白,无数次感知到门在注视他时脊背发凉的感觉,以及今天被冥蛇吐息擦肩而过时那一瞬间的绝望。
他会找个时间把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拆开包装,好好地看一遍,和它们和解,然后把它们放回一个更整齐的位置。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他还在流血、还在疼、还在被人注视的时候。
洛特家族的别院坐落在凯岩城南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夜色中看起来有些发暗。楼前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中央种着一棵矮小的冬青树,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了。洛特的护卫显然已经提前跑来通知了别院的管家,当他们到达的时候,正门已经敞开了,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手里提着灯笼。
管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姓霍布斯,是洛特家族的老仆人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枚刻有凯岩城家徽的银质胸针,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深而有序。他看到德米安的时候,目光在他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这是一个老派管家的职业素养——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就当没看到。
“索恩少爷,”霍布斯微微欠身,“热水已经备好,二楼的客房也已经收拾出来了。您是否需要先用餐?厨房准备了热汤和面包。”
德米安点了点头。他不太习惯这种被人伺候的感觉——晦明堡里的仆人是有的,但艾德里安那种存在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背景,而不是一个24小时待命的贴身管家。但他此刻太累了,累到连“不习惯”这种情绪都懒得产生。
霍布斯转身引路,德米安跟在他身后走上楼梯。洛特在楼梯口站住了,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说:“那个,你先上去,我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吃的。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就拉床头的铃铛,霍布斯会过来。”
德米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洛特。
“谢谢你。”他说。
这是德米安·索恩今天第二次说出这个词。第一次是对那个护卫说的,这一次是对洛特说的。两次的语气不一样——对护卫是礼貌,对洛特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洛特听出了这种区别,所以他愣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最柔软的部分。
德米安没有等洛特反应过来,转过身,继续跟着霍布斯上楼。
二楼的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靠在窗边,床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床单,枕头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枝刚摘下的薰衣草。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点燃,橘黄色的光芒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阴影。窗户上挂着厚重的棉质窗帘,此刻被拉开了一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颗孤独的赤星在北方的天际固执地亮着。
德米安关上了窗帘。
霍布斯退出了房间,走之前说了一句“热汤十五分钟后送上来”。德米安听到了关门声,听到了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听到了整栋楼在夜色中发出的那些细微的噪音——木头的收缩声、管道的流水声、远处某个房间里洛特在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站在房间中央,没有脱衣服,没有坐下,没有躺下,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呼吸的节奏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仍然带着一种运动后的急促。他的心跳也是,比正常状态下的六十多下要快得多,至少每分钟九十下以上。这些都是应激反应的余韵,他的身体还没有从今日的战斗状态中完全切换回休息状态。
他开始脱衣服。
首先解开的是腰带的搭扣。龙骨长剑连着剑鞘从他的腰间垂下来,他弯腰把它靠着床脚放好,剑柄朝上,方便随时拔取。然后解开的是猎装的纽扣——那些纽扣是用黑曜石磨制的,圆润光滑,在烛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手指因为疲劳而变得笨拙,解第一颗纽扣的时候就滑了几次,让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猎装脱下来之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肩。
那个被能量场烧出的洞比他在猎场中看到的更大。洞的周围是一圈焦黑的布料,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而洞口露出的皮肤——他的右肩和锁骨之间的那片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色,像是被严重晒伤后的状态,表面还有几个透明的水泡,大的有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像一粒粒米。他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皮肤,指尖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让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缩了回去。
没有起水泡的地方,皮肤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整个躯干、双臂和腿部都布满了不同程度的擦伤和瘀伤——有些是摔倒在碎石上时划出的伤口,有些是被飞溅的石块砸出的瘀青,有些是他甚至记不清是怎么弄出来的。最严重的是右腿膝盖,那里的皮肤已经被血和泥土糊成了一个黑色的硬壳,看不清下面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他把猎装扔在椅背上,只穿着长裤和衬衣,坐在了床边。床沿的触感是柔软的,和他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身体此刻僵硬得像一块被拧干水的抹布,那些紧绷的肌肉在被柔软表面接触的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松弛下来。
敲门声响起。
“索恩少爷,热汤送来了。”
德米安起身开门。霍布斯端着一个木托盘站在门外,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浓汤、两块面包、一小碟黄油、和一个装着半杯红酒的水晶杯。德米安接过托盘,道了谢,关上门。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托盘放在膝盖上,先喝了一口汤。汤是鸡肉奶油汤,浓郁的口感在舌头上缓慢地铺展开来,带着一种家制的、朴素的温暖。那不是高级餐厅里那种用了几十种香料和复杂的烹饪技法熬制出来的精致汤品,而是一碗真正“做给人喝的汤”——浓稠,热乎,咸淡适中,喝下去之后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德米安喝完了一整碗汤,吃掉了两片面包,喝掉了半杯红酒。他的身体在摄入食物和热量后开始产生一种昏沉沉的、温暖的倦意,那种倦意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脚尖开始向上蔓延,漫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腹部、胸口,最后抵达他的大脑,像一床厚重的棉被一样整个人裹住了。
他真的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身体也确实很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全方位的枯竭。他的体力在战斗中几乎耗尽,他的命运感知在过载后处于一种类似“关机”的状态,他的情绪因为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而变得麻木,他的大脑在处理了太多信息之后已经拒绝再处理任何新的输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海绵,干瘪、皱缩、失去了所有的弹性。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挪到床上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脱掉长裤。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关上灯。他只记得自己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不是冥蛇,不是奥莉薇娅,不是洛特,不是他在命运过载中看到的那些碎片,而是一个更古老的、更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泡过的旧纸一样的画面。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站在一扇门前,门很高,很大,门上有光,光很强,强到几乎把她的整个人吞没。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脸看不清楚,因为光太强了,强到一切细节都被过曝成了白色。但德米安知道她是谁。
是她,是那个在他三岁时就离开了晦明堡的女人。
他的母亲。
黑暗将那个画面吞没。
德米安沉沉睡去。
德米安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晦明堡。但不是现在的晦明堡,而是更早的、更古老的、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梦中无比清晰的晦明堡。那时候的城堡不是灰色的,而是白色的,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闪闪发光的石材筑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城堡的庭院里种满了开花的树,花瓣在风中飘落,铺满了整条石径。
他走在石径上,穿着一件他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色长袍,脚上是一双柔软的鹿皮软底鞋。他不知道自己多大了——在梦里,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既像是一个孩子的,又像是一个成年人的,又像是一个老人的,又像是不属于任何具体年龄的、永恒的。
石径的尽头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房间很大,大到一个普通人站在其中会觉得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房间的地板是黑色的镜面,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一整块透明的晶石,透过它可以看到真实世界的星空——不是荒墟猎场那个被撕裂的虚假天空,而是真正的星空,有月亮,有星星,有云,有风。
房间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很高,比德米安见过的任何人都高。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没有纹饰的、剪裁极其简洁却莫名庄重的大衣,双手背在身后,面向墙壁——那面白色的墙壁上刻着一行字,德米安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因为那些字在不断地变化,像是一条活着的蛇在墙壁上游走。
男人转过身来。
德米安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一样。那张脸比他老,比他沧桑,比他多了一种被时间和命运共同碾压过之后才会有的、深刻的痕迹。但五官的轮廓、眼睛的颜色、嘴唇的弧度,甚至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的、对什么都不太投入的神情——全部都是他的。
那个男人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终于来了。”那个男人说。
他的声音和德米安一模一样,只是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像是在荒墟猎场中独自对着风喊了一百年之后剩下的声音。
“你是谁?”德米安问。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那面白色的墙壁。墙壁上那行不断变化的文字忽然凝固了,定格在一个固定的形态上。德米安这一次看清了它——那是一行用古龙语写成的诗句,和他今天在晦明堡的书房中翻到的那段预言诗笔迹相同,但内容不同。
那行字是:
“命运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你——你既是行路人,也是路本身。”
德米安想要再问些什么,但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阳光下缓慢融化。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他的颜色变得淡薄,他在空气中有条不紊地消失,最后只剩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悬浮在半空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欣慰的目光,注视着德米安。
那双眼睛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德米安听到了。
“你会明白的。总有一天。”
德米安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部绷紧,右腿的膝盖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他的呼吸急促,心跳狂乱,额头上的汗水沿着鼻梁滴落在被单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房间里很暗,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灯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洛特家的别院,凯岩城,荒墟猎场的战斗结束了,他还活着。
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靠在床头的木板上,闭着眼睛等待着心跳平复。
梦的内容已经在迅速地褪色,像一幅被浸泡在水中的水彩画,颜色在飞速地流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话——
“命运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而你——你既是行路人,也是路本身。”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确保自己不会忘记。
然后他睁开眼睛,掀开被子,下了床。
右腿的状态比昨晚好了很多。虽然走路时仍然会感到疼痛,但那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钝性的、可以忍受的酸胀。他活动了一下右腿的膝盖,做出几个屈伸的动作,确认韧带的恢复情况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可能和他在睡梦中无意中调动了龙裔血脉的自我修复能力有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比维塞尔的阳光更加刺眼——凯岩城的空气干燥,灰尘少,阳光可以直接穿透大气层打到地面上,不带任何缓冲。德米安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朝窗外看去。
凯岩城的早晨和夜晚完全不同。街道上已经挤满了行人,铁匠铺的烟囱开始冒烟,面包房的门前排起了长队,卖报的报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喊着当天头条新闻的标题。德米安隐约听到报童的喊声中提到了“荒墟猎场”“上古冥蛇”“银翼骑士团紧急会议”等字眼。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城市。
他从窗前转过身,走到椅子前,拿起昨晚扔在那里的猎装。猎装已经洗过烘干了,右肩上那个被烧出的洞也被细心地补上了——用的是一块颜色相近的深色布料,针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霍布斯在没有征求他意见的情况下做了这件事,没有邀功,甚至没有提及,只是在衣服上留下了一张小小的便条:“索恩少爷,衣服已修补。如有不合意之处,请告知。”
德米安把便条折好,放进裤兜里。
他没有说不合意。
德米安穿好衣服,将龙骨长剑挂在腰间,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他走到楼梯口,看到洛特正坐在一楼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早餐——煎蛋、培根、香肠、烤番茄、黑布丁、吐司、黄油、果酱、牛奶、果汁——他一个人大概要吃三倍于正常人饭量的食物,从昨晚的狼狈模样来看,他的食欲恢复得不错。
洛特看到德米安下楼,嘴里正嚼着一大口香肠,含糊不清地说:“早!睡得好吗?”
“嗯。”德米安走到餐桌前,在洛特对面坐下。
霍布斯立刻端来了一份早餐——比洛特那份少了至少三分之二,但刀叉的摆放在精确度上远胜于洛特。德米安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咀嚼,咽下。食物的味道在舌头上变得比昨晚更加真实,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从应激状态中恢复了一些,味觉系统重新开始了正常工作。
“今天早上有好几拨人来过了。”洛特咽下嘴里的食物,用叉子指着门口的方向,“银翼骑士团的人,凯岩城城主府的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哪个家族的探子。他们都想见你。我都替你挡了,说你在休息。”
德米安点了点头。
他不想见任何人。至少现在不想。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来见他的目的——不是关心他有没有受伤,不是想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而是想从他身上获取信息、价值、或者某种可以被利用的东西。银翼骑士团想知道上古冥蛇的具体位置和状态,城主府想知道冥蛇是否会对凯岩城构成直接威胁,而那些家族的探子想知道的更多——德米安·索恩的实力到底有多强,他是否值得被拉拢,他的弱点在哪里。
这些人,德米安一个都不想见。
但有一个人的消息,他没办法回避。
霍布斯从走廊的入口走进来,微微欠身:“索恩少爷,晦明堡的艾德里安管家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德米安接过信封。
信封是深灰色的,封口处压着索恩家族的族徽——那只咬住自己尾巴的无尽之蛇。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的名字,因为不需要,艾德里安知道这封信一定会送到德米安手中。德米安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上面的字是用一种黑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墨水写成的,笔迹规整得像印刷体。
信的内容很简短:
“少爷:
晦明堡一切安好。第三山丘的瞭望塔昨夜出现了异常——塔顶的龙焰灯在午夜时分自行熄灭,又在黎明时分自行点燃。我检查了灯芯和油路,均无故障。此外,中央山丘的那扇门在昨夜发出了三次低频震动,震动幅度不大,但持续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建议您尽快返回晦明堡。有些事情,需要您亲自来看。
艾德里安”
德米安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将信封收入怀中。
他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洛特。
“我要回维塞尔了。”他说。
洛特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从正在享受一顿丰盛早餐的满足变成了一种类似“朋友要走了而我还没有准备好说再见”的复杂情绪。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脸上重新堆满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么快?不多待几天?凯岩城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没去过呢。”洛特说,“我本来想带你去看那个——那个新开的竞技场,据说每周都会举办角斗比赛,选手里面竟然有一个黄金阶的——”
“不了。”德米安说。
他站起来,将椅子推回桌下。椅脚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洛特也站了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搓着手,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来。最终,在德米安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洛特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那……下次什么时候见?”
德米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洛特声音里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那是洛特·凯岩式的期待——他总是对别人抱有期待,即使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他依然不放弃期待下一个会不一样。这种品质,德米安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但它总是以廉价的形式出现——廉价的善意,廉价的信任,廉价的、经不起任何考验的忠诚。但洛特身上不是这样的。洛特身上的那种期待,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失望、拒绝、冷漠和嘲笑之后,仍然倔强地、像一株在石缝中生长的野草一样存活着的东西。
“不知道。”德米安说。
他推开门,走进了凯岩城清晨的阳光中。
但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他站在别院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洛特,声音不大,但洛特一定听到了:
“但下次见面的时候,请不要再穿着那种难看的铠甲了。”
洛特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然后,在那个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清晨,在凯岩城南区那条安静的巷子里,在霍布斯管家的注视下,在两个护卫的偷听中,洛特·凯岩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大笑。那笑声大得连巷口那只正在晒太阳的流浪猫都被惊得跳了起来,大得临街那家面包房的老板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德米安没有笑。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微的,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凯岩城的东门,走向那扇连接着这座喧嚣城市和那座寂静城堡的道路,走向他命运中下一个无法回避的转折点。
在他身后的天空中,第三颗赤星在北方的天际线下安静地燃烧着,它的光芒在晨光的辉映下几乎不可见,但它知道自己在发光,也知道有人在看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