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姥姥的铜钱
桂兰抱着昏迷不醒的石头,在泥泞山路上狂奔。
雨水糊住了眼睛,冷风像刀子割在脸上。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等她终于推开自家那歪歪扭扭的柴禾篱笆门,天早就黑得像泼了墨。
门一碰就吱呀乱响。深秋的雨夜,加上没完没了的阴雨,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在屋外呜呜嚎叫,一阵阵撞在土坯墙上,像鬼哭。
桂兰累得几乎脱力,心砰砰直跳。
她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放在冰冷的土炕上,扯过那床打满补丁的破被子盖好。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右手腕被红绳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她哆嗦着手,摸索着点亮了炕头那盏快熬干的煤油灯。
豆大的昏黄灯火在黑暗中跳动,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晕。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自己和石头微弱的呼吸声。
桂兰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缓缓摊开了左手。
那枚乾隆通宝,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一路的奔跑和雨水,早已冲刷掉了泥污。铜钱露出暗沉沉的本色,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握在手心,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方孔里那截红绳,依旧红得刺目。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足勇气。
然后,再次将铜钱紧紧按在自己依旧狂跳的心口。
仿佛一个开关被按下!
刹那间,刚才在泥地里冲进她脑海的景象,再次清晰浮现!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光影碎片,而是真真切切的画面!
她“看”到了——
一片极其肥沃的土地。颜色是那种能攥出油来的深黑,泥土松软得像刚被翻耕过。
她甚至仿佛闻到了泥土的腥甜气。
土地中央,有一口老井。井里蓄着大半井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凉气。
紧挨着井边,是一座小小的土坯房。房子有些年头了,但还算完整。木头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盘土炕,炕边还有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这……就是铜钱里面的地方?”
桂兰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话音刚落,那个在雨中救了她的温和女声,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声音离得更近了,仿佛说话的人就坐在她身边。
“桂兰,别怕。”
桂兰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你姥姥。”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桂兰手指猛地一颤,铜钱差点滑落。
姥姥?
她对姥姥的记忆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那是个慈祥的老人,总爱用粗糙温暖的手摸她的头。
可此刻,这声音一响起,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眼眶一下子又酸又热,泪水涌了出来。
“姥姥……您……您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您?”
桂兰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姥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
“傻孩子,我早就不在人世了。魂儿早就散了,归了尘土了。当年不放心,就在这铜钱上留了一点点念头,想着能护着你娘,后来……也能护着你。”
桂兰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自己手背上,滚烫烫的。
“这铜钱,不是个普通的老物件。是当年组织上托付给我的。里面封着的这块地方,是过去懂秘法的高人硬生生造出来的一块避难所,旁人看不见,也进不来。我临死前,把它传给了你娘。你娘拼着最后一口气,又把它缝在了你的衣服里。”
组织?避难所?
桂兰听得心头震动。她猛地想起娘亲临死前死死抓住她的手、一遍遍叮嘱“别丢了”“贴身戴好”的情景。
原来,秘密在这里!
“姥姥!”桂兰急切地问,“刚才缠上石头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差点就把石头……”
一想到弟弟那青筋暴起、发出非人声音的恐怖样子,桂兰就浑身发冷。
“是山坳里积年累月攒下的脏东西。”姥姥的声音沉了沉,“这铜钱早年埋在地下,沾了阴寒之气,才让那东西钻了空子。它想趁着铜钱认主的时候,抢一个活人的身子。不过,已经被我这丝念头压下去了,翻不起浪了。”
桂兰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里的铜钱。
“刚才在雨地里,铜钱自己贴上你的心口,”姥姥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那就是它认了你。从今往后,这铜钱,还有铜钱里的这片天地,就只听你一个人的了。旁人想碰、想夺,都办不到。”
桂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但更多的是疑惑:“姥姥,铜钱里这块地……它到底有啥用啊?”
“傻孩子哟,”姥姥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笑意,“这年头,到处打仗,到处闹饥荒。能有一块安安稳稳、谁也抢不走、能种出粮食的地,你说有多金贵?”
桂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块地,只要你好好侍弄,种啥粮食菜蔬,都长得飞快。那井里的水,清甜甘冽,喝了能让人身子骨结实,少生病。你只要守着它,不光能把你和石头两个娃儿拉扯大,往后要是遇上遭了灾、吃不上饭的乡亲,你也能从这地里拿出点东西,帮他们熬过难关。”
种啥都快!井水养人!能救命!
桂兰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像是被巨大的希望填满了。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娘和姥姥拼死守护的,不是简单的“辟邪”玩意儿,而是实实在在能救人性命的根——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希望!
她激动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但心里还存着一个疑团。
“姥姥,”她压低了声音,“这铜钱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东西?我总觉得那土坯房有点怪……”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再响起时,姥姥的语气明显低沉、郑重了许多。
“桂兰,你看得仔细。那土坯房的后墙上,钉着一扇小门。那门被很厚的木板从外面死死封住了。”
桂兰屏住了呼吸。
“那门后面藏着的东西,关系着天大的事,是绝对不能泄露的机密。现在还不是打开它的时候。你千万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去碰那扇门,更不能去硬撬。否则会招来泼天大祸,会惊动一些绝对不该来的东西。”
“那……啥时候才能开呢?”
桂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等你真正长大了,”姥姥的声音带着深意,“等你有本事、有担当,能用铜钱里这块地方,实实在在地救下更多人命的时候。那扇门,到时候自然会为你打开。”
姥姥的声音说到这里,渐渐变得微弱,像深秋清晨被风轻轻吹散的薄雾。
“桂兰……我这点念头……撑不了多久……往后……就靠你自己了……”
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彻底消失在桂兰脑海深处。
“姥姥……”
桂兰对着空寂的屋子,无声地唤了一声。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作为回应。
她紧紧握着那枚温热的铜钱,在昏黄的灯光下呆呆坐着。
姥姥的话在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有震惊,有后怕,有激动,更有沉甸甸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土炕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
石头在睡梦里不安地翻了个身,眉头紧紧皱着,小嘴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姐……我饿……”
说完又沉沉睡去。
他小小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邪祟侵扰后的苍白。
弟弟这声呼唤,像一道光,驱散了桂兰心头的迷茫。
她看着弟弟苍白的小脸,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拿起那截依旧红得刺目的湿绳子,仔仔细细重新系好。
然后,无比郑重地将那枚乾隆通宝,再次贴身挂回脖子上。
温热的铜钱,带着姥姥残留的意念和娘亲临终的嘱托,稳稳地、沉沉地贴着她的心口。
那片黑土地,那口老井,那座土坯房——它们都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