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彻底盖住黑棘庄园之后,日子变得像冻硬的泥土一样,又硬又慢。
约翰每天早上醒来,铜盆里的水是温的,布巾叠得方方正正。他的贴身执事站在门口,灰布裙,黑短发,赤脚,手里捧着今天要穿的衣服。他有时候故意不起床,翻个身继续睡,想看看她会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办。
她就站在那里。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她不催,不叹气,不动。等他终于掀开被子,她才走过来,把衣服放在床边,然后退出去,让他自己穿。
“你可以帮我穿。”有一次他故意说。
“您上次推开我了。”她说。
“我现在不推了。”
她走回来,替他系领口的绳结。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约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旧木头和干草药的味道——那是储物间的气味。
“你睡的地方冷吗?”他问。
她没回答。
“我问你话呢。”
“您不需要关心这个。”她说。
约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天下午,他让厨房的帮工往储物间多送了一条旧毯子。他没说是自己让送的。女孩也没问。
扔石头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起因很简单——约翰无聊。礼仪课枯燥得让人想撞墙,父亲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合格的商品,母亲永远躲在卧室里不出来。他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自己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而她是唯一一个不会还手的人。
第一块石头是从庭院里随手捡的,指甲盖大小,砸在她小腿上。
她正在把晾干的衣服收进篮子。石头击中她时,她抖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落在脚边的石子,再把衣服捡起来,继续叠。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没有愤怒。
约翰觉得没意思。
但第二天,他又捡了一块。
这一次更大一点,核桃大小。他瞄准了她的后背。石头砸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篮子里的衣服洒了两件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
“你不疼吗?”约翰站在三步外,手插在口袋里。
“疼。”她说。
“那你怎么不哭?”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怕,甚至不是委屈。是一种很老的、很安静的、不属于六岁小孩的疲惫。
“哭不哭,”她说,“疼都是一样的。”
约翰把那句话记了很久。但当时他只是又捡起一块石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个冬天。
不是每天都有石头。有时候是他把她的布巾藏起来,看她用什么擦桌子。有时候是他故意把自己的靴子甩到床底下,让她趴在地上够。有时候是他当着她的面把她叠好的衣服全部抖乱,然后说“重新叠”。
她从不抱怨。
也从不反抗。
但约翰渐渐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事:她的皮肤上从来没有淤青。
他明明砸中过她很多次。有一次石头擦过她的额角,破了一点皮,渗出一丝血。他吓了一跳——不是怕她疼,是怕父亲知道。但第二天,那个伤口就不见了。光滑的额头,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伤好得快。”有一天他忍不住说。
她没有接话。
“喂,我在跟你说话。”
“是,”她说,“好得快。”
“为什么?”
“不知道。”
约翰皱皱眉。他想再问,但父亲的书房那边传来开门声,威廉爵士走出来,目光扫过庭院。
“约翰。礼仪课。现在。”
约翰扔下手里的石头,跑了过去。
他没有回头看。如果他回头,他会看见女孩站在原地,用手指摸了一下昨天额角受伤的位置。皮肤光滑如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从记事起就是这样。
所有的伤,都会消失。
礼仪课在书房进行。
威廉爵士坐在橡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手抄本——不是给他看的,是给约翰看的。
“站直。”
约翰把背挺了一下。
“再直。”
他又挺了一下。
“你的肩膀是挂在身体上的,不是缩在脖子里的。”威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压住他的肩膀往下按,“放松。然后抬头。不是抬下巴,是抬额头。”
约翰的脖颈僵硬得像一根木棍。他不知道怎么做到“放松又挺直”。
“你哥哥在你这年纪——”威廉忽然住了口。
约翰愣了一下。哥哥?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
但威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回到桌边,翻开手抄本,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读。”
约翰凑过去。他认识一些字母——母亲教过他一点点,庄园里的老牧师也教过他一点点。但这一行字太潦草,他认不全。
“慢。”
“速。”
“什——”
“匀速。”威廉替他说完,“匀速前进。这是骑士在队列中必须做到的。你不需要成为优秀的骑士,但你必须看起来像一个骑士。”
“看起来像?”
“对。”威廉看着他的脸,“你的脸太秀气,身材太瘦。所以你必须在姿态上补回来。一个站得直的人,比一个站不直的人更像男人。”
约翰攥紧了拳头。
他没有顶嘴。他已经学会了不在父亲面前顶嘴。
礼仪课不是只有站姿。
还有说话。
“面对贵族,你不能说‘是’,要说‘遵命’。”
“面对教士,你不能说‘我不知道’,要说‘愿主指引’。”
“面对比你地位高的人,你的眼睛要看对方的鼻梁,不是眼睛。看眼睛是挑衅,看嘴巴是轻浮,看鼻梁刚刚好。”
约翰试着做了。他盯着威廉的鼻梁看。
“你在瞪我。”威廉说。
“没有。”
“你在瞪我。”威廉重复,“你的眉毛太紧。控制住。”
“怎么控制?”
“想一件让你高兴的事。”
约翰想了。他想到了昨天他把女孩叠好的衣服全部抖乱时,她脸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抿住嘴唇的表情。
他的眉毛松开了。
威廉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约翰回到自己的房间——如果那能叫房间的话,主厅二层的一个小隔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对着马厩的窗。
女孩正在铺床。她把被子的四角抻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
“你知道我有一个哥哥吗?”约翰站在门口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知道。今天父亲说漏嘴了。”
女孩没有接话。她把枕头放好,转过身。
“也许我该去问母亲。”约翰说。
“也许不该。”女孩说。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事,不问,就不用知道。”
约翰觉得她说得莫名其妙。但他也确实没有去问母亲。
那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风很大,吹得窗框嘎嘎响。他听见隔壁——走廊对面那间储物间——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有人在把什么东西压进喉咙里。
他竖起耳朵。
但那个声音很快就没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二月。雪开始化了,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约翰在院子里踩了一脚泥,甩到她的裙子上。她没有躲。泥巴在她的灰裙上印出一个深色的印子,像一朵丑陋的花。
“你怎么不躲?”他问。
“您会再扔一次。”她说。
约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是对的。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
“您今天还学什么?”她忽然问。
约翰愣了一下。她很少主动说话。
“屈膝礼。”他说,“还有怎么在宴会上坐着不动。”
“屈膝礼?”她微微侧头,“那不是女士学的吗?”
“父亲说,我需要知道别人对我行屈膝礼的时候,我应该怎么回应。”他把石头扔到一边,“他说我以后要参加很多宴会,很多人会对我行礼。”
“因为您是少爷。”
“因为我是一块肉。”约翰说,“一块被挂在钩子上、等人来买的肉。”
女孩没有说话。
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瘦小的、穿着深色羊毛外套的、头发乱糟糟的男孩。
“您不是肉。”她说。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用围裙擦掉了裙子上的泥印。
三月。春天来得慢,但棕褐色终于爬上了树枝。
约翰的礼仪课从书房搬到了主厅。威廉让他练习“如何走进一个房间”:推门、停步、扫视全场、微微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
同一个动作,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急。重新来。”
“头点得太低。重新来。”
“扫视的时候眼珠不要转,要整个头转。重新来。”
约翰的脸从白变成红,从红变成白。他咬着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做。
女孩站在角落里,拿着他的水杯和布巾。她不动,不说话,只是看着。
第五十遍(也许是第八十遍),他终于做对了。
威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行。”
这两个字在约翰耳朵里,像钟声一样响。
他走出去的时候,腿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委屈。那种说不出口的、压在胸腔里的、不知道应该对谁发作的委屈。
他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
女孩跟在他身后,端着水杯。
“给我。”他说。
她把水杯递过来。他喝完,把杯子还给她,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推了她一把。
她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石墙上。
杯子没有碎。她接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杯子放在地上,然后站直,回到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差劲?”他问。
“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被他那样训?”
她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她慢慢地说,“您是少爷,他是一个大人。大人训小孩,也许不都是对的。”
约翰瞪大了眼睛。
这是她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暗示父亲可能是错的。
他应该生气。他应该骂她。他应该再推她一把,或者捡起一块石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黑发,她的深褐色眼睛,她洗干净了的灰布裙。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我问的是——如果你给自己起一个,叫什么?”
她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些约翰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那等你知道的时候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您?”
“因为……”约翰想了想,“因为总得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女孩坐在储物间的床上,抱着膝盖,想了很久。
名字。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名字是属于人的。而她是什么?
她是影子。是工具。是“喂”。是“那个黑发的”。
她把脸颊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灰色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生谁的气,又像是在逞强。
“总得有人知道。”
她不知道那是他随口说的,还是认真的。
但她把它记住了。
像记住每一道消失的伤痕一样,把它记住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