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的春天,黑棘庄园的院子里多了一棵歪脖子苹果树。
不是新种的——它一直在那里,在老马厩后面,被藤蔓缠了好几年,没人管。春天一来,它竟然开了花,粉白色的,稀稀拉拉几朵,像长了疥疮的癞蛤蟆披了件婚纱。
约翰路过的时候,女孩正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
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微微发亮,黑发被风吹起来一缕,落在颧骨上。深褐色的眼睛映着粉白色的花影,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数有几朵。
约翰捡了块小石子,扔过去,砸在她鞋边的泥里。
她转过头,表情立刻变回那个平的。
“看什么?”他问。
“花。”她说。
“花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约翰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又抬头了。又在看花。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的黑发上,像雪。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这个画面。
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次春天闻到苹果花的味道,他都会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女孩,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抬头看花,而他在五步之外,手里捏着一块没扔出去的石子。
石子最后扔了。砸在她脚边,没砸到人。
但他觉得自己那次,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训练从每天清晨开始。
天亮之前,女孩会准时站在他门口,手里端着铜盆。水是温的——她要在厨房还没生火之前就用昨晚灶膛里的余热把水暖上,这件事她每天都做,从不间断。
约翰有时候醒得早,听见她在门外站定的声音——很轻,像猫落在垫子上。他闭着眼睛数三下,然后敲门声响起来,不大不小,刚好让他听见,不至于吵醒走廊另一头的父母。
“进来。”
她推门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布巾搭在盆沿。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尾,靴子摆在床边,鞋尖朝外。
他穿衣的时候她退到门外。这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养成的规矩——他七岁了,不再需要她帮忙系绳结,也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每天早上浮肿的脸。
“好了。”
她进来,把床铺好,把脏衣服收走,把铜盆端出去。
整套动作不超过三分钟。
约翰有时候觉得,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被上好发条的钟。
但钟不会在收脏衣服的时候,顺手把他昨晚翻过的那本书的书签扶正——他昨晚看到一半睡着,书签歪了,她不知道什么叫书签,但她知道他习惯把那条红绳夹在正在看的那一页中间,所以她把红绳抽出来,重新夹好,然后才把书合上放到枕边。
他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
剑术课已经上了大半年。
老艾伦的瘸腿在晴天的时候好一些,阴天就疼得厉害。但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约翰后来才知道,艾伦不收工钱——他跟威廉谈的条件是管吃管住,外加每周三品脱麦酒。
“你爹给的钱不够买我的腿。”艾伦说,“但我看你顺眼。”
约翰不确定“看你顺眼”是不是一个老骑士应该对雇主儿子说的话。但他喜欢艾伦。喜欢他身上的铁锈味和酒味,喜欢他说话时从不看威廉的眼睛,喜欢他骂人的时候用方言——那些词约翰听不懂,但从语调判断,绝对不是好话。
“重心。重心!你是人不是木桩!”
艾伦用木剑敲了一下约翰的小腿。不疼,但位置极其刁钻,正好敲在护胫没盖到的地方。
约翰跳了一下。
“你看,你一疼就知道动。”艾伦说,“但在战场上,你疼的时候已经晚了。你要在疼之前就动。”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会疼?”
“你知道。”艾伦说,“你看对方的眼睛。瞳孔放大,肩膀下沉,剑尖偏移半寸——这些都是他马上就要打你的信号。你不需要等他的剑到你身上,你看到这些信号的时候,就已经该动了。”
约翰试着去看艾伦的眼睛。
艾伦的瞳孔没有放大。他的眼睛很小,浅蓝色的,像冬天的冰面,看不出任何表情。
“别看我。”艾伦说,“我打你是教学,没有杀意。你要去找有杀意的人。”
“哪里有有杀意的人?”
艾伦沉默了一下。
“以后会遇到的。”他说。
这句话让约翰的后背凉了半截。
四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约翰第一次在训练中击中了艾伦。
不是真正的击中——艾伦让他打的,站在原地没躲,让他用木剑刺向自己的腹部。在剑尖触到皮甲的前一刻,艾伦的手掌挡在了中间。
但约翰听到了那只手掌接住剑尖时的声音。
不是清脆的“啪”,而是沉闷的“咚”——像石头砸进泥里。
艾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一道红印,从生命线斜斜地划向掌根。
“你的力量,”艾伦说,“比你看起来大。”
约翰喘着气,木剑还抵在艾伦的掌心。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艾伦把手放下来,甩了甩,“也是怪事。你身上不长肉,但力量在长。你是什么怪物?”
约翰不知道。但他觉得“怪物”这个词从艾伦嘴里说出来,不是骂人。
骑马课也在继续。
约翰已经可以在马背上小跑了。他甚至学会了不用手抓缰绳——不是艾伦教的,是他自己试出来的。他发现只要用膝盖和大腿夹住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马就知道要往前走。
“你在马上比在地上好看。”马夫说。
约翰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但他知道,每次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女孩都会把水囊递过来,然后往旁边站开一步,把位置让给马夫去牵马。
她从来不夸他。也从来不评价他骑马骑得好不好。
但约翰注意到,他骑得好的那些天,她递水囊的时候,手指会比他骑得差的时候多停留半秒。
半秒。
他数过。
五月,威廉从落木镇带回了一个新消息。
男爵的比武大会定在仲夏节后第二周。所有直属封臣的继承人都要出席,年满十二岁的要参加少年组的剑术表演赛,不满十二岁的要在宴会上亮相。
“你今年七岁。”威廉说,“你去亮个相。”
约翰站在书房里,背挺得很直——不是他想直,是威廉的目光压着他,让他不敢弯。
“穿什么?”约翰问。
“你那套铁甲。虽然丑,但至少像个骑士家的。”
“汤姆说那套甲还能穿一年。”
“一年够了。”威廉拿起桌上的羊皮纸,“不用打新的,你还在长个子。明年再说。”
约翰想问“明年我穿什么”,但没问出口。
他知道答案:明年打新的,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还是钢原色,还是没有任何装饰。因为他只是一个“亮相的货物”,不需要太好,只要看起来不像乞丐就行。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女孩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他的斗篷——五月了,她已经不需要拿斗篷了,但她每天还是拿,放在手臂上,像一种仪式。
她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每天拿斗篷了。”他说。
“万一冷呢。”她说。
“五月不会冷。”
“去年五月下了冰雹。”她说。
约翰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他走了,女孩跟在后面,斗篷还搭在手臂上。
风吹过走廊,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她的影子踩着他的影子。
偷偷看书这件事,是从六岁半开始的。
不是他主动学的。是母亲偶尔提了一句:“你父亲小时候也爱看书。”
那天晚上,他趁女孩出去打水的时候,翻了翻母亲房间里那本旧祷告书。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但插图看得懂——圣母抱着圣子,圣子手里拿着一颗石榴。
他觉得没意思。
但第二周,他在主厅角落那个积灰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祷告书。是一本旧账册。
上面写着收租的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某佃户交了多少麦子、多少鸡蛋、几捆羊毛。字迹潦草但工整,有些地方被水泡过,模糊了。
他看不懂全部的,但看得懂数字。
三蒲式耳麦子。十二枚鸡蛋。一便士。
他开始翻。
不是因为他喜欢数鸡蛋,而是因为他在那些干巴巴的数字下面,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有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不同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今年雨水多,西边三亩地淹了,免租。”
另一页:
“艾伦家的老母牛死了,借他半镑修蹄钱,明年还。”
再另一页:
“收租不可太苛。人走了,地就荒了。地荒了,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祖父,可能是曾祖父,也可能是某个给罗伯特家当管家的聪明人。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人走了,地就荒了。
地荒了,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后来他每次路过那排佃农的小屋,看见屋顶上的破洞,看见光脚的孩子在泥地里跑,看见老妇人弯着腰拔萝卜——他都会想起那句话。
他不是同情他们。至少当时不是。
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轮到他管这片地,他不想让它荒。
书越看越多。
账册看完了,他开始翻那本残破的《圣经》。不是为了信上帝,是因为里面有人名、地名、家族谱系——他看的是“谁是谁的儿子”“谁杀了谁”“谁占了谁的地”。
然后是那本游记。
他不知道写游记的人是谁,扉页被撕掉了。但内容很怪:一个人坐船去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金色的佛像、会飞的大蜥蜴、吃人的野人。
他不太信。但他喜欢那种“外面还有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女孩偶尔帮他整理书架,会把那些他翻过的书按照某种她自己的顺序重新排列。他从来没教过她怎么排,但她排出来的顺序,总是他最容易找到下一本想看的书的那种方式。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这本?”有一次他问。
“您上次翻到第三十页停了,那章没结尾。”她说,“下一章在第三十一页,所以我把这本书放在最上面。”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结尾?”
“因为您上次合上书的时候皱着眉头。”
他沉默了。
她端着铜盆走出去,赤脚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
他看着门口,觉得自己的贴身执事有点太聪明了。
聪明到不像一个奴隶。
七月中旬,约翰欺负了她一次。
不是扔石头——他已经很少扔了。是藏东西。他把她的木梳藏到了马厩的干草堆里。
她找了半个时辰。
找的时候不说话,不急,不求助。她把衣箱翻了三遍,把床铺掀开看了床板下面,去厨房问过老帮工,甚至去马厩那边看了一眼——但没翻草堆,因为草堆刚堆好,翻乱了会被马夫骂。
约翰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表情还是平的。
但她的脚步快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快了——不是跑,但比平时快了一截。那是她焦虑的时候才会有的变化。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差劲。
不是因为欺负她。是因为他明明知道她在找,还站在窗户后面看,像看一只被关在罐子里的蚂蚁。
他下楼,走到马厩,从草堆里摸出那把木梳,揣进袖子里。
她正站在水井边,低头看着井口——不是要跳,是在看自己的影子。
“给你。”他把木梳从袖子里滑出来,递过去。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您藏哪儿了?”
“不告诉你。”
她没有追问。把木梳插回围裙口袋里,说了一声“谢谢您”。
声音不大。但约翰觉得那声“谢谢”比平时重。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他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太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下次藏个安全的地方。干草堆会被马踢散的。”
他差点笑出来。没回头。
七月底的一个傍晚,约翰在书房里翻到一本新书——不是新买的,是姑母玛格丽特派人送来的包裹里的。包裹里还有一罐蜂蜜和一封信,信上写着“给我亲爱的侄子,多吃甜的,长胖点。”
书是一本手抄本,封面是磨旧的牛皮,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写的是一位古代将领的事迹——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在缺粮的情况下让士兵不溃散,如何利用地形。
他看得入了迷。
女孩进来点蜡烛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她看了他一眼,看见烛光把他垂下来的头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灰色的眼睛盯着书页,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
她把蜡烛放在桌角,退出去,关上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缝上——不是因为想偷听,是因为想确认他没事。有些小孩读书读久了会咳嗽,他有一次咳嗽了三天,威廉爵士说他“娇气”,高烧却没人发现。
她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内只有翻书的声音,没有咳嗽。
她站起来,膝盖有些麻,用拳头捶了两下,回了自己的储物间。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黑金色的盔甲,站在一片荒原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风吹过来,翻动书页,哗哗响。
她站在远处,看不清他的脸。
她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哭。是梦里的露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那个穿黑金盔甲的影子还没散。
她用被子蒙住头,把那幅画面压进最深的梦里。
八月,威廉宣布了一个新决定。
“从下周开始,约翰加一节阅读课。”
约翰愣了一下。
“不是给你读闲书。”威廉说,“是给你读法律文书。封地契约、租约、联姻协议——这些东西,你以后要看得懂。”
联姻协议。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在约翰因为阅读而微微发热的脑子里。
“你不需要写,但要看。”威廉继续说,“你的婚姻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但你可以看懂那纸上写的到底是嫁妆还是债务。”
约翰低下头。
“……是,父亲。”
那天晚上的剑术课,他打得比平时猛。
艾伦让他停,他没停。艾伦用木剑敲他的手背,他才停下来。
“你今天吃了火药?”艾伦皱眉。
“没有。”
“那你打我的架势像是在打你爹。”
约翰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把木剑插进土里。
艾伦在他旁边蹲下来,瘸腿伸不直,姿势很别扭。
“我跟你说个事儿。”艾伦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瘸吗?”
“打仗伤的。”
“对。但你知道我怎么伤的?”
约翰摇头。
“不是被敌人砍的。是从马上摔的。”艾伦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扭曲的疤痕,“马被自己人的旗子吓着了,把我甩出去,摔在一块石头上。不是战场上,是在回营地的路上。不是敌人,是自己人。”
约翰看着那道疤痕。
“我的意思是,”艾伦把裤腿放下来,“你永远不知道哪块石头会让你摔跤。但你得学会摔了还能爬起来。”
约翰沉默了很久。
“艾伦。”
“嗯。”
“你觉得我会被卖掉吗?”
艾伦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拿起木剑。
“再来。重心压低。”
他没有回答。
但他训练结束后,破天荒地拍了拍约翰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很热,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八月中旬的一个雨夜,约翰睡不着。
不是做噩梦,是下午骑马的时候颠得太狠,腰酸。
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水罐那里喝水。经过楼梯拐角时,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笑声,是说话声。很轻。
他站住。
“——他今天看了一下午的书,没咳嗽,饭也吃完了,一整碗。”
是女孩的声音。她在跟厨房的老帮工说话。
“那就好。”老帮工的声音,沙哑的,“少爷乖的时候还是挺乖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老帮工问,“你今天吃了没?”
“不饿。”
“你总是不饿。”
又沉默了。
约翰站在拐角阴影里,手指扣着石墙的缝隙。他想起今天中午,她把他的饭碗收走之后,好像没给自己留什么吃的。厨房的剩饭通常是老帮工收走了分给其他仆人,她有时候分到一块黑面包,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从来没有问过她:你吃饱了吗?
他转身回了房间。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腰酸了。
是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面包。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每次自己吃饭的时候,看一眼她的碗。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这个决定压在了枕头下面——那里已经压了很多东西:老骑士的话,书里那句“人走了地就荒了”,还有她用半秒多递水囊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女孩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约翰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看了他一眼,可能觉得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没问。
“今天下雨。”她说,“骑马课会取消。”
“嗯。”
“剑术课在后院棚子下面,不会取消。”
“嗯。”
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别的吩咐,端着铜盆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喂。”
她停住。
“你昨天晚饭吃了吗?”
沉默。
“吃了。”她说。
“吃什么了?”
“……面包。”
“什么面包?”
她转过身,看着他。表情还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被光照到的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黑面包。”她说。
“够吃吗?”
“……够。”
约翰点了点头。
她走出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心脏跳得太快,震到手上了。
她把手攥成拳头,攥了好几秒,松开,心跳还没慢下来。
她把两只手掌贴在冰凉的石头墙上,借那点凉意压住从胸口涌上来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
那不是烫的。
是酸的。
从心口一直酸到指尖。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