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周,格洛斯特男爵的传令兵骑马进了黑棘庄园的院子。
那是一个瘦长的年轻人,穿着男爵家的深蓝色罩袍,胸前绣着银色的鹰。他在马上坐得很直,目光扫过庭院,像在点数这里值多少钱。
约翰正在院子里练习站姿。女孩站在三步外,手里捧着他的斗篷——虽然已经四月了,但她每天都拿,他不穿,她也拿。
传令兵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挺直。
“威廉·罗伯特爵士!”传令兵高声通报。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在开门的那一瞬间从“日常的冷漠”变成了“对上级的恭敬”。那种变化很快,快到约翰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的事情还包括:父亲的腰弯了几度。
“男爵大人有令——”传令兵展开一卷羊皮纸,“今年仲夏节后第二周,于格洛斯特堡举办比武大会。所有直属封臣需携家眷及继承人出席。比武项目包括:枪术比武、步战剑术、射箭。优胜者有赏。”
威廉接过羊皮纸,看了一遍。
“少爷今年六岁。”他说,“还太小,不能参加比武。”
“男爵大人想看人,不是想比试。”传令兵的目光落在约翰身上,从上到下,像商人看一匹还没长成的马驹,“大人说,‘都带来,让我看看各家的小崽子长什么样。’”
传令兵走后,威廉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羊皮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约翰。”他说。
“在。”
“从下周开始,你学骑马。”
“骑马?”约翰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剑术。”
约翰的眼睛又亮了一点。
他没有注意到,站在三步外的女孩,看见他眼睛亮起来的那一刻,自己攥着斗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紧张。是她在把心里那棵刚冒头的草,又往下踩了踩。
老艾伦是在第三天来的。
他是一个瘸子。这是约翰对他的第一印象。他骑一匹灰白色的老阉马,左腿从膝盖以下明显变形,下马时整个人歪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用了四十年学会怎么在少一条好腿的情况下站住。
他大约六十岁,也可能五十多岁——常年风吹日晒让他的脸像一块被揉皱的皮革。胡子灰白,剪得很短,眼睛是浅蓝色的,在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经意的锐利。
“艾伦。”他对威廉爵士说,没有鞠躬,只是点了一下头,“您雇我教少爷剑术。”
“对。”威廉说,“一年。教不会就滚。”
艾伦没接这句话。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约翰。
那一眼很长。从头顶看到脚底,从脚底看回头顶。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老木匠摸到一块有暗疤的木料。
“你太瘦了。”艾伦说。
约翰攥紧了拳头。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
“但是——”艾伦歪了一下头,“瘦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该瘦,一种是天生只有看起来瘦。”
约翰没听懂。
“没关系,过几个月就知道了。”艾伦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剑。木的。从今天开始。”
第一堂课在后院进行,避开威廉的视线。
艾伦让他先站好。不是礼仪课那种“挺胸收腹抬头”,而是一种约翰从没试过的站法——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放在脚掌前段。
“拿剑。”
约翰双手握住木剑。
“松一点。”
约翰放松了手指。
“再松。”
“再松就掉了。”
“那就让它掉。”
约翰松开手,木剑滑下去,在落地之前,艾伦的手接住了它。
“你握剑的力气要像握一只活的鸟。太紧,捏死了。太松,飞了。”他把木剑塞回约翰手里,“力量从脚底来,从腰来,从肩膀来,从手臂来——唯独不从手掌来。手掌只是把那些力量送到剑上去的最后一寸。”
约翰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他不太懂。但他记住了。
那天下午,他们练了三个动作:劈、刺、收。
劈——从头顶到腰部的一条直线。
刺——剑尖指向假想敌的喉咙。
收——把剑带回身侧,准备下一次攻击。
约翰做了五十遍,又做了一百遍。
到第一百二十遍的时候,艾伦说:“停。”
约翰停下来,喘着气,胳膊在发抖。
艾伦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掌。没有水泡——只有一道红印。
“你以前拿过剑吗?”
“没有。”
“你骗我。”
“没有!”约翰急了,“真的没有!”
艾伦松开他的手,盯着他看了几秒。
“再做一遍。”
约翰拿起木剑,做了一个劈。这一次,他的手腕在触底之前微微内旋了一下——不是艾伦教的,是他自己觉得这样更顺。
艾伦的眉毛动了一下。
“再一遍。”
劈。同样的内旋。
“谁教你的?”
“没人。”
“你做之前在想什么?”
约翰想了想。“我在想,如果这一剑是真的,我想砍进去,而不是拍上去。”
艾伦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真正的短剑——旧的,皮缠的柄都磨亮了,刀身上有无数细小的豁口——把它横在自己面前,示意约翰握住。
“再劈一下。不用力气,划过去就行。”
约翰握住真剑的柄。铁比木重,但意外地——合手。
他做了一个劈的动作。剑尖在空中划出一条干净线。
艾伦把剑收回去,插回腰间。
“你父亲说你只能当花瓶。”他说,“他错了。”
约翰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不是那种大力士的材料。你这辈子都长不成你父亲那个体格。”艾伦看着他的眼睛,“但你能比他快。比他准。比他在战场上活得更久——如果你学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力气大的人,靠力气赢。力气小的人,靠脑子赢。但真正可怕的人——”艾伦顿了一下,“是那些力气不小,却一直在用脑子的人。”
约翰不知道艾伦说的是不是他。但他希望是。
骑马课安排在剑术课的第二天。
庄园里有一匹小马,栗色,性子温顺,专门给幼童学骑。约翰第一次踩上马镫时,马往前走了两步,他整个人挂在马肚子上,被拖了几尺远。
女孩站在马场围栏外面,手里拿着他的水囊。
她没有笑。但她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是她极少数的、接近表情的表情。
“扶我上去。”约翰从地上爬起来,对马夫说。
马夫把他托上马背。他攥着缰绳,腿夹紧马腹,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被绑在树上的青蛙。
“放松。”马夫说。
“怎么放松?”
“就像……你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我坐在椅子上不会晃。”
马走了两步。约翰往前一栽,抱住马脖子。
他听见围栏外面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笑。是吸气。某种被刻意压住的、快要变成笑但被掐死在喉咙里的吸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
女孩已经把脸别过去了,正在低头拧水囊的盖子。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你笑了。”他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阴天。”
女孩把水囊盖子拧紧了,没再说话。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好一阵才褪下去。
约翰不知道的是,在她拧盖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瞬间——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
像春天的泥。
第三次上马的时候,约翰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不是马夫教的——马夫说了一堆“重心下沉”“腰背挺直”,他都没记住。他记住的是艾伦前天说的那句话:握剑像握鸟。
他忽然想,骑马是不是也像握鸟?
不要夹太紧。不要勒太紧。不要怕掉下去——因为越怕,越紧;越紧,马越慌。
他松了松大腿的力道。
马走了两步,没晃。
他又松了一点。
马开始小跑。
他的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自然地颠着,没有掉下去。
“少爷?”马夫惊讶地看着他。
约翰没有说话。他在笑。
那种六岁小孩才有的、完全控制不住的笑。嘴角咧到耳朵根,灰色眼睛眯成两条缝,脸涨得通红。
围栏外,女孩看着他的笑。
她抬起手,把手背贴在嘴唇上,挡住了什么。
七天后,约翰可以在马背上稳稳地走直线了。
威廉来视察过一次,站在场地边上,看了一刻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约翰觉得像奖励的话:
“还行。不算废物。”
那天晚饭后,约翰被叫进书房。
威廉坐在橡木桌后,面前没有羊皮纸,只有一杯深色的麦酒。
“坐下。”他说。
约翰坐下来。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
“我改变主意了。”威廉说,“你骑马和剑术的天赋比我预想的好。虽然体格还是不行,但至少能打。这对联姻有帮助。”
约翰张了张嘴。
“女的虽然不在意男人多能打,但她们在意这男人是不是废物。”威廉喝了一口麦酒,“你不是废物。所以你可以卖个更好的价钱。”
约翰低下头。
“我让铁匠给你打一套甲。轻甲。你现在穿不了重甲,太瘦。等你长大了再说。”威廉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下周开始,你的训练增加。上午礼仪,下午剑术,傍晚骑马。休息日取消。”
约翰数了一下。没有休息日。每天都是训练。
“还有——”威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仲夏节后去男爵的比武大会。你不需要打,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穿得像个正经的骑士家的儿子,让所有来的人看一眼。”
“看一眼?”
“对。看一眼。”威廉的声音很平,“如果有人觉得你还可以,他们就会来问你的价。”
约翰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或者伤心。或者任何一种正常孩子听到自己被当成货物卖掉时应该有的情绪。
但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累。
一种不属于六岁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第二天一早,女孩来叫他起床时,发现他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
“您今天起得早。”她说。
“睡不着。”约翰坐在床边,看着她把铜盆放下。
“做噩梦了?”
“没。就是睡不着。”
她看了他一眼。不是平时那种“观察主子需要什么”的看,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慢的。像她在用目光量他今天少了什么东西。
“您不想去比武大会。”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您昨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走得很慢。”
“那又怎样?”
“您平时走得快。”她说,“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走慢。”
约翰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被当成货。”他说,“但我没有选择。”
女孩蹲下身,把他靴子的系带重新绑了一遍。绑得很紧,很整齐,蝴蝶结对称。
她没有抬头。但她说话了。
声音很小,像怕被墙壁偷听去。
“我在书上看到过一句话。”她说,“不记得是哪本书了。”
“什么话?”
“‘人如果连被卖的时候都挺直了背,那他迟早会有自己站着的那一天。’”
约翰低下头,看着她的黑发。发尾整整齐齐,露出后颈的一小截——白得没有一丝晒痕。
“哪本书里有这种话?”他问。
“不记得了。”她站起身,端起空了的铜盆,“我去打水。”
她走了出去。
约翰坐在床边,后脑勺靠着床柱,看着门框。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每一句都没有看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几句话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老铁匠汤姆是在剑术课第二周出现的。
他不是约翰想象中铁匠的样子。在约翰的想象里,铁匠应该是巨熊一样的人,胳膊比他的腰还粗,一锤下去能把铁砧砸出火星雨。
汤姆不高,也不算壮。他的壮是那种沉甸甸的、像装满了沙袋的壮。肩膀宽,手大,手指短而粗,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铁屑。
他大约五十岁,也可能更老。脸上的皱纹不是艾伦那种刀刻般的深,而是炭火熏出来的、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浅纹。
“汤姆。”他对约翰说,“给你打甲。”
打甲的地方在庄园作坊最里面那间屋子,墙壁被煤烟熏成深灰色。炉子里的火从早烧到晚,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
汤姆拿了一条皮尺,让约翰张开手臂,像钉在十字架上一样站着。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他一边量一边嘟囔,声音低沉,像远处的雷。
“腰好细。”汤姆说,“你爹的腰比你粗两圈。”
“我知道。”约翰说。
“不是坏事。”汤姆看了他一眼,“腰细,灵活。穿甲的时候沉肩收腹,重心自然就低。重心低,不容易被砍倒。”
“是艾伦说的那种吗?”
“艾伦?啊,那个瘸子。”汤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懂打架,不懂打铁。但他说的有些道理。”
他在一张草纸上画了几条线,画得很丑,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但约翰发现,那些线之间的距离,刚好对应他的肩宽、臂长和腰围。
“第一套甲,不用太厚。”汤姆说,“你还长个子。明年就穿不下了。我给你打一套基础的——胸甲、肩甲、臂甲、护腿。头盔也要。轻便为主,让你能动起来。”
“不能打重甲吗?”
“你能穿?”汤姆看了他一眼,“六十几斤的铁穿在身上,你连马都爬不上去。”
约翰沉默了。
“别急。”汤姆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重甲以后会有。等你长开了,长结实了。铁这东西,只要人还在,什么时候都能打。”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但约翰注意到,他那双被炭火烤得发红的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不是眼泪。是认真。
一个老铁匠对一块还很软的铁料的认真。
甲在半个月后打好了。
约翰站在作坊里,汤姆把甲一块一块地往他身上穿。铁片碰铁片的声音很脆,像有人在敲铃。
胸甲贴合着他的肋骨,肩甲压住他的肩膀但不磨。臂甲从肘到腕,每一步弯曲都刚好卡在关节的弧度上。头盔是开面的——没有面甲,只有一顶铁帽,护住头顶和两侧,露出整张脸。
比他想的重。
但比他想的也合身。
“动一动。”汤姆说。
约翰走了几步。金属碰撞的声音哗哗响,像挂了一身锅碗瓢盆。但他能动。能抬手,能转身,甚至能小跑。
汤姆蹲下来,检查每一处铆钉。他的手在铁片上摸过去,像在摸一匹绸缎。
“还行。”他说,“穿一个月回来,我再调。”
约翰站在作坊门口,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灰白色的光。没有金色,没有描边,没有华夫图案——就是一块铁。冷的,硬的,有锤痕和焊疤。
但这是他自己的第一套甲。
女孩站在作坊外面的橡树下,看着阳光下那个穿铁甲的男孩。
他的脸从铁盔里露出来,灰色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不太熟练的笑——他还不习惯穿甲,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穿着铁站着。
但她看着那道光。
灰白色的铁光。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在袖筒里攥了攥,然后松开。
膝盖有点软。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阳光太刺眼了。可能是因为风把铁锈的味道吹到了她鼻子里。可能是因为他在笑——那种六岁的、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的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的笑声从作坊那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她把那半声笑捡起来,压在心底那棵刚冒头的草上面。
这次没用踩的。是用捧的。
捧起来,放进最黑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自己。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