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草,PPT没保存。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鼠标——手指摸到的不是桌面,是冰凉的石板。
面前不是工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大殿,空气里飘着烧焦的纸灰味。
“姓名。”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穿黑色制服、流里流气的男人蹲在石柱底下抽烟,火星是幽蓝色的,味道很冲。
陈渡没回答。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揉了揉黑眼圈,工牌歪歪斜斜挂在胸前,上面还沾着加班时滴上去的咖啡渍。
“我那PPT,保存了吗?”
男人愣住了,烟灰掉在脚背上。
“啥玩意儿?”
“PPT。第十九版。我刚写到资源对标。”
男人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
“别想了。你已经死了。猝死,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心源性猝死。”他把烟掐灭,语气像念一份念了几万遍的稿子,“自我介绍一下,地府项目组专员,赵吏。”
陈渡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几样东西:生前买的保险、还没还完的房贷、那个每逢周会就把“降本增效”挂嘴边的傻逼主管。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压下去。
“行吧。”语气平淡得像在听下周出差的消息,“既然死了,赔偿怎么算?”
赵吏嘴角扯了一下。“赔偿没有。但你有一份终身合同。跟我来吧,阎王爷等着呢。”
地府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墙上贴着褪色的标语:“今日事今日毕,投胎不过夜。”下面被人用红笔加了两个字:“放屁。”
推开沉重的青铜门,陈渡看到了阎王。
啤酒肚,玄色蟒袍,手里端着个印有“地府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保温杯。他正对着一份卷宗皱眉,看到陈渡进来,慢悠悠吹了吹水面上的枸杞。
“陈渡,二十八岁,某大厂高级项目经理。生前带过十二个S级项目,擅长资源整合、KPI拆解和向上管理。”阎王放下杯子,“地府现在有个搁置项目---异世界征战,,我觉得你非常合适。”
陈渡站在大殿中央,工牌歪着,没扶。
“征战?领导,我就是个做PPT的,不会打仗,您找错人了吧。”
阎王笑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发黄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底下那行红色的小字。字迹在昏暗的灯光里微微发光,像心跳。
“凡自愿签署本协议者,若因公猝死,灵魂自动转入地府特殊项目组,永久在编,不得投胎。”
陈渡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发现甲方把需求变更藏在合同附件第七十三页时的表情。
“所以,我连死后都要加班?”
阎王摊了摊手。“你可以拒绝。但拒绝履职的灵魂会被送去十八层地狱当燃料。”
陈渡沉默了。
拒绝等于彻底消失。接受虽然要继续加班,但好歹灵魂还在。烂摊子,强制合同——但他生前干的不就是这个吗?接别人不要的项目,预算砍半,跟甲方扯皮,跟财务斗智斗勇。只不过这次,交付不了的下场不是扣奖金。是下油锅。
“行吧。但我有条件。”他抬起头,“项目组的人事、预算、跨部门协调,我需要绝对自主权。我不向其他人汇报,我只对你。”
阎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黑色工牌,拍在桌上。
“有胆识。权限给你。”
陈渡伸手去拿。指尖触到工牌的瞬间,眼睛猛地一阵刺痛——从眼球深处往外顶的疼。一道半透明光幕弹出来,加载条转了几圈,发出卡顿的沙沙声。
【地府项目管理辅助系统 Lv1 加载中……】
【当前职级:正科级主任。功德点:0。当前任务:招募第一名英灵,重启项目组。】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灵魂绑定状态为“永久在编”。若72小时内未完成首个KPI节点,灵魂将被强制注销。】
陈渡盯着那行红字。强制注销。换句话说,三天之内拉不到第一个英灵,他连下油锅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消失。
刺痛退去。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赵吏身上——然后停住了。
赵吏肩膀上趴着一只猫。黑色的,半透明的,正不停啃食他吐出来的烟雾。
“你看得见?”赵吏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语气里多了点意外。
陈渡没回答。他把视线移开。
“办公室在哪?”
走廊尽头,赵吏推开一扇布满灰尘的木门。霉味扑面而来。掉漆的办公桌,海绵翻出来的转椅,墙上挂着几幅画像。第一幅:韩信。第二幅:岳飞。第三幅:李靖。
“你的地盘。”赵吏靠在门框上,又点了一根烟,“墙上这些人,前面几任主任。韩信,灵魂受损,躺在深渊里几百年了。岳飞,掩护撤退时被死亡神吞噬,战死。李靖,现在坐轮椅养老。”
他弹了弹烟灰。
“你慢慢就知道了。”
陈渡盯着那几张画像。后背发凉。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搞商战、跟财务扯皮的活儿。但是前面几任,非死即残。
他还没开口,系统光幕突然弹了出来。
【警告:72小时倒计时已启动。若倒计时归零时仍未招募第一名英灵,宿主灵魂将被强制注销。】
【当前剩余时间:71小时59分58秒。】
红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陈渡盯着那串数字,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
赵吏没回答,递过来一本厚重的黑色册子。封面上四个烫金大字:英灵名录。
陈渡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项羽。
两个字,力透纸背。旁边一行小字:西楚霸王。状态:退休。居住地:英灵生活区东街打铁铺。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三天。三天之内把这个霸王从打铁铺里拉出来,否则自己连魂飞魄散都算不上——是直接被系统注销,从存在意义上彻底删除。
比死更彻底。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又快又硬。
一个穿深紫色官服、吊着三角眼的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卷宗的跟班。他把一本厚厚的账本重重拍在陈渡面前的桌上,灰扬起来,在惨绿的灯光里飘了很久。官服袖口磨得发亮——这是个老财务了。
“新来的主任?鄙人崔判。”他拍了拍账本封面,嘴角挂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笑意,但眼底没有笑,“听说你以前是搞管理的?正好。项目组欠了财务司三百年的魂砂预算。按地府财务条例,欠款超百年的项目组,财务司有权查封办公场所,冻结一切资产。”
他从袖口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书,搁在账本旁边。
“这是强制执行令。陈主任,请配合审计。”
陈渡没接话。
他调出系统面板。光幕闪了一下,对准了那份账本。
【系统提示:检测到账目异常。魂砂损耗率异常增加15%。建议:交叉比对原始凭证。】
【备注:该损耗率与投胎司近三百年能量配额增幅高度正相关。】
陈渡盯着那两行数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崔判官嘴角那丝笑意僵了一瞬。
“崔判官。”
他把那本账本拉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纸张的边缘在指尖微微翘起。
“咱们来对对账。”
“顺便问一句——”他指了指系统光幕上的那行备注,“魂砂的损耗率,是谁在核销?”
崔判官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