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那张吊着三角眼的脸在惨绿灯光下晃动,阴森的要命。他指节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发出笃笃闷响,听着像催命的鼓点。
“陈主任,地府不养闲人,更不养债鬼。”
崔判官慢条斯理的翻开账本,枯瘦的指尖点在上面一串刺眼的红色数字上。
“项目组停摆三百年。这期间,办公楼的折旧费、阵法的日常维护费,还有你们前任主任留下的那些烂摊子,可都一笔一笔挂在账上。按地府律法,今天你要是填不上这三千功德点的窟窿,这门,我就得贴封条了。”
赵吏蹲在旁边,手里的黄泉烟抖个不停。烟灰落在裤腿上,他也顾不上拍。他凑到陈渡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绝望。
“主任,这老小子存心来踢馆的。投胎派那帮人最近盯着咱们的魂砂配额,眼红得发紫。这是打算趁你新官上任,直接把咱们连锅端了。三千点啊,咱们现在连三颗米都掏不出来。”
陈渡没理会赵吏。他揉了揉黑眼圈,胸口的工牌歪歪斜斜。黑袍上那块咖啡渍在阴冷空气里干透了,硬邦邦的,硌着皮肤。
他盯着崔判官,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陈渡的视网膜上正疯狂刷着数据。
【系统加载中……定位失败。】
【尝试绕过防火墙……利用Lv1权限漏洞,成功切入投胎司公共公示库。】
【分析目标:投胎司近五季度财务报表(公示版)。】
【核心异常点:投胎损耗率25.4%。】
【逻辑推演:投胎流程为标准化作业。根据地府物理常数,魂能转化损耗理论上限为5%。多出的20%去向不明。】
“崔大人,审计是吧?行。”
崔判官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盖着大印的执行令。
“既然陈主任明白事理,那就签字吧。签了字,这地方归我投胎司管,你带着这个废物助理,麻溜滚蛋。”
“签字不急。”
陈渡调出系统面板,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不过在审计我之前,我这儿正好有份从公示系统里扒拉出来的报告,‘投胎司魂砂专项分析’。崔大人是前辈,要不要先帮着把把关?”
崔判官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僵住了。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色镜框,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你说什么胡话?投胎司的账目那是阎王爷亲审的,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赶紧签,别耽误我回去喝茶。”
陈渡没废话。他手指飞快跳动,半透明的光幕在两人之间铺开。画面有些卡顿,甚至还闪烁着几条刺眼的雪花纹,但上面的红色柱状图却清晰得要命。
“地府投胎转化率在最近三个世纪一直维持在98%左右。但是,崔大人,您看这儿。”
陈渡指着光幕上一处断崖式下跌的曲线。
“最近五个季度,投胎司申请的魂砂补给增加了三倍,但实际产出的投胎配额却下降了五个百分点。按照投胎池的物理损耗计算,这多出来的三万吨魂砂,足够把整个忘川河底铺平三层了。”
他顿了顿,眼神像是一柄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崔判官那层官僚的伪装。
“崔大人,这损耗的魂砂,是飘到哪口锅里了?”
崔判官的手猛地一抖。那张原本写满“公事公办”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涨成了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更是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崔判官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掩饰着内心的慌乱。
“陈渡,我警告你,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就是在质疑阎王爷的眼光!”
陈渡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炸你一下就现原形了。
他面上却依然客客气气,甚至还带了点职业化的微笑。
“崔大人说笑了。我这系统是阎王爷亲赐的,虽然权限不高,但架不住算法先进。您要是觉得数据不对,咱们现在就去阎王殿?请老人家亲自核实一下这‘投胎损耗率’的算法。顺便,咱们聊聊‘陶朱公商行’的事儿?”
崔判官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刚才查了一下,这三万吨魂砂的流向,刚好和陶朱公商行最近三年的入库量吻合。”
陈渡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崔大人,您说,要是阎王爷知道您在帮范蠡做平账,他老人家是先查我这三千点的折旧费,还是先查您的算盘?”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赵吏在旁边看傻了眼,嘴里叼着的烟头掉在地上,烫到了脚背才猛地跳起来。
“主任……你这是要掀桌子啊?”
陈渡没理赵吏,只是盯着崔判官。
他知道,崔判官这种老油条,软肋从来不是钱,而是那顶乌纱帽。投胎派这些年吃拿卡要惯了,魂砂这种硬通货,在黑市上是什么价,大家心里都有数。
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崔判官突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伸手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虚汗,语气变得异常和蔼。
“哎呀,陈主任,你看你,年轻人就是火气大。我刚才那不是开个玩笑嘛。项目组重启,那是地府的大事。我身为判官,支持还来不及呢,哪能真要账啊。”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执行令,当着陈渡的面,几下撕成了碎片。
“那这三千功德点的欠账……”
陈渡靠在椅背上,转了转手里的杯子。
“一笔勾销!不仅一笔勾销,我这儿还有一笔‘项目前期调研专项经费’。陈主任初来乍到,不容易,不容易啊。”
崔判官说这话的时候,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冥行支票,利索的在上面签了个名,推到陈渡面前。
“五百功德点。不多,算是我个人的支持。”
陈渡没去接那支票。他只是看向崔判官的袖口。
他看到崔判官的袖子里隐约透出两道光。一道是金色的,那是刚才拿出来的假账;另一道则是乌黑的,透着一股腐烂的死气。那才是真正的账本,上面缠绕着无数冤魂的哀嚎。
陈渡的眼睛猛地一阵刺痛。像是被钢针扎进了瞳孔。
他本能地揉了揉眼睛,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视线里的崔判官变成了重影,那股腐烂的死气顺着目光直往脑仁里钻,疼得他手微微发抖。
他强撑着没皱眉,脑海里给崔判官记下一笔。
【崔判官:利益冲突型干系人。弱点:魂砂平账。当前状态:被迫合作。备注:此人极度记仇,需防范其在魂砂纯度上做手脚。】
“行吧。”
陈渡收起系统面板,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既然崔大人这么支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魂砂配额,明天早上我要在仓库见到。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崔判官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那陈主任,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陈渡摆了摆手。
“赵吏,送送崔判。”
直到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吏才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渡。
“主任,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审计局的?还是搞反贪的?”
陈渡没回答。他把那张五百点的支票揣进怀里,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刚死的人。
“我以前是给这种人写PPT的。”
他站起身,工牌歪歪斜斜地晃动着。眼睛里的刺痛还没消退,视线依旧模糊。
“走,去退休生活区。”
赵吏愣了一下。
“去那干嘛?崔判官虽然给钱了,但魂砂还没到位呢。咱们现在手里就这点钱,够干啥的?”
陈渡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倒计时。
【剩余时间:68小时42分15秒。】
“没时间等魂砂了。”
陈渡走出办公室,阴冷的风吹起他黑色的袍角。
“咱们得先去找那个最难搞的大佬。”
“你说项羽?”
赵吏快步跟了上去,语气里全是嫌弃。
“主任,我劝你还是省省吧。韩信当年去请他,被他一戟直接扫出了门。岳飞去请他,他连门都没开。那位爷现在除了打铁刺木桩,谁的话都不好使。”
陈渡没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英灵名录》上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
项羽。
这个项目的核心资产,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如果连霸王都请不动,那他这主任也就当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