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灰色的光幕像一团浓稠的死水，将项羽魁梧的身躯彻底吞没。
水波纹荡开一圈又一圈。
陈渡转过身，工牌歪斜在胸前。他走到办公桌旁，把那杯放凉的地府特供美式端起来，凑到嘴边。
赵吏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双腿，背部也猛地绷直，夹着黄泉烟的手指微微发抖。一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吧嗒一下掉在皮鞋面上。
“主任。”
赵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结界那边的规则，会把活人的灵魂揉碎了再捏起来。李靖当年进去的时候，疼得咬碎了三颗后槽牙。这位爷……不会一怒之下把结界拆了吧？”
陈渡没接话。
他咽下那口苦得发黑的液体。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焦树皮的涩味。他没皱眉。
他把工牌摘下来，拍在桌面的水镜基座上。
“嗡——”
基座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动。一束幽蓝色的光从工牌边缘射出，打在对面斑驳的白墙上。
画面闪烁了三秒，大片雪花点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
“这破投影。”
陈渡嘟囔了一句。他伸手在基座上重重拍了两下。
画面稳定下来。
那是异世界骸骨荒原的俯瞰视角。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地面上全是风化发脆的骨渣。
项羽站在荒原正中央。
他的粗布单衣在跨过结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化成了飞灰。
变化是从脊椎开始的。
项羽的脊椎骨猛地向外凸起，一节一节，如同有一条巨龙要在他的皮肉下破体而出。原本青灰色的皮肤被撑开，没有血流出来，涌出的是一层银灰色的角质层。
“咔咔咔——”
骨骼折断又重组的脆响，传进了办公室，刮得人头皮发麻。
项羽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得有拇指粗细。他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抽搐。
他没吭声。
角质层迅速硬化，变成厚重的银灰色甲壳，顺着脊椎向四肢蔓延。他的体型开始失控般膨胀。
一丈。两丈。
直到接近三丈的高度，膨胀才堪堪停止。
赵吏手里的半截黄泉烟彻底掉在了地上。他张大嘴，连吐烟圈的动作都忘了。
站在荒原上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打铁的汉子。
那是一头直立的巨兽。
外形酷似巨猿，浑身覆盖着银灰色的重型甲壳。甲壳表面布满粗糙的纹路，关节处长出锋利的骨刺。最骇人的是，一层狂躁的幽蓝色雷霆，正顺着甲壳的缝隙来回游走，发出劈啪的爆响。
“这……这是什么怪物？！”
赵吏的声音都劈叉了。
陈渡的视线死死锁在水镜上。
他调出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在视网膜上展开，进度条卡在99%转了半天。
【目标：项羽。】
【重组形态：校准中......】
【战力评级：重新评估中……】
“废物系统。”
陈渡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把系统面板划掉，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磨破的笔记本，拔出笔帽。
他在空白页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项羽，首次重组。】
【形态：巨猿雷兽。目测身高三丈，装甲厚度极高，附带雷属性范围伤害。】
【战力评估：SSS（保底）。】
异世界里，巨猿雷兽缓缓低下头。
项羽看着自己长满甲壳和骨刺的巨大双手，用力握拳。
“轰！”
掌心里的空气被硬生生捏爆，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座由巨型生物肋骨堆砌而成的骨山。
巨猿雷兽迈开粗壮的大腿，一步跨出。地面被踩出一个直径两米的深坑。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抡起那条比石柱还要粗壮的手臂，一拳砸在骨山上。
“砰——！！”
整座骨山在一瞬间崩塌。碎骨化作漫天白色的粉末，被狂风卷向半空。
项羽收回拳头，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啸。
雷霆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将方圆百米内的骨渣全部碾成齑粉。
在那爆闪的雷光中，陈渡眯起了眼睛。
他看到巨猿雷兽那宽阔厚重的背甲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了一个古篆字的轮廓。
字迹很模糊，几乎看不清笔画。
但陈渡的眼睛深处，那股熟悉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他看到了。
在那个模糊的古篆字下方，重叠着一面折断的霸王旗。旗帜上的“江东”二字，正滴着暗红色的血。
那是项羽的执念。
哪怕换了一具躯壳，哪怕变成了怪物，那面旗依然插在他的灵魂上。
陈渡揉了揉刺痛的右眼。
他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句。
【背甲有特殊符号（疑为‘楚’字），目前处于未激活状态。解锁条件待测。】
“主任……”
赵吏指着水镜边缘，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在弹棉花。
“你看那边。”
陈渡抬起头。
水镜画面的地平线尽头，原本暗红色的天空下方，涌现出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迅速变宽，变厚。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黑线化作了一片涌动的潮水。
那是数以千计的虚空兽。
它们长着狼一样的躯体，口器里布满错乱的獠牙。体液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绿烟的坑洞。
巨猿雷兽爆发的雷霆气息，就像是在黑夜里点亮了一盏探照灯，将方圆几十里内的虫族全部吸引了过来。
“这么多……”
赵吏说话都有点哆嗦。
“韩信当年带了三千鬼差，才敢硬接这种规模的兽潮。他一个人……这要是折在里面，崔判官能把咱们的皮扒了。”
陈渡没看赵吏。
他端起桌上的美式，把最后一点残渣倒进嘴里。
他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上那个【战力评级：SSS】。
“行吧。”
陈渡按下水镜基座上的通讯按钮。
“项王。”
他的声音通过结界的规则转换，在骸骨荒原的半空中响起，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热身结束了。开始干活。”
水镜里，巨猿雷兽转过庞大的身躯。
那双被雷光充斥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涌来的兽潮。
他咧开长满獠牙的大嘴，喷出一口灼热的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