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刚走出两步。
半截断裂的戟杆带着劲风擦过他的肩膀，重重砸进脚边的青石板里。碎石飞溅，打在陈渡发皱的黑袍上。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背后传来项羽粗重的喘息声。街边的苔藓表面结出了一层薄霜。
"那个伪神，在哪。"
项羽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陈渡转过身。他揉了揉发黑的眼圈，摘下一直歪在胸口的工牌，搁在旁边的石桌上。指尖在工牌边缘敲了两下。
一线光幕从工牌边缘射出，在半空中展开。画面卡了三秒，大片雪花点闪烁。
陈渡拍了拍工牌的塑料外壳。
水镜画面稳定下来。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荒原。几具地府低阶战体的残骸散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甲壳碎裂，流着绿色的体液。
一个披着暗红斗篷的人影踩在残骸上。那是战争神麾下的神眷者。
"这就是那个伪神的手下。"
陈渡端起赵吏刚才塞给他的一杯地府特供美式，喝了一口。深黑色的液体滑进喉咙。他咽了下去。
神眷者在画面里开口，语调生硬干瘪。
"华夏名将？不过是一群靠着旧日荣光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除了那个叫嬴政的勉强能看，其余人，连给吾神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尤其是那个乌江自刎的懦夫。"
项羽盯着光幕。
他大步走到石桌前，一把捏碎了桌角的石狮子。石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
"画饼。"
项羽转头盯着陈渡。
"韩信画过，岳飞也画过。你们这些当主任的，除了忽悠人去送死，还会什么？"
陈渡看着项羽。眼睛深处那种被针扎的刺痛感又来了。
视线里，项羽背上那面残破的"江东"大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的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暗红色的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每当项羽情绪激动，那面旗就更加破碎一分，仿佛承载着千年未解的心结。
陈渡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项目组干瘪的账本，算了一下修复一件本命法器需要的功德点，以及项羽在异世界能产出的能量预期。这笔买卖做成，下个季度的考核就能堵住崔判官的嘴。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项羽眼中那抹即将熄灭的火焰——那是所有被困在地府的英灵们共同的绝望。
"行吧。"
陈渡放下咖啡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商务合作。
"咱们做个业绩对赌。"
项羽皱起眉头，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什么赌？"
"你帮我打下这片骸骨荒原，产出的能量算我的KPI。"
陈渡指着水镜里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什么KPI，说人话。"
"意思是，作为交换，我用项目组的功德点，帮你把背上那面旗修好。"
项羽握着半截戟杆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被愤怒取代。
"俺没有旗。"
"有。"
陈渡指着他的后背。
"那上面写着江东两个字。还在滴血。"
长戟直接横在陈渡脖子上。锋刃割破了表皮，一缕阴气渗进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赵吏在后头连退三步，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声音颤抖："主任！"
陈渡从怀里摸出崔判官刚才签的那张五百功德点的黑色支票，拍在石桌上。
"这是启动资金。打赢了，后续的修复费用我全包。打输了，你回你的打铁铺继续刺木桩，我下十八层地狱当燃料。"
他抬起手，在工牌上划了一下。
系统面板弹出一个模拟进度条。光幕上，一面破碎的旗帜虚影出现。金色的功德点化作细线，一点点将裂痕缝合。原本模糊的江东二字，在金光下重新变得清晰，甚至能看清旗面上那些被岁月侵蚀的纹路。旗帜在虚空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召唤着什么。
戟刃离开了陈渡的脖子。
项羽看着光幕上那面完整的旗帜。上千年了，他在这个破镇子里打了上千年的铁，每天刺一万次木桩，就是为了告诉自己，他还能打。那面旗早就在乌江边折断了，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面旗还能修好。
陈渡从赵吏口袋里摸出一根黄泉烟，递了过去。
项羽看着那根烟。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点火，只是把烟夹在指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俺去看看。"
陈渡调出系统面板。项羽名字后面的【服从度：极低】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黄色的【观望】。
陈渡掏出边缘磨破的笔记本，拔出笔帽。
他在纸上写下：项羽，吃对赌协议。核心痛点准确。记下来。下次可以尝试增加阶梯奖励机制。备注：江东旗是关键，后续招募其他英灵时注意寻找类似执念锚点。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怀里，对着项羽点点头。
"明天早上八点。项目组后门。"
项羽扛起那半截长戟，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阴暗的街道上拉得很长，那面残破的江东旗在身后若隐若现。
赵吏凑过来，压低声音："主任，你真觉得他能行？那可是战争神的据点，之前派去的三个战体连十分钟都没撑住。"
陈渡看着项羽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他不是战体，他是项羽。"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渡打断他，"崔判官卡了我们三个月预算，再拿不出成绩，整个项目组都要被裁撤。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赵吏叹了口气，重新点上一根烟："哎，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上一任主任也是......"
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上一任怎么了？"
"没什么。"赵吏摇摇头，转移话题，"我去准备明天的结界开启仪式。你最好再检查一下系统，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陈渡点点头，目送赵吏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张黑色支票。五百功德点，这是他全部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在这个陌生地府立足的唯一资本。
他抬头望向天空。地府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阴云。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休止的轮回和等待。
但陈渡知道，明天将是不同的。项羽的加入，或许真的能改变什么。
时间跳跃到第二天早上。
项目组办公室后门，连接着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中央，一道暗灰色的光幕上下起伏，泛着水波纹。这就是地府与异世界唯一的稳定连接点，结界。
地府第四项目组，负责开拓异次元能量源。业务核心是把地府里那些刑期满了又投不了胎的刺头，打包送到别的世界去当雇佣兵。崔判官卡了他们三个月的预算，再拿不出成绩，整个组都要被裁撤去十八层地狱扫岩浆。
陈渡站在结界旁，工牌依旧歪着。他手里捏着一个老式秒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项羽扛着那把修好的黑铁长戟，大步走过来。他没有穿盔甲，只穿着一件粗布单衣，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死寂，而是燃烧着某种东西。
"进去之后，身体会在规则作用下重组。有点疼。"
赵吏靠在门框上，吐了个幽蓝色的烟圈。
项羽没搭理他。他走到结界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渡一眼。
"你最好别骗俺。"
"我只看数据。数据达标，功德点到账。"
陈渡举起手里的秒表。
项羽冷哼一声，一步跨入旋涡。暗灰色的光幕荡开一圈波纹，将他魁梧的身躯彻底吞没。
陈渡按下秒表。咔哒一声脆响。
"项目正式上线。"
陈渡转身走回办公室。赵吏跟在后面，顺手带上后门。
办公室内，占据整面墙的监控屏幕已经亮起。画面分割成十几个小块，主屏幕显示着骸骨荒原的俯瞰视角。
左下角的能量收集槽目前是0%。
"你真觉得他一个人能推平那个据点？"赵吏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搭在办公桌上。
陈渡没接话。他拉过键盘，敲入几行代码，将项羽的生命体征和能量输出频率调到主屏幕右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