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秦岁扶着林雾枝坐在妇产科门口的塑料椅上时,叫号屏刚好跳到她们前一位。
红色数字闪了一下。
“请二十七号,到三号诊室就诊。”
林雾枝低着头,双手捂着小腹,脸色白得像纸。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外套,袖口被她抓得皱成一团,指节泛青,额角有一层细细的汗。
秦岁把刚买的温水递过去。
“再喝一点吧。”
林雾枝抬起眼,对她笑了一下。
她平时笑起来很温柔,眼睛弯弯的,像不会和任何人起争执。可今天那笑落在苍白的脸上,轻得像随时会散。
“我喝不下。”她声音很小,“一喝就想吐。”
秦岁看着她这样,心里也跟着发紧。
林雾枝已经吐了快一个月。
一开始,她们都以为是肠胃炎。林雾枝自己也说,可能是前段时间吃外卖吃坏了肚子。可后来她吐得越来越厉害,早上吐,中午吐,晚上也吐。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吃,只是闻见食堂油烟味,脸色就会突然变了。
最吓人的是,她的肚子。
不是很明显,可秦岁和她住在一个宿舍,还是能看出来。
林雾枝瘦了很多,锁骨都凸出来了,只有小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撑着,微微鼓起。
秦岁不止一次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雾枝每次都摇头。
摇得很慢,也很认真。
“没有。”她说,“秦岁,我没有。”
现在坐在妇产科外面,秦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走廊里人很多,有挺着肚子的孕妇,有陪妻子排队的男人,还有抱着检查单低声说话的老人。墙上贴着孕期注意事项,旁边挂着一个粉色宣传牌,上面画着一个笑眯眯的婴儿。
秦岁原本没注意那张图。
可坐久了,她总觉得那婴儿的眼睛像是在看她。
她移开目光,低头看手机。
上午十点四十七。
叫号屏又响了一声。
“请二十八号,林雾枝,到三号诊室就诊。”
林雾枝的手指猛地收紧。
秦岁扶她起来,明显感觉她的胳膊在发抖。
“没事的。”秦岁低声说,“医生看完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林雾枝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住。
秦岁回头看她。
林雾枝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小腹上,眉心微微皱着。那一瞬间,她脸上不是疼,更像是茫然。
“怎么了?”秦岁问。
林雾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好像……动了一下。”
秦岁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她勉强笑了笑:“你别吓自己,可能是肠胃痉挛。”
林雾枝也笑。
那笑很淡。
“可能吧。”
诊室里灯光很白,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眼镜挂在鼻梁上。她问得很仔细,林雾枝答得很慢。
“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林雾枝抿了抿唇,说了一个日期。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又问:“最近有没有性生活?”
林雾枝脸瞬间红了,红完又白下去。
她小声说:“没有。”
医生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确定没有?”
林雾枝点头。
秦岁站在旁边,能看见她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太瘦,手背青筋清清楚楚,指甲却修得很干净,透着一点淡粉。
“那男朋友呢?”
“没有。”
医生看了她一会儿,又看向秦岁:“你是她什么人?”
“舍友。”
“家属没来?”
“她……她不想让家里知道。”秦岁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医生没再追问,只让林雾枝去做尿检和B超。
从诊室出来时,林雾枝的脸更白了。
秦岁陪她去检验窗口,排队,取杯子,等结果。整个过程里,林雾枝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秦岁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尿检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看完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阳性。”
林雾枝像没听懂。
秦岁也愣了。
医生把报告推过来:“从结果看,是怀孕反应。”
林雾枝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医生,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和任何人……”
她说到后面,眼眶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医生见多了这种场面,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只说:“先别急,去做B超。具体情况要看影像。”
B超室在走廊尽头。
那里比诊室更冷。
门口排着几个人,墙边放着几把蓝色椅子。一个孕妇正在吃饼干,另一个人手里攥着检查单,低头和丈夫商量午饭吃什么。
生活的声音太正常了。
越正常,秦岁越觉得林雾枝的沉默不对劲。
轮到她们时,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林雾枝?”
林雾枝站起来。
秦岁本想跟进去,护士拦了一下:“陪同在外面等。”
林雾枝回头看她。
那眼神像不想一个人进去。
秦岁刚想说话,里面的医生却开口:“让她进来吧,小姑娘状态不太好。”
护士让开了。
B超室里光线暗一些,只有仪器屏幕亮着一块冷白的光。
林雾枝躺到检查床上,慢慢掀起衣服。她小腹微微隆起,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医生戴上手套,把冰凉的耦合剂挤上去,探头压下的瞬间,林雾枝轻轻吸了一口气。
秦岁站在她旁边,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包带。
屏幕亮了。
黑白影像慢慢铺开,像一片不规则的雾。
医生移动探头。
屏幕里出现一团团灰白色的影子,又很快散开。
秦岁不懂这些图像,可她见过别人怀孕的B超照片,至少应该有什么轮廓,或者医生会指着某个地方说在这里。
但现在,屏幕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胎囊。
没有胎心。
没有医生口中应该出现的任何东西。
医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换了角度,又让林雾枝调整姿势,重新检查了几遍。
探头在林雾枝小腹上慢慢滑动,仪器发出很轻的电流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墙面,细细地磨。
秦岁突然想起了宿舍里的夜晚。
林雾枝床上传来的磨牙声。
不是牙齿碰撞。
是一种很慢、很钝的摩擦。
她喉咙发紧,忍不住看向林雾枝。
林雾枝躺在那里,脸偏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她没有害怕。
至少不像刚才在诊室里那样害怕。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黑白影像,嘴角竟然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笑。
秦岁以为自己看错了。
“医生。”秦岁的声音有些干,“怎么样?”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又检查了一遍,才把探头拿开,抽了几张纸递给林雾枝。
“先擦一下。”
林雾枝接过纸,动作很慢。
医生盯着屏幕,脸色不太好。
“从尿检和症状上看,确实像怀孕。”她说,“但B超没有看到孕囊,也没有看到其他明显异常。”
秦岁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医生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可能太早,也可能是检查误差。建议换一家大医院复查血HCG,再做进一步检查。”
林雾枝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衣服还没完全放下。
她低着头,轻轻问:“医生,我肚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医生顿了一下。
“目前影像上看不到。”
林雾枝点点头。
她没有再问。
秦岁却觉得那句话哪里不对。
不是“没有”。
是“看不到”。
医生打印报告时,机器卡了一下。
薄薄的纸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发出沙沙声。
护士拿起报告,看了一眼,刚要递给秦岁,动作忽然停住。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秦岁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秦岁问。
护士没说话,把报告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
她转头问护士:“信息录错了?”
护士小声说:“我刚才核对过,是林雾枝的号。”
医生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身份证呢?”
秦岁赶紧从林雾枝包里翻出证件递过去。
护士重新核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唇照得有些发白。
“没错。”护士声音更低了,“挂号是林雾枝,检查也是林雾枝。”
医生沉默了几秒,才把报告递出来。
“你们去窗口重新打印一份吧,可能系统串名了。”
秦岁接过报告。
她本来只想看诊断结果。
可目光落到最上面那一行时,她整个人忽然僵住。
姓名:秦岁。
性别:女。
年龄:20。
检查项目:妇科B超。
临床诊断:早孕待查。
秦岁一瞬间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
秦岁。
那是她的名字。
可躺在检查床上,被医生检查的人明明是林雾枝。
她的手指一点点发凉,纸张在指尖微微发抖。
“这肯定是系统出错。”她说。
这句话像是说给医生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医生没有反驳,只说:“你们去重新打印。”
秦岁扶着林雾枝出了B超室。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叫号屏还在一声一声响,旁边有人抱怨排队太慢,也有人低头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有秦岁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拉着林雾枝走到窗口,重新递了条码。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脑,又打了一份报告出来。
秦岁几乎是抢过来的。
她低头看。
姓名那一栏,还是秦岁。
她不死心,又让对方查。
工作人员被她弄得有些不耐烦:“系统里就是这个名字,你是不是拿错别人的条码了?”
“没有。”秦岁声音发紧,“这个号是她的,身份证也是她的。”
工作人员皱着眉核对了一遍。
这一次,她也没说话。
秦岁攥着两张一模一样的报告,站在窗口前,只觉得身边的空气越来越冷。
林雾枝一直没有说话。
她太安静了。
安静到秦岁忽然觉得不对。
秦岁慢慢转头看她。
林雾枝站在她身侧,低着头,手掌贴着自己的小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像刚才那么慌乱。
她像是在听什么。
听得很认真。
“雾枝?”秦岁叫她。
林雾枝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抬起头,对秦岁露出一个很轻的笑。
那笑还是温柔的。
可秦岁看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林雾枝轻轻说:
“秦岁。”
她声音软得像怕吓着谁。
“它刚才又动了。”
秦岁的手猛地攥紧了报告。
“你别胡说。”
林雾枝摇摇头。
她贴着小腹的手指慢慢收紧,像在按住里面某个不安分的东西。
然后,她靠近秦岁一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它说,报告没有打错。”
秦岁嘴唇发白。
林雾枝看着她,眼睛里泛着一层湿意,像要哭,又像在笑。
“它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岁的脸上。
“名字本来就该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