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岁从医院出来时，手里还攥着那两张检查单。纸很薄，被她捏得起了皱，边角硌在掌心里，像一片凉掉的刀片。
林雾枝走在她身边，步子很慢。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停在急诊外，车门开着，里面有人把输液架往下搬。风从门诊楼玻璃门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秦岁回头看了一眼，门诊大厅里叫号屏还在闪，红色数字一跳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不肯停。
“秦岁。”林雾枝忽然轻轻叫她。
秦岁收回视线：“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吐？”
林雾枝摇头。她脸色还是白，嘴唇却比刚才多了一点颜色，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她的手一直按着小腹，隔着薄薄的针织外套，动作小心得过分，仿佛那里不是生病的地方，而是什么脆弱又不能惊醒的东西。
秦岁看着她的手，脑子里又浮出检查单上的那一行字。
姓名：秦岁。
她强迫自己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先回学校，明天我们换家大医院再查一次。今天肯定是系统出错了。”
林雾枝没反驳，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太顺从了。秦岁宁愿她哭，宁愿她害怕，甚至宁愿她像刚听到医生说“怀孕反应”时那样慌得发抖，也不愿她现在这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安心，而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公交车来得很快。上车后，秦岁找了靠窗的位置，让林雾枝坐里面。车厢里没多少人，后排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婴儿裹在浅蓝色小毯子里，睡得脸颊发红。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经过一个坑洼，婴儿被晃醒，突然哭了起来。
哭声很细，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尖软。秦岁本来没在意，可她感觉到身边的人猛地僵了一下。
林雾枝低下头，手指按着小腹，指节一点点泛白。
“雾枝？”秦岁压低声音，“你不舒服？”
林雾枝没有看她，只盯着自己的肚子，嘴唇轻轻动了动。
秦岁凑近：“你说什么？”
“别哭。”林雾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谁，“乖，别哭了。”
秦岁后背一凉。后排的母亲还在哄孩子，轻轻拍着襁褓，根本没有注意她们。可林雾枝看的不是那个孩子，她一直看着自己的小腹。
秦岁握住她的手腕：“林雾枝。”
林雾枝像被她这一下惊醒，慢慢抬起头。她眼底有一层水光，神情却温柔得近乎古怪。“我没事。”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林雾枝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笑：“秦岁，你别怕我。”
秦岁心口一沉。车窗外掠过一排路灯，白天的光从玻璃上反射回来，把林雾枝的脸照得一阵亮一阵暗。她还是那个平时会帮舍友带饭、说话从不大声的林雾枝，可秦岁第一次觉得，她们之间像隔了一层很冷的水。
下车后，林雾枝在学校门口吐了一次。她扶着花坛，弯着腰，吐到最后只有酸水。秦岁给她递水和纸，看着她瘦得发颤的肩膀，心里又生出一点不忍。也许真的是病了，也许她这几天压力太大，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秦岁这样劝自己，可包里的检查单贴在腰侧，隔着布料也像在发凉。
回宿舍时天已经暗了。宿管阿姨坐在门口织毛衣，看见林雾枝，皱眉问：“小林，又胃不舒服啊？脸色怎么白成这样？”
林雾枝乖乖点头：“嗯，去医院看过了。”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按时吃饭。”阿姨叹气，“晚上别再点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卖了，喝点粥。”
林雾枝微笑：“知道了，谢谢阿姨。”
秦岁站在旁边，听着这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对话，心里却一点都没轻松。她们爬上五楼，宿舍门一打开，里面扑出来一股闷冷的气味。窗户明明关着，空调也没开，可屋里比走廊冷，空气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柜子里放了很久没晒的被子。
秦岁伸手按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来。
林雾枝进门后没有换鞋，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去洗手。她径直走到自己床边，弯腰把床底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拖出来，又像想起秦岁在旁边，很快把它往里推了推。
秦岁看见了。那个保温桶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只是从来没在意。现在想来，林雾枝最近晚上总会喝一种汤。汤的味道很淡，混着中药味，可今天秦岁站得近，忽然闻出里面还有一股腥气，像肉汤冷了很久，又被反复加热。
“那是什么？”秦岁问。
林雾枝的手停在床沿。她回头看秦岁，神情温和：“家里寄来的补汤。”
“医生说你现在情况不明，别乱吃东西。”
“我知道。”林雾枝把外套脱下来，慢慢挂在椅背上，“可是喝了会舒服一点。”
“补什么？”
林雾枝垂下眼，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腹。“补身体。”
她说得很自然。秦岁却觉得那三个字落在耳朵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补身体。补谁的身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秦岁自己先被吓了一下。她不该这么想。林雾枝是她舍友，是一个病得连路都走不稳的人，不是什么怪物。可医院那张报告、公交车上的低语、还有此刻床底那个保温桶，都让她无法像以前一样看待林雾枝。
晚上七点多，秦岁给林雾枝带了白粥。林雾枝只吃了两口，就捂着嘴摇头。秦岁没逼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了几口饭，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本来想查作业资料，最后却还是打开网页，搜索“尿检阳性B超看不到孕囊”“检查单姓名错误”“怀孕报告打成别人名字”。
搜出来的答案很多。有的说时间太早，有的说宫外孕，有的说医院系统问题，还有一些帖子写得很吓人，被秦岁扫了一眼就关掉了。她看得眼睛酸，心却越查越乱。她想把检查单拍下来发给辅导员，又怕事情闹大。林雾枝一直不想让家里知道，如果她擅自说出去，未必合适。
更重要的是，秦岁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这事不是告诉辅导员就能解决的。
十点半，宿舍楼外渐渐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少了，隔壁寝室偶尔传来女生笑闹，又很快压低。林雾枝从床上下来，动作很轻，像怕踩疼地面。她蹲在床边，把那个保温桶拖出来。
桶盖旋开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秦岁忍不住抬头。
林雾枝拿出一只小碗，倒了半碗灰白色的汤。汤不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灯光一照，泛出一点青。秦岁的胃立刻翻了一下。
“这个汤……”她盯着碗，“你每天都喝？”
林雾枝点头。
“谁让你喝的？”
“家里。”
“你家里谁？”
林雾枝握着碗的手顿住。过了片刻，她才说：“我妈。”
这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可秦岁记得林雾枝很少提家里，她的家人也从没给她打过电话，至少秦岁没听见过。
林雾枝低头喝了一口汤。那汤看起来并不好喝，她却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事。一口咽下去后，她紧绷的眉眼反而松了些，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近乎满足的神情。
秦岁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是说喝水都想吐吗？这个怎么喝得下去？”
林雾枝抬起头。她唇边沾了一点灰白色汤渍，被她用纸巾慢慢擦掉。“它喜欢。”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
秦岁手指一紧：“谁喜欢？”
林雾枝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微微怔了怔，随后低下头，笑了一下。“我说我喝这个会舒服。”
秦岁没有再问。她知道林雾枝在撒谎。不是因为她的语气，而是因为她刚才说“它喜欢”时，眼睛很柔，像在提一个亲近的人。
林雾枝喝完汤，把小碗和保温桶重新收回床底。保温桶被推到最里面时，床底黑暗里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咯。
秦岁后背一僵。
林雾枝却像没听见，慢慢爬上床，拉上床帘。她的床帘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小雏菊，平时看起来很清新。此刻灯光照着那片布，秦岁却觉得它像一层薄薄的皮，把里面的东西遮住了。
熄灯后，宿舍彻底暗下来。秦岁躺在床上，没有把床帘全拉紧，留了一条细缝。她告诉自己，只是睡一觉，明天去市医院复查，所有事都会有解释。可她越想睡，脑子越清醒。窗外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楼下有男生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很快远了。
十二点过后，宿舍楼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秦岁迷迷糊糊刚有点睡意，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咯。
她睁开眼，盯着黑暗。
又是一声。
咯、咯。
那声音慢得很有规律，像两块硬东西贴在一起，一下一下错开。秦岁一下子清醒了。
林雾枝又磨牙了。
可今晚的声音不太一样。以前那声音虽然刺耳，却明显来自林雾枝的床上，像是她睡着后牙齿无意识摩擦。今晚的声音更低，更钝，像是从床底传出来，从那个保温桶的位置传出来。
咯。
咯。
秦岁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床。林雾枝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光，也没有人翻身的声音。
磨牙声忽然停了。
四周静得过分。
秦岁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就在她以为那声音终于结束时，对面床帘里传出林雾枝的声音。
“秦岁。”
秦岁全身僵住。
她没答应。
奶奶小时候总说，半夜听见别人叫名字，不要随便应。那时她觉得是吓小孩的，现在这句话却没来由地浮了上来。
床帘里又叫了一声：“秦岁。”
声音很轻，确实是林雾枝的声音。只是太清醒了，没有半点刚睡醒的含糊。
秦岁喉咙发紧：“怎么了？”
林雾枝没有立刻回答。布料轻轻摩擦，她好像在床上坐了起来。
“它睡不着。”她说。
秦岁攥紧被角：“谁睡不着？”
林雾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软，像她平时听到什么不好意思的话时那样，可在半夜里，落进秦岁耳朵里只剩下发冷。
“你今天在医院见过它了。”
秦岁几乎想立刻开灯。她伸手去摸床边的小台灯，指尖还没碰到开关，对面床底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咚。
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保温桶。
秦岁的手停住。
咚。
又一下。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宿舍里没有别人，另外两个舍友还在外地比赛，门也锁着。秦岁盯着那片床底的黑，忽然觉得黑暗里好像蹲着一个很小的影子。
林雾枝的床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慢慢掀开一条缝。
她的脸从缝后露出来，头发披散着，唇色很淡，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抓着床帘，笑得很温柔。
“秦岁，它问你一件事。”
秦岁没有说话。
林雾枝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东西。
“明天复查的时候，能不能挂你的号？”
秦岁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冲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床底下忽然传出一阵细细的笑声。
那笑声闷在保温桶里，像一个刚学会笑的婴儿，贴着金属内壁，一声一声地笑给她听。
紧接着，林雾枝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轻轻哄了一句：
“别急。”
“她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