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岁一整夜没有睡着。对面床底下那阵细细的笑声停下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可她再也没敢闭眼。窗外天色一点点发白,走廊里开始有人洗漱,水管传来哗啦啦的声音,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抓着被角,指节僵得发疼。
林雾枝倒是睡得很好。浅蓝色床帘合着,里面没有翻身声,也没有磨牙声。秦岁盯着那片床帘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才猛地回神。
她把闹钟按掉,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对面床底。保温桶还在原来的位置,半截藏在阴影里,银色外壳反着一点晨光。它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学生家里会寄来的保温桶。可秦岁只要想到昨晚那一声一声闷在里面的笑,胃里就一阵发紧。
她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眼下有明显的青。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告诉自己,今天必须把事情弄明白。她不能只靠害怕猜下去。是医院系统问题也好,是林雾枝身体出了别的毛病也好,至少要有个清楚的结果。
秦岁回到宿舍时,林雾枝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头发披着,脸比昨晚还白,手里拿着那件米色针织外套。
“你醒了?”林雾枝抬头看她,声音有些哑。
“嗯。”秦岁把毛巾挂好,尽量让语气平稳,“我们今天去市医院复查。”
林雾枝点头:“好。”
秦岁盯着她:“挂你的号。”
林雾枝穿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看着秦岁,眼神很软,像是听见了一句让她为难的话。
“秦岁……”
“林雾枝。”秦岁打断她,“检查的是你,不是我。昨天报告出错,今天我们就把流程重新走一遍。挂你的号,用你的身份证,抽你的血,做你的B超。”
她说得很快,像一旦慢下来,就会想起昨晚那句“她会答应的”。
林雾枝没有生气。她只是低头摸了摸小腹,轻声说:“可是它不喜欢。”
秦岁后背一紧:“别再说这种话。”
“它会难受。”林雾枝像没听见她的警告,语气温柔得近乎哄劝,“昨天在医院,它就难受了。它说灯太亮,探头太冷,还有那些人一直看它。”
秦岁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必须立刻把她带出去,带到人多、明亮、有医生的地方。哪怕结果仍然查不出什么,也不能让她们继续待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宿舍里。
“走。”秦岁拿起包,“现在就去。”
林雾枝站起来。她刚走两步,脸色忽然变了,身体一软,扶住了桌角。
秦岁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了?”
林雾枝弯着腰,手死死按住小腹,额头很快冒出冷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指尖却一点点抓紧秦岁的手腕。秦岁被她冰得一抖。
“我去叫宿管阿姨。”
“不用。”林雾枝猛地拉住她,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她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声音却很轻,“别叫别人。”
“你这样怎么不叫人?”
“别让别人知道。”林雾枝抓着她不放,“秦岁,求你。”
她说“求你”时,眼神看起来可怜极了。秦岁心里一阵烦乱。她知道自己不该心软,可她们做了一年多舍友,林雾枝过去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在秦岁低血糖时递糖,会在宿舍停电时打着手电陪她去楼下,会记得每个人不吃香菜。
秦岁咬了咬牙:“那就现在走。你撑不住就告诉我。”
林雾枝点头。
出门前,秦岁看了一眼床底的保温桶。她犹豫片刻,弯腰想把它拖出来。林雾枝忽然回头。
“别碰。”
秦岁的手停在半空。
林雾枝的语气还是轻的,可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宿舍里像忽然静了一下。
秦岁慢慢直起身:“我只是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汤。”
林雾枝看着她,片刻后,又恢复了那种温柔的神情。“不用了,我回来再喝。”
秦岁没再碰。
去市医院的路上,林雾枝一直靠着车窗。秦岁用手机提前挂号。她原本按照自己的决定,点进林雾枝的信息,输入身份证号。页面转了几秒,跳出提示:该证件今日已有相同科室预约,请勿重复挂号。
秦岁一愣。
她又查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挂过。
林雾枝偏头看她:“挂不上吗?”
秦岁没有回答,退出页面重新进。她换了市医院妇产科普通号,继续输入林雾枝身份证号,系统仍然提示已预约。可预约列表里却什么都没有。
秦岁手心开始冒汗。
林雾枝很轻地说:“试试你的。”
秦岁猛地看向她。
林雾枝脸贴着车窗,唇色很淡:“不试,我们今天可能看不了。”
秦岁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她告诉自己,只是为了查明原因。挂号而已,不代表什么。
页面几乎立刻跳转成功。
预约人:秦岁。
科室:妇产科。
就诊序号:17。
秦岁盯着屏幕,喉咙发干。
林雾枝轻轻松了口气,手掌覆在小腹上,像终于安抚住了里面不安的东西。
“你看。”她说,“这样它就不闹了。”
秦岁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接话。
市医院比昨天那家医院大得多。门诊楼大厅明亮宽敞,人也更多。电梯口排着长队,志愿者举着指示牌,取号机旁边有人因为医保卡刷不出来和工作人员争执。这里太嘈杂,太真实,秦岁的心稍微定了一点。
挂号单打出来时,她特意看了一眼姓名。
秦岁。
这一次不是系统错误,是她自己挂的。
可拿着那张挂号单,她仍然觉得手指发凉。林雾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单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柔和的安定。
护士叫号后,秦岁和林雾枝一起进诊室。医生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昨天的报告,又看了今天挂号信息,皱眉问:“到底是谁不舒服?”
秦岁刚要说话,林雾枝先开口:“我。”
医生抬头:“那为什么挂她的号?”
诊室里短暂安静。
秦岁说:“昨天医院报告出了点问题,名字一直打成我的。今天她的身份证挂不上号,我们想先检查清楚。”
医生明显觉得荒唐,但还是接过林雾枝身份证核对。她又问了一遍症状,听到“尿检阳性、B超未见孕囊”时,眉头皱得更深。
“先抽血,查HCG和孕酮,再做B超。你们这种情况,还是要排除其他问题。”
医生开了单。秦岁本来以为这次会按林雾枝名字走,可缴费单打印出来后,最上面的姓名还是秦岁。
医生看见也愣了一下,重新点开系统,确认身份证录入是林雾枝。
“可能是挂号信息带过去了。”医生说,“先检查,结果出来再看。”
秦岁点头,可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抽血窗口前,林雾枝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瘦白的胳膊。护士扎针时,她连眉头都没皱,只是侧过脸看着秦岁。
“你别这么紧张。”林雾枝轻声说。
秦岁看着那管暗红色的血一点点流进采血管,问:“你不紧张吗?”
林雾枝想了想:“刚开始紧张。”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她摸了摸小腹,“它在,就不那么怕。”
秦岁不想再听“它”,转开视线。
等待结果的两个小时里,林雾枝几乎没有说话。她坐在门诊楼角落,背靠着墙,偶尔闭上眼。秦岁买了热牛奶给她,她闻了一下就推开,说腥。秦岁闻了闻,只有牛奶味。
血检结果出来时,秦岁先去自助机打印。纸张吐出来的一刻,她的心跳不自觉加快。
姓名:秦岁。
检查项目:HCG、孕酮。
HCG数值高得异常。
秦岁看不懂具体含义,却能看见后面的参考范围。那个数字远远超出未孕范围,甚至不像早期。
医生看完结果,脸色变得严肃。
“这个指标不像你们说的一个月。”她看向林雾枝,“按数值看,更像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林雾枝垂着眼,没有反驳。
秦岁问:“可是昨天B超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奇怪。”医生把单子放到一边,“再做一次B超。”
这一次,B超室在另一个楼层。秦岁陪林雾枝进去时,特意看了仪器屏幕、门牌、医生胸牌。她试图记住所有细节,避免自己事后怀疑是不是记错。
林雾枝躺到检查床上。医生挤上耦合剂,探头贴上小腹。屏幕很快亮起,黑白影像一层层展开。
秦岁站在旁边,指尖掐着掌心。
屏幕里仍然空空如也。
医生移动探头,一寸一寸检查。林雾枝的小腹微微起伏,呼吸很轻。她的眼睛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管很白,映在她眼里,像两条细长的光。
医生重复检查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她低声叫来另一个医生,两人一起看屏幕。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但秦岁听见几个词:“看不到”“指标不对”“不符合”。
秦岁心里一阵阵发冷。
如果只是没怀孕,血检不会那样。
如果真的怀孕,B超不该什么都没有。
医生让林雾枝起来擦干净,又重新打印报告。报告出来前,房间里没人说话。打印机卡了一下,纸慢慢吐出来。医生拿起来看,表情一点点变了。
秦岁忍不住问:“还是没有吗?”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才说:“影像没有看到孕囊,也没有看到明确包块。”
秦岁刚松了一点气,医生接着说:“但系统刚才自动记录到一次胎心波动。”
林雾枝坐在床边,慢慢抬起头。
秦岁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医生把报告递给她:“很短,不到三秒,可能是仪器误差。我建议你们做进一步检查。”
秦岁接过报告。她的视线飞快扫过前面的文字,最后停在最下面一栏。
胎心记录:132次/分。
采集对象:秦岁。
那一瞬间,房间里所有声音都退远了。医生和护士还在说话,林雾枝还坐在床边,窗外有人推着检查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发出细小的响。可秦岁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那两个字。
秦岁。
又是她。
就在这时,B超仪器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秦岁下意识抬头。
屏幕上没有完整图像,只有一片杂乱的黑白雪花点。可在那片雪花点中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像蜷着的婴儿。
下一秒,屏幕彻底黑了。
医生皱眉拍了拍仪器:“怎么回事?”
林雾枝却在这时轻轻笑了。
秦岁慢慢转头看她。
林雾枝坐在检查床上,衣服还没完全拉好,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近乎温柔。
她看着秦岁手里的报告,声音很轻。
“你听见了吗?”
秦岁嘴唇发干:“听见什么?”
林雾枝低下头,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又像是隔着空气,轻轻摸到了秦岁的方向。
“它刚才叫你了。”
秦岁的手猛地收紧,报告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林雾枝抬起眼,对她笑了一下。
“它叫你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