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岁没有再睡。
林雾枝那句“它说,你不听话”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很久。雨还在下,雨点敲着窗玻璃,细密得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着窗。秦岁坐在书桌前,盯着掉在桌上的那张B超胶片,半天没有动。
胶片边角是潮的,摸上去有一点凉。台灯照在上面,黑白影像里的那个小小轮廓仍然蜷缩着,像被困在一团灰雾里。那行“妈妈,别告诉别人”还在,细得像针划出来的,明明没有凸起,秦岁却总觉得它在纸面下方一点点往外渗。
她拿起手机想拍照,手指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照片会变。
报告会变。
连她发出去的消息都会变。
秦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现在能相信的东西很少。她没有再试图拍照,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建筑构造》,把胶片夹进最中间的页缝里,又用胶带把书脊贴了一道。做完这些,她把书塞到书架最里侧。
她不是相信这样能藏住什么。
她只是需要确认,到了明天,至少有一样东西还会不会留在原处。
对面床帘里没有动静。林雾枝像真的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秦岁坐回床上,没敢躺下。她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发现最现实的,还是先弄清楚那碗汤。
保温桶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林雾枝昨晚喝过汤,宿舍里应该会留下痕迹。味道、碗、纸巾、垃圾,哪怕一点点,也比那张随时会改变的检查单可靠。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宿舍楼开始有了声音,隔壁有人拖椅子,有人开门去洗漱。秦岁等林雾枝醒来。
林雾枝醒得很准,早上七点半,床帘轻轻动了一下。她从里面探出头,头发披散着,脸色比昨天更白,眼神却很清明。
“秦岁。”她轻声说,“早。”
秦岁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早就凉掉的水。“早。”
林雾枝慢慢下床,脚落在地上时,扶了一下床架。秦岁注意到她的小腹比昨天更明显了。不是大到夸张,只是那件宽松睡衣垂下来时,布料被轻轻顶出一点弧度。
她昨天还没这么明显。
秦岁盯着那一点弧度,心里像被什么压住。
林雾枝像没察觉,拿起牙杯去洗手间。水声响了起来,秦岁立刻起身,走到她床边蹲下。
床底还是空的。
鞋盒,行李箱,几本旧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秦岁伸手摸了摸地面,指尖蹭到一层薄灰。灰尘上有拖动过的痕迹,像某个圆形的东西曾经放在那里,又被人挪走。
她拿出手机,用备忘录记下:床底灰尘有圆形痕迹。
这一次,她没有写“保温桶”。她只是写“圆形痕迹”。如果连这个都会变,她至少可以知道那东西影响的范围。
洗手间水声停了。
秦岁立刻站起身,装作在找拖鞋。
林雾枝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脸上挂着一点水珠。她看见秦岁站在自己床边,也没有生气,只是弯了弯眼睛:“你找什么?”
“拖鞋踢进去了。”秦岁随口说。
林雾枝低头看了一眼床底:“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
她语气太自然了。秦岁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不知道昨晚那个保温桶,还是装得太好。
早饭秦岁买了两份粥。林雾枝仍旧吃不下,只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米粒。秦岁看着她的动作,开口问:“你昨天说会给家里打电话。”
林雾枝的勺子停了一下。
“嗯。”
“现在打吧。”秦岁把手机放在桌上,“你打,或者把号码给我。”
林雾枝低着头,过了几秒才说:“我妈今天可能上班,接不到。”
“先打。”
“秦岁……”
“林雾枝。”秦岁没有让自己心软,“你昨天答应过我。你身体检查结果不正常,不管你愿不愿意,家里人必须知道。”
林雾枝慢慢抬头。她眼底没有怨,只是有一点很淡的疲惫。她盯着秦岁看了很久,像终于明白秦岁不会退让,便轻轻点头。
“好。”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秦岁特意看了一眼,她的通讯录很干净,备注名也很普通。妈妈,爸爸,班长,辅导员,几个舍友。
林雾枝点开“妈妈”。
电话拨出去。
宿舍里很安静,手机里传出等待接通的嘟声。秦岁盯着屏幕,心跳不由得快了些。
十几秒后,电话那边提示无人接听。
林雾枝把手机放下:“你看,我说了她可能在忙。”
“再打爸爸。”
林雾枝垂着眼,又点开“爸爸”。这一次,提示音响了很久,最后仍旧无人接听。
秦岁皱眉:“把号码给我,我晚点再打。”
林雾枝没有立刻动。她握着手机,指尖很白。
“秦岁,他们会骂我的。”
“他们骂你,也比你一个人出事强。”
“如果他们不要我呢?”
这句话让秦岁愣了一下。
林雾枝抬眼看她,眼眶有些红,声音很轻:“如果他们觉得我丢人,不让我回家了呢?”
秦岁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起昨天医生问有没有性生活时,林雾枝涨红又发白的脸。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压力。可事情已经不只是怀孕那么简单,林雾枝现在明显陷在一个更可怕的东西里。
“我会陪你解释。”秦岁说,“我们还有医院报告。”
林雾枝笑了一下:“报告上写的是我。”
秦岁心口一堵。
是的,现在报告上写的是林雾枝。所有异常都退掉了,只剩结果荒唐而正常。就算她说昨天曾经写过秦岁,又有谁信?
秦岁沉默片刻,说:“那碗汤呢?”
林雾枝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汤?”
“别装不知道。”秦岁压低声音,“你昨天晚上喝的灰白色汤,你说是家里寄来的。谁寄的?快递单呢?包装呢?”
林雾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秦岁继续说:“你如果不想告诉家里,那至少告诉我汤从哪来。你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只有那个汤能喝进去。万一那东西有问题呢?”
“不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
林雾枝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掌轻轻搭在小腹上。“它喜欢。”
秦岁的耐心终于被这三个字磨掉一半。“你还要一直这样说吗?林雾枝,它到底是什么?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它?那碗汤到底是谁给你的?”
林雾枝被她问得低下头,像一个犯错后不敢辩解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汤不是我买的。”
秦岁盯住她。
林雾枝的声音更轻:“我每天醒来,它就在床底下。”
宿舍里忽然静了。
窗外树叶被雨水压弯,偶尔滴下一串水珠。隔壁寝室有人开着外放刷短视频,笑声透过墙传过来,很生活,很普通。可秦岁觉得自己身上的血一点点凉了。
“你再说一遍。”
林雾枝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我真的不知道它哪里来的。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也吓到了。我以为是别人放错了,后来我打开看,闻到味道就想吐,可肚子一直疼。喝了一口之后,就不疼了。”
“你喝了来历不明的东西?”
“我没办法。”林雾枝声音里终于有了哭腔,“它一直闹。我不喝,它就一直闹。”
秦岁看着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害怕。
“那保温桶呢?现在去哪了?”
林雾枝摇头:“我不知道。每次喝完,它第二天就不见了。”
“那晚上会再出现?”
林雾枝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秦岁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我去查监控。”
林雾枝一怔:“什么?”
“宿舍楼走廊有监控。如果每天有人把汤送进来,监控一定拍得到。就算没人送,也能证明这东西不正常。”
秦岁说完就往外走。
林雾枝急忙站起来,脚步一晃,扶住桌子:“秦岁,别去。”
秦岁停在门口:“为什么?”
“它会不高兴。”
“那就让它不高兴。”
这句话出口后,秦岁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其实害怕,怕得一夜没睡,怕到看见报告纸都会手抖。可她更清楚,如果现在退了,她们就会被那个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逼进更小的地方。
林雾枝看着她,眼泪忽然落下来。
“你会后悔的。”
秦岁没有接话,开门出去。
宿管阿姨正在楼下整理快递。秦岁下楼时,特意看了一眼快递架。上面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贴着姓名和手机号,有些被塑料袋包着,还没来得及取。
“阿姨。”秦岁走过去,“我想查一下这几天有没有林雾枝的快递。”
宿管阿姨抬头:“你们寝室那个小林?她快递不多啊,怎么了?”
“她家里说寄了东西,但我们没找到。”
阿姨翻了翻手机里的登记表:“最近三天没有。你再看看架子上有没有漏放的。”
秦岁在架子前翻了一遍。没有林雾枝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她又问:“阿姨,晚上有人能进女生宿舍吗?”
“当然不能。”宿管阿姨瞪她,“十点半锁门,外人进来我这儿都有登记。你问这个干嘛?”
秦岁犹豫了一下:“我们宿舍昨晚好像有人放错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保温桶。”
阿姨想了想:“保温桶?没人拿这个上来啊。你去看看是不是隔壁寝室的。”
秦岁没有得到答案,只好问监控。宿管阿姨一听要查监控,立刻摆手:“这个我不能随便给你看,得辅导员或者保卫处同意。”
秦岁早知道不会顺利。她回到楼梯口,拿出手机又试着给辅导员发消息。这次她没有提异常,只写:老师,我舍友身体不舒服,想请您帮忙联系一下她家长。
消息发出去了。
秦岁盯着屏幕,心里刚松一点,下一秒,消息旁边出现一个灰色小圈,转了几下,变成发送成功。
成功了。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辅导员回复得很快:哪位同学?
秦岁立刻输入:林雾枝。
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
辅导员回:你说谁?
秦岁皱眉,又打了一遍:林雾枝,建筑系一班,我的舍友。
这一次,消息发出去后,聊天框里那三个字忽然闪了一下。
林雾枝变成了秦岁。
整句话变成:秦岁,建筑系一班,我的舍友。
秦岁的手指僵住。
辅导员很快回复:你是不是发错了?秦岁不是你自己吗?
秦岁站在楼梯口,周围有女生提着外卖从身边经过,塑料袋晃来晃去,汤汁香味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罩子里,所有正常声音都离她很远。
她删掉输入框,重新打林雾枝。
刚打完,“林”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屏幕上的字就自动跳成了“秦”。
秦岁盯着手机,慢慢按灭屏幕。
它不只是阻止她告诉别人。
它在把林雾枝的名字换成她。
秦岁回到宿舍时,林雾枝正坐在椅子上等她。她看见秦岁进门,脸上没有意外。
“你查到了吗?”
秦岁关上门:“没有快递,没有外人登记。”
林雾枝轻轻点头,像早就知道。
秦岁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支黑色记号笔。她把记号笔递给林雾枝。
“写你的名字。”
林雾枝不明所以:“什么?”
“写林雾枝。”秦岁撕下一小段胶带,贴在桌面上,“现在写。”
林雾枝看着她,慢慢接过笔。
她在胶带上写下三个字。
林雾枝。
字迹清秀,和她本人一样干净。
秦岁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变化。
她松了口气,又撕下一段胶带,自己写了一遍“林雾枝”。
笔尖刚离开胶带,最后一个“枝”字忽然晕开,像墨水被水泡散。秦岁睁大眼,看着那三个字一笔一笔扭曲,最后变成了秦岁。
林雾枝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秦岁抬头看她:“你看到了吗?”
林雾枝没有说话。她的手慢慢按住小腹,像那里又开始疼。
秦岁把两段胶带并排贴在桌面上。林雾枝写的还是林雾枝,秦岁写的变成秦岁。
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不是所有字都会变。是只要由她写出来、发出去、想告诉别人的“林雾枝”,都会变成“秦岁”。
它在把这件事往她身上推。
或者说,它认为那本来就该是她的名字。
傍晚,林雾枝开始低烧。秦岁给她量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太高,但她整个人一直发冷。秦岁想再带她去医院,林雾枝不肯,只缩在被子里,轻声说等一会儿就好。
晚上八点,宿舍门外响起敲门声。
秦岁以为是隔壁同学,打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
地上放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
桶盖上贴着一张白色便利贴。
秦岁弯腰捡起来。
便利贴上的字很小,像小孩刚学会写字,歪歪扭扭。
写着:
秦岁收。
她手里的便利贴刚被灯光照到,最后那个“收”字下面,又慢慢渗出一行更浅的字。
今晚该你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