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这里停就行。”
出租车在无人的高架飞速奔驰五十分钟后,乔渊从市区回到她能听见虫鸣的郊区公寓。
她在渐慢的车轱辘声中收拾随身物品,司机识趣地停靠在小区门口一棵圆柏树下。
“滋啦——咔。”
她试图拉上背包拉链,但影后奖杯坚硬的金属棱角总是固执地顶破背包轮廓,留出一个关不上的豁口。
“美女,你这赢的什么比赛啊?”
乔渊放弃和拉链的斗争,在后视镜里和司机对上视线,一双柳叶眼深藏功与名,面不改色地吐出六个字。
“东城区钓鱼王。”
“诶?还有这种比赛……”
“再见。”
夜已深,月色浓。
这个从红毯到典礼处处吸干精气的晚上,她仅剩的一点儿唾沫星子还得用来应付最后一位“贵客”。
“叮铃、叮铃——”说曹操曹操到。
乔渊解开锁屏,没有存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有来由地叫人反胃。
“喂,哪位?”
她拎着那只关不上的包,步入空荡荡的大堂。
“是我,小渊。”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声沉稳有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没存我电话?”
“噢,是您啊,我还以为只有徐秘书会给我打电话。”
“……看来你不高兴。”
“我应该高兴?”乔渊按下电梯四楼,金属门倒映出她疲惫的脸,冷白的顶光总爱特写黑眼圈,真叫人讨厌。
“您真会挑时间,赶在颁奖前把那叠爆料漏给他,这影后奖杯,我可差点儿就领不成了。”
“谢董事长。”
“你该叫我一声父……”
“不对吧。”乔渊怪里怪气的声音扬起,带着几分不解与嫌恶,“我现在的身份,不是您的情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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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前,寰远大厦顶楼。
筒灯朝着暮色沉沉的天空射出十几道明晃晃的光束,紫色镶金的长毯边缘反射出耀目辉光,如粼粼水面。
一场盛大的红毯典礼正在整个城市最高的商厦顶楼热烈进行。
巨大的螺旋桨嗡鸣和发动机声浪,穿过双层中空的隔音玻璃,被逐渐捋平,捻进谢昂嘴角渗出的烟气儿里。
“下半身动物都一样……”
因为夹着烟,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不正经。
谢昂把报纸甩在茶几上,一屁股仰躺进身后的真皮沙发,绝对是带了点儿脾气,调整坐姿时,拧得沙发皮嘎吱作响。
他取下嘴角那支烟,一抖子烟灰随着指节弹动,落在米白色羊毛绒的地毯上。
徐秘书垂手而立,确认了谢二少架着双腿的那张茶几上,近在咫尺的水晶烟灰缸没有施展什么隐身术,又把眼睛垂回了地面。
“我爸的眼光不太行,选东西很不耐脏啊。”谢昂说道。
徐秘书推了下眼镜,镜片的反光从地毯切上了茶几。
茶几上的报纸头条里,伴随爆炸爱心符号的繁体花字大标题——《夜潜酒店持久兩鐘,寰远謝董不減雄風》,在这间意式极简的办公室里,俨然一个不速之客。
谢家二少爷今天是来捉奸的,给他死去十五年的妈捉奸。
听起来不合理,但因为是谢昂,徐秘书觉得,也算凑合。
“徐叔叔,这个两钟神仙,是您安排的行程吗?”谢昂眼睛弯弯的,饶有兴致。
这份六月的香港月岛报右上角,手写了小小的两个中文字——拟发。从黑白印刷和纸张的材质来看,是批量印刷前勘误校对用的。
徐秘书并没有去拿,目光粗略地顺着行文粗鄙的报道流动,表情没什么波澜。
片刻后,他作出回答:“二少爷,香港的媒体杂志讲话向来比较夸张,也许董事长只是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谢昂从鼻腔里发出低笑,“你是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和一个妙龄女星在酒店房间独处两个钟头,只做了朋友该做的事?”
谢昂的眼神在这位铜墙铁壁的年长者面上逡巡:“他们是在聊今天拿完奖后,该去哪里庆祝吗?嘶——那似乎,也用不了两个小时。”
徐秘书有些赧然似的,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二少爷,您知道的。我的职务是工作秘书,董事长的私人事务我并不清楚。”
他看向单向玻璃窗外风中摇曳的直升机:“比起关心那种无聊的八卦新闻,您也许更应该关心今天的天气,风再大些,这样特别的直升机红毯秀,万一出了事故……”
他有意顿了顿,似乎真的感到遗憾,叹了口气。
“银海可是借了寰远的楼,公关起来会很麻烦。”
徐秘书口中的银海,就是谢昂负责打理的公司。
寰远国际早年为了版图扩张,陆陆续续涉猎了不少产业,银海娱乐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收购的。
这家中小型影业经纪公司在寰远的版图里有些水土不服。从房地产时代跨入暴富的集团上层,面对更为年轻化的产业总是差了点儿嗅觉。
而就是这样一座半沉的冰山,在短短一年内,被谢昂这个刚回国的“纨绔”转亏为盈,跻身寰远产业利润前五。
不过谢昂的成就没什么用,徐秘书一个“借”字,轻飘飘划清了界线,站在巨人肩膀上做出的任何成就,终将归功巨人。
可谢昂一旦失误,则会直接刻写“果然如此”的墓志铭……
“哼。”谢昂冷笑一声,“怎么会,这可是谢董事长钦定给我的工作任务,搞砸什么我都不会搞砸这事儿。”
他站起来,用食指和中指夹起那份报纸,闲庭信步走向碎纸机的位置。
从这位在英国受过良好教育的董事长亲信口中套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谢昂从没指望过。
他来这里,无非是胸中愤懑实在无处宣泄。
几个月前,谢远之在集团会议上稀奇地关注起银海的发展方向。要谢昂别再只盯着下沉市场赚快钱,回国一年,也是时候镀金转型了。
于是今天这个典礼应运而生。
谢远之的反常行为,自然引起了谢昂的警觉,历经一个月摸索无门的调查,终于在今天看到这份污糟的八卦爆料时,得到了解答。
机器开始规律地啃食报纸,识趣儿掩埋谢昂粗重的呼吸。
“回来吧。”
蓝牙耳机里传来他秘书的声音:“DNA报告的结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