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情妇!
谢昂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握紧,他早就如此确信。
以他外祖父当年的势力,绝不可能允许他谢远之,在外有一个和自己哥哥同龄的私生女。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冷硬的青白,周遭死寂,唯有胸中野火劈啪作响,焚烧他的理智。
他的目光钉在那张逐渐被嚼碎的报纸,母亲的悲鸣,正从一个个方块字体构成的墓碑中传来。
他幼时目睹母亲从别墅的阁楼上一跃而下,即使精神失常也总洁白的裙裾,红到补救无门。
出生高门的母亲在世时屡屡被谢远之讽刺无趣、拙劣、卑鄙,永远别想得到他的爱!
谢远之的爱是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吗?这份“珍宝”又有谁配拥有?
哦,原来是一个爬床的戏子,连找狗仔来偷拍都安排得如此低级。
低级到行文中一边假惺惺地表达对母亲“红颜早逝”的惋惜,一边用“只见新人笑”的轻佻口吻,将他母亲一生的坚守踩进泥潭里反复摩擦。
他的母亲,一位至死都保留体面和尊严的女士,凭什么被媒体拿来跟一个低贱的戏子,放在同一段文字里对比?
这不是娱乐爆料,这分明是谢远之递给情人的投名状!
他默许媒体将母亲的秘辛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也许……只是为了在某个酒色沉沦的夜晚,将这篇恶心至极的文章用作调情……
要他视若无睹?
要他咽下这口带着血腥味的羞辱?
想都不要想!
碎纸机吞下最后一口,一切归于平静之际,谢昂也已调整好了面部僵硬的线条。
他扯出一旁的湿巾,细细捻尽残留手指的油墨,笑着走近徐秘书,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湿润的指尖没有分寸地,在徐秘书浅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留下两个濡湿的指印。
“告诉你老板,记得看直播,希望他会满意今晚给他‘朋友’加的戏。”
他笑着来,也笑着去,如果摔门的声音不那么刺耳,也许徐秘书可以勉强跟谢董事长汇报——他的小儿子,有所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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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廊窗外,工作人员行迹匆匆,叫不出名字的蓝色工牌成群蚂蚁般从谢昂眼角囫囵爬过。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刚刚捧得法国图伦电影节影后桂冠的女演员——乔渊!”
主持人抑扬顿挫的语调从吊顶音箱中传来,拽得谢昂急步匆匆。
推开门,他忙碌的秘书Brian伸长脖子问候:“没吵架吧?”
谢昂没有搭腔,径直在落地窗前站定:“其他事等会儿再说,她来了。”
深空灰的直升机稳稳降落,射灯在机身左侧舱门对焦就绪,熟练得行云流水,只等人出镜。
可奇怪的是……这架直升机的舱门迟迟没有动作。
佯装捧场的几个记者面面相觑,把相机揣回怀里。
同屏转播中,现场记者的窃窃私语,忽明忽暗地从收音里泄出。
“不是吧,国内查无此人,竟然耍大牌?”
“诶?这副驾驶座是不是没人啊?”
“嘿还真是,不是直接爽约了吧?这么牛?”
“爽约了直升机还飞个什么劲儿啊,银海的团队又不是傻帽儿……”
“……我好像看见,是主驾驶座儿上的人下来了。”
议论纷纷中有人插嘴,如平地起惊雷。
人头瞬间攒动,蝇群般的嗡鸣在人群中炸开,伴随一声变了调的惊呼:“总不能……是她自己开过来的吧?!”
猜疑和惊愕便随着顶楼的风立时席卷,将所有人的视线,死死扯向灯光无法企及的舱门暗影处。
众人屏息凝神间,一双棕色中靴利落地切断明暗线,霎那间踩破所有猜测。
“靠!真是从驾驶座下来的!”有人大喊。
灯光师不愧是顶尖,只一瞬怔愣便反应过来,精准捕捉到那个超出常规流水线的身影。
自下而上映入人们眼帘的,先是深蓝复古的紧身牛仔长裤,再是宽胯窄腰上,扎进裤子的黑色背心。
一件棕色皮面的飞行员夹克,轮廓硬挺,用帅气中和性感。
那张朦胧的脸在追光灯的寻觅下,逐渐有了轮廓,她正拢着轻微压痕的长卷发,风竟然眷顾,向后牵引发丝,为她平添几分飒气。
浅麦色的脸颊在一众人种异变的女星中很是特别,饱满微翘的唇上擦着偏棕调的雾面口红,自然地揉进整套妆发里。
因着突来的、近乎侵略性的灯光,她的眼睛微微眯起。
灰色烟熏妆如此衬她,那对儿浅淡剔透的琥珀瞳仁,在万千闪光灯中折射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
冷艳、慵懒,且毫不费力。
她甚至没有看镜头,却让镜头身不由己地向她俯首称臣。
分不清是错觉还是真实,同屏转播的音箱里,只余风声呼呼。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难以掩盖的惊艳赞叹占据了谢昂的耳膜。
他咬住后槽牙,寄希望于摩擦的声音可以盖住那些没品的呼叫。
没能如愿。
他又转头去看直播的弹幕,试图在沸沸扬扬中寻找值得共鸣的文字。
「靠!她谁啊??太**美了吧?!」
「这个姐姐虽然蛮漂亮的,但穿得是不是有点关种了……人家都穿礼服耶。」
「我真没招了,这么冷的天气还在顶楼,穿裤子穿夹克咋啦,求女明星保暖自由,行吗?」
「好奇怪,她为什么从另一边舱门下来啊??那不是驾驶位吗?!」
「自己开直升机?是主办方安排出问题了还是博出位啊??」
「好吓人,为了头条吗?想红想疯了?」
「上面那位发什么癫呢,能直飞必须要飞行员驾驶证的好吗?」
「如果真是自己开直升机过来的,那很帅了啊啊啊啊!前无古人诶!」
「……那当然了,毕竟直升机红毯大家也是第一次见。」
「图伦电影节的影后?含金量那么高吗?我们电影课刚解析过去年的获奖电影……」
「我只看到好大一个美女,姐姐杀我prprprpr」
人确实都是视觉动物。
但至少这堆肤浅的娱乐圈受众里还有几个脑子灵光的,能看出这个女人“自驾直升机”背后,那股见不得光的钻营气。
“Brian,这个驾驶员怎么回事儿?!”
“我马上去查。”
Brian转身那刻,红毯上的乔渊恰好经过谢昂面前巨大的单向落地窗。
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偏过头,目光如炬,精准地攫取了谢昂所在的位置。
咚——!
谢昂感觉心脏像是被谁重重擂了一拳,在瞬间漏掉了应有的节拍,浑身血液也在半秒停滞后开始倒流。
那双少见的琥珀色眼睛,仿佛来自一头正在狩猎的黑豹,隔着丛林轻松又轻蔑地,锁定了他的咽喉。
而后,那女人挑衅地扬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不是对着镜头,不是无意识。
更不是错觉……
“Brian,”谢昂喉头噎挺,不可思议地转向自己的秘书,“她看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