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散之后,炮火和喊杀声被乱军的喧嚣搅得四分五裂。灰沅拽着凯希矮身钻进一道被炸出来的深沟,两人贴着泥泞的土壁,一口气跑出老远,直到身后的马蹄声渐渐模糊,才敢稍稍放慢脚步。
“还好没跟大部队缠上,不然今天难走。”灰沅抹了把脸上的黑泥,喘着气说。
凯希点点头,警惕地观察四周:“往西边绕,那边荒,哨少。”
路上遍地都是遗弃的军靴、破弓、空水囊,还有几匹被流弹打伤的战马,一瘸一拐地在野地里晃悠。两人刚翻过一个小土坡,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钻开半枯的草丛一看,竟是一只浑身是灰的小狗,缩在一具阵亡士兵的怀里不肯走,饿得直发抖。凯希心一软,从包里掰了小块干面包递过去,小家伙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你不会想带着这么个累赘赶路吧?”灰沅皱眉。
凯希想了想,把它塞进自己宽松的外套里:“先带着,出了战区再说。”
两人继续赶路,又撞见一头被炮火惊疯了的野猪,横冲直撞,把一队敌军巡逻兵撞得人仰马翻。灰沅和凯希趁机猫腰溜过,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走到一条快干涸的小溪旁,他们又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敌军随军货箱,里面居然还有几袋没开封的干果和一小壶清水。两人不客气地揣了些,补充了点体力。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遇上零散敌兵,就借着弹坑和焦树绕开。那只小狗在凯希怀里安安静静,只在危险时缩成一团,反倒成了两人紧张途中一点意外的暖意。
天色慢慢暗下来,塞门约河的炮火依旧在远处轰鸣。灰沅看了一眼方向,低声道:
“再往前一段,就安全了,能回军营了。”凯希摸了摸怀里的小狗,轻轻应了一声,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两人抱着小狗没走多远,就看见前方有一队敌军举着灯搜过来,路被彻底堵死了。灰沅赶紧拉着凯希,跳进旁边一个积满泥水的弹坑里躲着,大气都不敢喘。
敌军从坑边走过,嘴里还喊着要抓斥候,两人一直等到脚步声没了,才敢慢慢爬出来。
刚走没几步,一支弩箭突然从旁边飞过来,差点射中凯希,原来路边藏着敌军暗哨。灰沅立马拽着她滚进枯草丛,结果又发现前面有敌军布的警戒蓝光,碰一下就会被发现。
这下前后都是敌人,根本没法往前走,只能找地方躲起来。两人缩在枯草丛和断树中间,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狗,一动也不敢动。
夜里风又冷,远处炮火还在响,敌军的说话声也一直没停。他们只能原地待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凯希悄悄喂了小狗一小块面包,两人就这么熬着,等着敌军放松警惕,再找机会赶路。
大约十几分钟后,敌军巡逻队放弃了追捕,离开了这片地区。见此情况,两人迅速起身,向无人看守的地方跑去。
两人跑进了农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两人决定先在里面躲上一晚,待明天再做决定。
“凯希,你怕死吗?”灰沅不知为什么自己顺口就问了这个问题。
“怕,当然怕。”凯希并没有回避“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我一旦死了,家里就没人照顾了,我随时都想做个逃兵”
“那你为什么还来参军?”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会想参加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战争呢?”凯希的家庭原本还算安稳,守着城郊几亩薄田,爹娘勤勤恳恳,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饱知足。可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像一场烧遍原野的大火,瞬间吞噬了所有平静。
家里的茅屋被魔导炮炸毁,爹为了护着娘,被魔导枪打伤了腿,从此再也站不起来。娘拖着孱弱的身子,四处求医买药,可战火纷飞,哪里有医者,哪里有药材?不过半月,娘便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家里只剩他和瘫在床的爹,粮袋空空,连口稀粥都熬不出来。征兵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参军管饭,每月还能发些许粮饷,就是这条路,要么饿死在家,要么参军搏一条活路,哪怕是送命,也能换爹最后一段日子能吃上口饱饭。
“我哪是什么勇士,不过是被逼得没了退路罢了。”凯希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小狗柔软的毛,声音压得很低,被仓库外呼啸的冷风卷得断断续续,“每次上战场,我都怕得浑身发抖,怕自己死了,爹在家没人管,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灰沅沉默着,靠在冰冷粗糙的仓库墙壁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远处的炮火偶尔划破夜空,又迅速归于沉寂。她曾经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但也是因为一场突然的袭击,就此终结。
怀里的小狗似乎感受到两人低落的情绪,轻轻蹭了蹭凯希的掌心,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在这死寂又寒冷的废弃仓库里,成了唯一一点温热的慰藉。
灰沅从口袋里摸出之前捡到的那半壶清水,递给凯希:“喝两口暖暖身子,别想太多,只要活着出去,就还有希望。等回到咱们的军营,我托人给你家里捎些粮饷,再找个军医去给你爹看看。”
凯希接过水囊,抿了两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抬头看向灰沅,眼底带着感激,重重点了点头。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冷风从破洞灌进来的呜咽声,两人不再说话,紧紧靠着彼此,怀里护着那只小狗,疲惫一点点席卷而来,却不敢真的睡熟,只能半眯着眼,警惕着外面的动静,熬过这漫长的黑夜。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鸡鸣声夹杂着零星的枪声传来,灰沅立刻惊醒,轻轻推醒凯希:“天亮了,我们得赶紧走,趁着清晨敌军防备松,尽快绕回军营。”
凯希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怀里的小狗往外套里又裹了裹,确保它不会被风吹到,跟着灰沅轻手轻脚地走到仓库门口,透过门缝往外观察。
农场里一片寂静,敌军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遍地的枯草和被踩乱的田地,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和泥土混杂的味道。两人确认安全后,压低身子,快步走出仓库,沿着农场边缘的荒地,朝着军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行。
路上依旧能看到战争留下的痕迹,破损的兵器,烧焦的树木,还有无人收敛的遗体,看得两人心头沉重,脚步也越发急促。怀里的小狗安安静静的,偶尔探出头,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己方军营的旗帜,在晨风中轻轻飘扬,两人紧绷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终于要到了。”灰沅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
凯希望着那面旗帜,又摸了摸怀里的小狗,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燃起了一丝光亮。
只要活着回来,就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回家,看看那个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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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