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拖得老长。
呜咽声戛然而止。
整栋房子诡异地静了三秒。
紧接着,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沙沙’声,清晰地传了上来。
缓慢,拖沓,还有点僵硬。
“清辞?”
一个清爽的女声,熟得不能再熟。
苏清辞几乎是本能地松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绳子,三步并作两步,跌跌撞撞冲下楼去。
一楼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昏昏沉沉的。
客厅中央站着个穿蓝布棉袄、梳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背对着她,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慢慢扫视。
苏清辞刚张开嘴,女人恰好转过身。
等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苏清辞脑子里‘轰’的一声,神经瞬间崩紧。
“清辞丫头,没吃饭呢吧?今天小年,过来吃饺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利落,爽快,带着东北人特有的干脆劲儿。
可那笑容——
太正了,太齐了,像是有人拿尺子在脸上量好了,硬画上去的。
“王,王姨?”
苏清辞嗓子发紧,吐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这张脸,她熟得不能再熟了,隔壁市场卖鱼的王姨,一个月前,一头栽进鱼池子里,淹死了。
一个死人,现在站在她面前,叫她吃饺子?
苏清辞只觉得眼前一黑,腿肚子都在发软。
她一定是疯了。
“哎,咋的了?”
女人端着盘子,那副诡异的笑脸纹丝不动,
“瞅你这孩子,吓着了?”
她一步步朝苏清辞走过来。
脚步机械、僵直,膝盖不弯,整个人像块木板在平移。
“趁热乎的,赶紧吃。”
苏清辞没动,死死盯着她。
苏清辞希望这是个梦,恨不得马上醒过来。
可没有。
女人没消失,她也没清醒。
她甚至看见,女人脚下,没有影子。
谁能告诉她,她到底招上什么了?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女人越走越近,饺子腾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缭绕,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她看见那股热气诡异地扭了一下,凝成一串歪歪扭扭的字:
界碑裂,速寻……
速寻什么?
脑子‘嗡’的一声,崩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苏清辞想都没想,举起手里的油灯就朝女人砸了过去,几乎是嘶吼出来:
“滚开!”
油灯擦着女人额头砸在地上,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女人被这一砸,动作顿住了。
油灯砸中的地方,慢慢渗出黑色的黏液,腥得冲鼻子。
下一秒,她的皮肤像晒裂的河床,一道道皲裂开来,往外翻着暗红色的肉,看的人头皮发麻。
女人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
两只眼眶空荡荡的,没有眼珠,没有眼白,只有两个黑洞,直直‘盯’着苏清辞。
“嗬……嗬……嗬……”
从她嘴里挤出来的声音,似笑非笑。
“小丫头片子,还挺有胆识。”
那声音不再熟悉,倒像被人割开了气管儿,漏气似的,沙沙的,难听得要命。
一股腥臭的阴风平地卷起。
地上碎裂的油灯瓷片、翻倒的桌椅、乱七八糟的杂物,一股脑朝苏清辞砸了过来!
苏清辞下意识抬胳膊挡住脸,可飞溅的碎片还是划破了她的脖子、手腕。
血顺着脖颈间的红绳往下淌,一滴一滴,全滚落在那枚玉佩上。
“不想吃饺子?”
女人的脑袋歪着,嘴角咧到耳根,
“那就被我吃了吧。”
苏清辞想跑,可脚像钉死在地上,抬都抬不起来。
那股绝望像冷水灌进肺里,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明天人们发现她的尸体,会怎么写结论?
会不会也像她父亲一样,轻飘飘四个字:
心疾猝死?
这年头死个人太容易了。
热河败兵在城外冻死的饿死的,日伪宪兵队秘密处决的。
她听报社的老赵说,上个月,宪兵队在浑河边枪毙了十几个所谓的‘抗日分子’,尸体就扔在冰窟窿里,开春才能浮上来。
那她爹呢?她爹又是死在谁手里?
还有如今的她自己呢?
苏清辞认命的闭上眼。
而此时,胸前的玉佩猛地一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黏在皮肉上,烫得她浑身一抖。
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反扑上来。
一热一冷,像有人拿针在她魂魄上缝了两道。
然后,一缕微弱的白光从玉佩裂缝里渗出来,在她胸前撑开个巴掌大的光圈,看着柔,却带着一股不容靠近的劲儿。
那女人像是被开水浇了,动作猛地僵住。
她死死盯着那白光。
空洞的眼眶里开始往外冒黑烟,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扭动。
骨头发出错位般的‘咔咔’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听得人牙根儿发酸。
苏清辞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光圈里白雾翻涌。
一团模糊的影子一点点凝实、拉长。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得像根枪。
他抬眼看过来,那双眼冷得吓人,没有半点儿人气,一眼望过去,像能把人的魂儿冻住一样。
“蠢货。”
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那邪祟,还是说她。
下一秒,一道无形的气浪从玉佩中心炸开。
苏清辞面前的女人被狠狠弹飞,砸在墙上,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作一缕黑烟,散了个干净。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苏清辞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口发疼。
胸前的玉佩轻轻震动,像是有生命在里头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客厅昏暗的月光下,她看见刚才‘王姨’端着的那盘饺子,已经变成一滩黑褐色的烂泥,腥臭得冲鼻子。
男人还站在那儿,垂眼看着她。
眼神里有种高高在上的冷,却又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茫然,像刚睡醒,忘了今夕是何年的困惑。
苏清辞狠狠眨了两下眼,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喉咙干得发疼,她缓了半天才找回一点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