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却让男人愣住了。
不是迟疑,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玄……夜。”
他张了张嘴,想了很久,才不太确定地吐出两个字。
苏清辞木然点点头。
她已经没力气去琢磨,一个古代打扮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他是人,是鬼,是妖,是怪,她都不在乎了。
双腿一软,她直接瘫坐在身后的楼梯台阶上,大口喘气。
衣服被冷汗浸得黏糊糊的,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向依旧立在原地的玄夜,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谢谢你救了我。”
男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一眼不眨。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端详一件埋了千年、刚出土的古物。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玄色的衣摆上,竟没投下半点影子。
苏清辞在心底安慰自己,不怕,至少他没‘王姨’长得那么吓人。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可喉咙干得像烧过一样,那点口水根本压不住。
她扶着楼梯扶手,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低头看向手腕,刚才挡碎片的地方,一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黏糊糊地顺着小臂往下流,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玄夜的目光随之落下。
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熟悉、又极刺眼的东西。
连周身的寒气,都似乎轻轻颤了一瞬。
客厅里一片狼藉。
碎裂的油灯、翻倒的桌椅,还有地上那摊烂泥似的‘饺子’。
都在无声地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清辞重新点亮了客厅的油灯。
昏黄的光一点点啃掉黑暗,把那些阴冷的角落勉强照亮,给人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凉透的茶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总算压下了那股翻腾的恶心。
她扶着桌沿,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玄夜,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抖:
“你……为什么在玉佩里?”
玄夜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苏清辞咬了咬下唇,又问: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玄夜淡淡望向窗外,用词生硬,像从古书里抠出来的:
“执念化秽,借尸还魂,不得长久。”
苏清辞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想问的那句话问出了口:
“那你……是人,是鬼?”
玄夜眉头微蹙,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连周身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他收回视线,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不知。”
两个字,干脆利落。
苏清辞点点头,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人,他肯定不是,人不会从玉佩里钻出来。
鬼?就算是鬼,那也是刚救了她一命的救命恩鬼。
比起刚才那个‘王姨’,眼前这个男人,她对他的恐惧,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苏清辞定了定神,又轻声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你是一直在玉佩里吗?那你……见过我父亲吗?”
玄夜微微低头,像是在认真回想。
“过往已忘,苏醒之时,便见方才景象,你所言之人,我一无所知。”
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那股茫然更重了,显然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清辞肩膀一垮,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浑身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眼底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丧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淡、极远的鼓声。
不是市井喧闹的锣鼓,也不是戏班婉转的鼓调。
那是一种闷得发慌的鼓点,单调,粗糙,带着一股子蛮劲,一声一声,敲在人胸口上。
咚 ——咚 ——咚 ——
玄夜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冷冽的目光直直看向窗外长白山余脉的方向,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那是何处?”
苏清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意识答道:
“城外……青石岭。”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青石岭?
她猛地从大衣内袋掏出父亲的笔记,指尖发抖地快速翻动,纸张哗哗作响。
翻到某一页,上面赫然写着:
“青石岭,萨满祭。”
玄夜抬眼看她,那双寒冰似的眼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决断:
“界碑要裂了,我……你……我们,必须去。”
话音未落,苏清辞胸前一烫,眼前玄夜的身影瞬间淡去,如烟云般散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窗外那遥远的萨满鼓声,伴随着黎明将至的微光,骤然急了起来,密集得像雨点,一声紧过一声,像在催命。
苏清辞攥着笔记,指节绷得发白。
父亲的离奇死亡、与他学者身份格格不入的诡异笔记、玉佩里的男人、死而复生的秽物。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把她引向未知的路。
她合上笔记揣回怀里,抬头看向窗外。
城北的天际线黑白交错,微光正一点点撕开黑暗,缓缓升起。
像一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在天边慢慢睁开,俯视着这座风雨飘摇的城。
天刚蒙蒙亮,灰色的天像一层薄冰似的扣在奉天城上空。
苏清辞推开老宅的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
她裹紧了深灰色的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拎着一个沉重的皮箱,快步走向巷口。
皮箱是在阁楼找到的,箱子上面的暗纹和她胸前的玉佩如出一辙,里面是一些黄纸,线香,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黄铜罗盘,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感觉应该带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苏清辞!”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苏清辞回头,看见陆峥站在晨雾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大衣,里头是灰白粗布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一看就是赶了许久的路,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