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你怎么在这儿?”
苏清辞愣住了,下意识抽回手,
“你爹不是说你去什么千里之外的玄天宗学艺了?要五年才能回来吗?”
陆峥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语气熟稔得像是从未分开过五年,
“本来是打算五年,这不昨儿个夜里做了个梦,梦见有只大黄狗追着你爬树,我不得赶紧回来救驾?”
“少贫。”
苏清辞眉头紧锁,
“几千里的路,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怎么可能一夜就到?”
陆峥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焦灼。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再次抓起苏清辞的手腕,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眉头皱得更紧:
“手这么凉还往外跑?苏伯伯刚走,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苏清辞挣了一下,没挣脱。
她看着陆峥,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爸的事,就算陆伯伯传信给你,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能赶回来吧。”
晨风吹起陆峥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不再跳脱、只剩下深沉的眼睛。
他低声说,没了往日的戏谑,
“五天前我给你卜了一卦,知道你要遭血光之灾,就往回赶了。进城的时候,听说了苏伯伯的事,清辞,你这卦官鬼临螣蛇,白虎动而克世,鬼魅缠身,血光立至。”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能在这儿待着了,必须马上走。”
“我不走。”
苏清辞摇头,眼神坚定,
“我父亲的死有蹊跷,还有昨晚……这一切都指向青石岭,我必须去看看。”
陆峥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种认命似的纵容。
忽然,他嘴角一咧,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彻底认了命,
“我就知道。”
他松开手,转而拎起她脚边的皮箱,掂了掂,又恢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死沉,你爸往里塞秤砣了?行吧,既然你非要往火坑里跳,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送死。”
“你去干什么?”
“护驾啊。”
苏清辞嘴角一抿,摇了摇头,伸手就要去夺皮箱,
“你不能去,这是我的事。”
她拽了半天,却怎么也拽不动。
抬眼望去,陆峥黑沉沉的眸子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语气坚定得不容反驳:
“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
陆峥某种程度上,和她一样是认死理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松了手,眼底的执拗里,多了几分默许。
就这样,两人在巷口雇了一辆驴车,朝着城外的青石岭而去。
赶车的老汉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脸上刻满了风霜,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闷头赶车,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惶恐。
驴车颠簸前行,苏清辞缩在车斗里,手紧紧攥着那块温凉的玉佩。
陆峥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她的皮箱,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说,你这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苏清辞打破沉默,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
“学怎么当神仙呗。”
陆峥随口应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箱盖上敲打,
“画符、捉鬼、看风水,样样精通,怎么样,要不要再给苏大小姐卜一卦?算算你这趟能不能活着回来?”
“少来。”
苏清辞白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学了怎么吓唬人,怎么吹牛了。”
“啧,这话说的。”
陆峥不满地撇嘴,
“我还谦虚了呢,告诉你,我现在可是玄天宗的得意门生,别看我年轻,道上的人都得叫我一声陆爷。”
苏清辞忍不住笑了,又很快收敛。
她看着陆峥,心中五味杂陈。
五年时光,似乎并没有在他们之间造成太大的隔阂,但那种无形的默契之下,是陆峥身上明显的变化,他变得更沉稳,也更……孤独了。
“陆峥。”
“嗯?”
“谢谢你能回来。”
陆峥敲打箱盖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硬朗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别扭地转过头,嘟囔了一句:
“跟我还客气什么,小时候你替我挨的板子,我可都记着呢。”
话音刚落,驴车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苏清辞身子一歪,差点摔出去,陆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鼓声,从前方山谷的方向传来,
咚——咚——咚——
陆峥脸上的散漫瞬间消失,他猛地直起身,一手扶住车辕,一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眼神锐利如鹰。
“关外祭鼓响,阴魂踏雪来。”
他低声道,声音紧绷。
苏清辞看他神情严肃,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轻声问:
“什么意思?”
陆峥看着远处,摇了摇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驴车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停住。
老汉死活不肯再往前半步,只丢下一句‘两位神仙保重’,便慌张地调转车头,鞭子甩的啪啪响,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两人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越往上,鼓声越清楚,空气里除了寒气,还多了一股子香灰混着血腥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发晕。
绕过一片枯死的白桦林,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环形山谷,谷底还算平整,此刻竟聚了四五十号人。
大多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戴着脏兮兮的狗皮帽子,围出一个巨大的圈,中间空出一片雪地。
雪地中央,有一个黑得发亮的长方形石台,远看像一口巨大的棺材,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嵌进地里。
石台上插着根涂满黑乎乎油脂的木杆,有成人小腿粗,半人高。
杆顶挂着一面巨大的兽皮鼓,鼓面绘着狰狞的兽脸。
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穿着五彩神衣,戴着鹿角神帽,赤着双脚,在冰冷的雪地里疯狂地跳、转。
他手里的鼓槌每砸一下,嘴里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听着像野兽快断气时的嚎叫,又凶又野。
周围的围观者一个个神情木讷,眼神发直,仿佛魂儿被抽走了,只是机械地跟着鼓点摇头晃脑,嘴角挂着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