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空气湿漉漉地能拧出水来。
青石板路被连日雨水浸得油亮,反射着天光云影,滑腻腻的。
雨丝细密,不大,却连绵不绝,将整个小镇都笼在一片迷蒙的灰白水汽里,黛瓦粉墙的轮廓都柔和、模糊了。
“嗒、嗒、嗒……”
规律的、不疾不徐的水滴砸落声,是这寂静雨巷里唯一的、略显单调的音符。
声音来自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是干净的月白,边缘滚着细细的墨线,雨水顺着伞骨汇集,在尖端凝成珠,又一颗颗坠下,在地上溅开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撑伞的人,与这潮湿、陈旧、略带颓唐的小镇街景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身量高挑的女子,一袭纤尘不染的雪色长裙,裙摆逶迤,却奇异地未曾沾染半分地上的泥泞水渍。
最惹眼的是她那一头流泻至腰际的银白长发,并非老者的枯槁灰白,而是泛着冰雪般清冷光泽的银,在昏暗的天色下,几乎成了唯一的光源。
她的面容隐在伞下,看不真切,只一个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颜色偏淡、却形状姣好的唇,已足够引人遐想,更遑论那周身萦绕的、与烟火俗世彻底隔绝的出尘气质。
她步履从容,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目光却缓缓扫过两旁紧闭的门户、残破的屋檐、堆着杂物的角落,仿佛在寻找什么。
“系统,你确定反派就在这附近?”
沈知微在心里默问,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已经是她来到这个名叫“青石镇”的地方的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她几乎走遍了这个镇子每个角落。
【滴——宿主请放心,本系统核心程序锁定,世界关键反派‘沈未晚’当前生命信号源,确认位于宿主半径五百米范围内!信号微弱但稳定!】
一道毫无情绪的电子音在她脑海响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肯定。
沈知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
头疼。
不止是这连绵阴雨带来的湿闷感,更是源于这过于离奇的遭遇和眼下这看似毫无进展的局面。
算算时间,她已经来到来到这个世界一百多年了。
上一世她还是一个刚结束加班、拖着疲惫身躯走在回家路上的普通社畜。
记忆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刺眼的车灯,震耳欲聋的鸣笛,以及一辆仿佛凭空出现的泥头车,带着不容抗拒的物理法则朝她碾压而来。
再醒来,意识沉浮间,就绑定了一个自称“世界矫正系统”的东西。
系统告诉她,她原来的身体已经报废,但灵魂被它捕捉救下。
作为代价,她需要穿进一本她睡前随便翻过、情节都快忘光了的修仙小说里,完成一个核心任务。
那就是找到书中那个未来会堕入魔道、掀起腥风血雨、最终被男女主联手干掉的大反派,在其幼年时收养她,并将其引导向“正途”,避免其未来黑化灭世的命运。
任务成功,她可以获得新身份和新人生,在这个世界安稳活下去。
任务失败……系统没明说,但沈知微觉得,那结局大概不会比被泥头车撞更好。
于是,她在这个世界出生了……
她成了“沈知微”,成了书中那个前期背景板、据说修为高深但性子孤冷的“清虚仙尊”。
系统直接将她投放到了这本小说故事开始前的时间点,以及据说反派目前所在的区域。
可这“据说”……实在有点不靠谱。
这三天,系统那“半径五百米”的范围提示就没怎么变过,可她连个符合“未来大反派”想象的孩子影子都没见到。
这青石镇不大,但犄角旮旯不少,加上这连日阴雨,行人稀少,打听消息都难。
她甚至开始怀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或者那“反派”其实是个会移动的坐标?
念及此,沈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一百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宿主宿主!好消息!】
系统的电子音突然拔高了一个调,虽然依旧平板,但沈知微莫名听出了一丝“激动”。
【检测到反派的生命体征信号出现明显波动!就在前方右侧巷口拐角后,直线距离约八十米!信号强度提升!定位精度提高!重复,目标确认在前方右侧巷口拐角后!】
沈知微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和隐隐的不耐瞬间被压下。
她脚步未停,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撑着那把月白的油纸伞,向着系统指示的方向走去。
伞沿微抬,清冷的目光越过迷蒙雨丝,投向那处被屋檐遮挡、更显昏暗的巷口转角。
同一时刻,就在沈知微前方八十米,那条狭窄、堆满废弃杂物、弥漫着潮腐气味的死巷最深处。
雨水顺着破败屋檐的缺口淌下,形成一道细小的水帘,哗哗地落在地上一个残破的、接不住多少水的瓦罐里,溅起脏污的水花。
水帘后面,墙角与一堆散发霉味的旧竹篓之间,有一个勉强可容孩童蜷缩的凹陷。
一个瘦小的身影紧紧贴在那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石缝里的流浪猫。
那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身上裹着几层看不出原本颜色、浸透雨水后沉重贴在身上的破烂布片,勉强算作衣物。
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细瘦的脖颈上,还在往下滴着水。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很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然后是饿。
胃部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磨。
但比冷和饿更清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她在这里待了三天,或许更久?
时间感已经模糊。
镇上的孩子朝她扔过石子,路过的醉汉试图踢她,好心的婆婆给过半块硬饼,但很快被其他流浪儿抢走。
她学会了不发出声音,缩小存在感,在更强大的“掠夺者”出现时,把自己藏进更深、更暗的角落。
就像现在。
就在这时,她似乎隐约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那脚步很轻,很稳,和镇上游手好闲的青皮、匆匆赶路的行人、或是那些收夜香的步履都不同。